今昭的剑桥访学在次年七月正式完成。
骆珩听说,恍惚了一下:“这么快就一年了?时间真是过得好快。”
这话简直戳孟言溪痛处。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这一年对每个月飞英国找老婆贴贴的孟言溪而言,简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孟言溪冷笑一声:“是挺快的,都一年了,司恬还不肯搭理你。”
骆律师顿时受到十万点暴击,跳起来哇哇乱叫,想骂回去,又无从下手,最后只能聊胜于无地纠正:“哪里有一年?现在才七月,过完暑假才一年!”
孟言溪:“是吗?那你要谢谢暑假。”
骆珩:“……”你不如舔下嘴唇先把自己毒死!
孟言溪自己也想谢谢暑假,从未有一刻觉得高校的暑假如此可爱。
话说回来,暑假怎么不干脆放半年?大学怎么不干脆上半年放半年?有人贪得无厌地想,这样他和他老婆还能再提前四个月夫妻团圆。
孟言溪打算带小团子一起去英国接今昭回家,今昭却觉得太隆重,这一年他两地来回奔波已经够辛苦了,心疼她想念小团子,有时还要带上宝宝一起,没有必要到最后还折腾一回。
孟言溪被她婉拒后却沉默了,过了几秒,忽然说:“那天路景越说我身上有种感觉。”
今昭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俊脸,笑吟吟问:“什么感觉?一眼心动的感觉?”
凭良心说,孟言溪有被她下意识的回应哄到,但他很会装,仍旧一脸高冷,说:“人夫感。”
今昭歪头想了一下,中肯点评:“他应该是在夸你,毕竟这三个字听起来就很稳靠、很有担当。”
她又适时吹捧:“一定是因为我不在这段时间你独自一人带宝宝,撑起一个家。孟言溪,你好棒!”
孟言溪:“是吗?”
今昭:“是。”
孟言溪挑了下眉:“难道不是拿不出手的意思?”
“?”今昭都不知道话锋是怎么忽然转到这儿的,“怎么会?”
孟言溪:“不然今老师怎么不肯带我出门?”
今昭:“……”
太茶了!
在某人的“道德绑架”下,今昭只能同意。孟言溪却得寸进尺,认为去都去了,一家三口还可以在欧洲再玩一个月,当毕业旅行,庆祝今昭圆满完成访学。
那就真的是太隆重了,今昭看着孟言溪,说又说不过,竟然莫名有种无助感。
好在这个疯狂的念头最终被孟时序拦住。
云升集团最近正在推进一个新能源项目落地,前期投入了大量资金和人力,现在正是节骨眼儿,可以说成败在此一举。孟言溪天生自信心爆棚,他要这时候分心去接老婆回家,孟时序没意见,他毕竟是父亲、是爷爷,又不是存天理灭人欲的石头,但孟言溪竟然想趁机偷懒一个月,孟时序被他气得头疼,在沙发上直摁太阳穴。
“快,溪溪,”孟时序不想看到孟言溪,头别到一边,对孟逐溪说,“快去帮你哥找他亲生父母,让人把他接回去,我不想再看到这混账东西。”
孟逐溪等这话都等二十多年了,一朝如愿以偿,立刻笑逐颜开说:“好!我现在就去,我一定尽心尽力全心全意帮我哥找亲生父母,我还让周淮琛一块儿找!保证完成任务!”
孟言溪看了眼被孟逐溪抱在怀里的小团子,说:“行啊,先把我儿子还给我。”
孟逐溪立刻抱紧小家伙,还没来得及说话,孟时序又发话:“你自己回去找你亲生父母,团子留下。”
孟言溪笑了一声:“爸,您这是去子留孙啊?”
“少给我耍嘴皮子!”
孟时序气得抓起沙发上靠垫就朝孟言溪扔过去:“一个星期,我只给你一个星期的假,否则别喊我爸了。我不是你爸,你是我爸!”
门口刚进门的孟淮:“?”
*
“一物降一物,你是没见老孟当时那脸色,差点给爷爷当场滑跪。”
晚上和今昭视频,孟言溪顺手拿孟时序的乐子逗老婆开心,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毕竟他高中可就会拿妹妹打滚的视频逗老婆开心了。
今昭道德感比孟言溪高,不认同地看着他。
孟言溪老实闭嘴。
今昭和孟言溪两人在仪式感上差了不说十万八千里,一条街是有的,她也不知道这时候劝他不要过来会不会伤害到他,但她觉得和自己回国这件事比起来,云升那边的工作显然更重要,他真的没有必要大老远跑一趟。
她斟酌开口:“孟言溪,其实我会坐飞机。”
“你觉得这笑话好笑?”孟言溪神情倨傲。
今昭老实说:“如果你觉得这是笑话的话,那可能我比较好笑。”
孟言溪:“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孟言溪有时候挺敏感的,就是到了现在,今昭偶尔也会get不到他的点,比如说他非要来接她这事。她不想惹他不开心,便没再坚持。
孟言溪却忽然问:“翎翎,你大学毕业典礼是哪天?”
大学毕业?今昭以为他是口误,抬睫看向他。
孟言溪脸上看不出情绪,又问:“还有硕士毕业典礼,博士毕业典礼,都是什么样的?热闹吗?”
今昭心口轻轻撞了下。
热闹肯定热闹,每年那么多的毕业生,那么多人凑在一块儿拍照。但又好像不热闹,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以至于她大学毕业到如今也不过几年,毕业典礼的样子就好像已经在记忆里褪色,她一时甚至想不起来什么细节。
孟言溪低道:“我一个都没赶上。”
隔着屏幕,四目相对,彼此的画面都仿佛有短暂静止。
其实访学不是求学,学生时代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不会再回来。短暂的学术交流,结束的时候并没有毕业典礼,但小型的欢送会还是有一个,系里办的。
今昭忽然想起对中国文化感兴趣的系主任ProfessorWilson,那天还问她可不可以在欢送会上给大家表演中国节目,听说中国有很多优秀的传统文化,民乐、书法、汉服……他和同事们都很喜欢,他们不挑。
今昭一向不爱在这些事上花时间,插科打诨说她可以表演背唐诗,中国小孩从小就学这个,每个人都会,代代相传,是特别优秀的传统文化。
ProfessorWilson一脸惊喜说:“Really?Ihaven'theardthatbefore.Mustberemarkable.I'msososolookingforwardtoit.”(真的吗?我之前都没听说过,一定很厉害,好期待的呢!)
今昭当时看他老小孩似的,心里有点惭愧,但不多。这会儿却忽然多了起来。
也许,她可以在欢送会上表演一个真正的中国传统节目。她很擅长的,或者说,从前很擅长。
今昭点头,对孟言溪道:“好,你来。”
*
孟言溪最后自己一个人去的剑桥,没带团子。
孟言溪对此的解释是:“孟时序拿断绝父子关系威胁,只给一个星期假,小团子一听玩不了欧洲,闹脾气。你知道的,小孩子不能惯着,适当的时候得给他点儿教训,所以我让他自己在家反省了。”
今昭对小团子永远有滤镜,她觉得宝宝很乖不会闹脾气,而且他听不听得懂还是个问题。她其实有点怀疑是小团子表现得过于兴奋,让孟言溪又莫名其妙有了危机感。但孟言溪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真实,而她没有证据。
欢送会是个小型晚会,孟言溪当天下午到的剑桥。家里没人,今昭给他留了消息说去学校了,下午她要做个总结报告。
孟言溪给她回消息:“到了。”
今昭给他发来时间地点,又说:“记得给手机充电。”
孟言溪挑了下眉。
孟言溪从小就是个心眼儿很多的人,心眼儿多,直觉又敏锐,buff叠满。好处是很难被骗,跟团子一样,他在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年纪就很难被大人糊弄了。但坏处是,也很难被惊喜到。
今昭只是和他说了句充电,他脑子里立刻就冒出当年那段被孟逐溪删掉的舞蹈视频。
好像猜到了什么,孟言溪轻哂一声,转了下手机,给今昭回了两个字:“抱歉。”
今昭茫然:“什么?”
抱歉,好像一不小心看破了你精心准备的惊喜。
对于今昭而言,重跳《洛神》确实是一个精心准备的、盛大的惊喜。
虽然工作后这两年她重拾了舞蹈,基本每周都会去一次舞蹈教室,要么周末、要么晚上,但早已和当年的专业学习不同,只是单纯以锻炼和放松的心态过去,跳的也不是多么专业的剧目。甚至不是私教课,就是普通业余爱好者的小班课。
来到剑桥之后更是,连老师也没有了,就几个同好的华人凑在一起,偶尔自己编个舞,自娱自乐,自己开心。
悄悄决定在欢送会上跳《洛神》以后,今昭立刻联系了虞虞老师,每天约网课学习。
一开始其实很没有信心,已经过去十二年了,这十二年间,她将自己的人生重心全部放在学习和工作上,伏案做科研,疏于练功,身体不再如以前柔软,她甚至还生了小团子。所以一开始她就和虞虞老师说,希望将《洛神》的动作再简化。
虞虞老师却说:“先试试看,实在不行了我们再简化。”
或许是今昭骨子里就有种不屈服的劲,这么多年她一直在做的一件事就是突破压制她的外在极限,半个月的时间,在没有改动作的前提下,就只是这么每天隔着屏幕学习、练习,她竟也完整跳下了当年的《洛神》。
欢送会前一天,虞虞老师看完今昭一遍遍打磨精进后的《洛神》,神情有些恍惚:“我其实有点惋惜。”
今昭还以为有什么问题,孟言溪第二天就要到了,她也不知道一个晚上的时间还来不来得及补救。
虞虞老师轻摇了下头,继续说:“如果你当年坚持学舞,现在一定是个非常优秀的舞蹈家,不比你现在的成就逊色。”
今昭松了一口气,又忍不住抿着唇笑。
“中间隔着十二年的时间,我其实看不出你今天的《洛神》和当年的《洛神》有什么区别。”
今昭觉得这话就有点夸张了,笑着提醒:“虞虞老师,我已经二十八了,怎么可能还和十六岁一样呢?肯定还是有区别的,别人看不出来,您还看不出来吗?您就别哄我开心了。”
“对啊,你也才二十八。事实上,非常多的顶尖舞者,她们的巅峰都是在三十多岁。”虞虞老师看着今昭,纠正,“翎翎,不论什么行业,让人固步自封的从来不是年龄、环境这些客观因素,而是人潜意识里对自己的弱化。”
今昭:“弱化自己?”
“是,我们总是习惯于弱化自身,这在所难免,毕竟我们所在的世界强者林立,但这么多年,我在你身上却从未看到这点。”
虞虞老师含笑看着她:“翎翎,你或许也曾短暂茫然无措,却从未弱化过自己,所以无论你最后选择的是什么,舞蹈也好,学术也好,你都会达到你想要的成就。”
*
孟言溪去欢送会之前特地洗了个澡,并且将自己打扮得很正式,西服袖扣,衬衫领结,手上还捧了一大束玫瑰花。
他不怎么走运地错过了她的大学毕业典礼、硕士毕业典礼、博士毕业典礼,但又很幸运,终究还是赶上了她完成访学的欢送会——她迄今为止最好的时刻。
出来接他的是Dr.Chen,他之前见过,一位中国女生,正在剑桥大学念博士。同他说今昭现在走不开,由她带他进去。
他随口问了句:“怎么走不开?”
女生转了下眼珠子,说:“好像是她的研究成果审核上有点细节,ProfessorWilson喊她过去。”
她还在替今昭守护惊喜,全然不知孟言溪这只老狐狸早已看穿一切,似笑非笑说:“是吗?”
“是。”
冷餐会式的欢送会,现场人很多,大家举着香槟,三五人站在一处交谈。孟言溪进去时没见到今昭,视线在场中逡巡一周。
“叮叮叮——”
此时,站在台上的一位白人男士敲了敲手中香槟杯,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响。所有人停下交谈,目光转向他。
Dr.Chen低声向孟言溪解释:“那就是系主任,ProfessorWilson.”
Wilson教授看起来五十多岁,很高,头发有些灰白,眼睛是绿色的。他简单做了会前致辞,很短,不到一分钟,几句话,便隆重引出今昭。
掌声里,台上的门从后面打开,场中灯光变弱。
此时,一束洁白的光从上打落,刺破舞台的暗沉,笼住场中一抹夺目的红。
真丝长裙缀着羽毛出现在光里,那光又似温柔捧起今昭白皙干净的脸。
原本窃窃私语的现场倏然变得安静,像有谁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的旋律是慢的,今昭眉峰舒展,眼底盛三分清辉,七分安静,真如神女翩若惊鸿,降临洛水。
音乐渐进,她足尖碾着节拍起落,腰肢轻旋,柔软得仿佛衔着露珠的三月杨柳,身上红裙随之旋成一团燃烧的火,灼灼热烈。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风,抑或是被她衣裙扭转的力道掀起,百叶窗被轻轻吹起又落下,极轻的动静,落在音乐里,恰似洛水潺潺湲湲。
今昭眼波流转,裙上的羽毛拂过空气,衬得她眼底清辉干净神圣。
最后一记收势利落干脆,如流云归涧。
她腰背挺直,微微颔首,垂眸时睫羽轻颤,仿佛刚从洛水的烟波里踏岸而来。
*
这场欢送会的后半场,今昭身边一直围满了人,孟言溪甚至没能挤进去。
她的《洛神》以全场雷动的掌声收尾,孟言溪原本站在人群外围看她跳舞,以至于失了先机,前面的人纷纷上前,他一步慢步步慢,好气又好笑,又觉得她不论跳不跳舞,哪怕只是这么随意站在那里,就闪闪发光,只是随意一个眼神就很美,又情不自禁举着手机拍她,各个角度,各个神态。
这几年中国文化逐渐走上世界舞台,为越来越多的外国人所喜欢,尤其是院校里做学问的人,他们对汉语兴趣浓厚。
今昭跳完舞,披上外套,笑着教他们说:“中国舞。”
又用严谨的英式英语向他们解释:“ItmeansTraditionalChinesedance.ThiskindofdanceactuallycanbetracedbacktotheXia,Shang,andZhoudynasties—thinkthoseoldsacrificialdancesandcourtmusicshows.ButitreallyhititsstrideintheHanandTangdynasties.DancesliketheHanDynasty’sPanGuDanceandtheTangDynasty’sRainbowSkirtandFeatheredRobeDancesettherulesforChinesedance’suniquebeautyandmoves.”(意思是中国舞。中国舞最早可追溯至夏商周时期的祭祀乐舞、宫廷雅乐,到汉唐时期发展到鼎盛。汉代的《盘鼓舞》和唐代的《霓裳羽衣舞》等奠定了中国舞的美学范式和肢体语言体系。)
一群老外听今昭解释,一脸不明觉厉,用他们没有声调不怎么标准的发音跟着她说——
“炯郭乌。”
“中勾乌。”
“冲阔呜。”
……
发音五花八门,但显然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孟言溪站在不远处,唇角勾了勾,举着手机录下来。
手机屏幕的正中,今昭的脸仿佛发光,含着笑,不厌其烦纠正他们的发音:“中、国、舞。”
有人问了句什么,孟言溪没听清,他只听见了今昭的声音:“ThatdanceIjustperformed?It'scalledLuoShen.”(我刚才跳的那支舞吗?名字叫《洛神》。)
今昭:“洛、神。”
老外跟着又是一通煞有介事地学,可惜发音依旧一塌糊涂——
“罗、森。”
“洛、森。”
“洛、什、恩。”
……
孟言溪唇角情不自禁扬起更高。
此时,今昭忽然回眸望过来,他的视线立刻从手机屏幕上移开,往她看去,两人隔着人群对视。
今昭眼底盛着未散的笑意,却又仿佛在与他的对视间漫开一层朦胧的恍惚,像隔着迢迢时光,望见了久别重逢的故人。
高二那年的艺术文化节,今昭跳《洛神》还是被孟言溪赶鸭子上架,诓上去的。那时候不论是她还是孟言溪都没有想到,多年后,她会把《洛神》跳到剑桥,还教会了剑桥的教授们说“中国舞”和“洛神”。
*
欢送会结束后一群人又依依不舍地合影,全程下来,把孟言溪出门前刚充满电的手机拍到没电。
快到深夜,小夫妻才和众人道别离开。
孟言溪开了车来,今昭看到停在路边的库里南,笑着问:“怎么开车了?”
他们的家离学院很近,走路就能到,平时今昭都是步行,以至于她之前计划的学车又被拖延,看样子是只能回国再学了。
孟言溪替她拉开副驾车门,似笑非笑看了眼她大衣下薄薄的舞裙,说:“怕你冷。”
今昭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心说可不是吗?这么大晚上的,虽然不远,但走回去这一路小风吹着,小腿凉着,肯定要冷一冷。她还觉得自己老公可真体贴,冲他一笑,坐进副驾。
一直到孟言溪也坐上来,两人系好安全带,她才福至心灵般想起什么,倏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
孟言溪侧头看她:“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猜到的。”
今昭一直知道孟言溪脑子灵光,不说他以前干那些好事,看小团子现在这样就知道了。她没有不信,就是很好奇:“怎么猜到的?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
孟言溪:“你让我给手机充电。”
今昭:“……”
不是,这都能猜到?这都隔了十万八千里了,这人上辈子是狐狸吗?
今昭最终只能归结于不是自己太弱,只怪敌人太强大。
“这么聪明,怎么不装到底,干嘛说破?”她没好气嘀咕。
孟言溪:“你以为我不想装?我又不是不会装。”
他还挺得意。
孟言溪看了眼她大衣下光洁的小腿:“这不是没办法吗?再装下去我老婆就要挨冻了。”
今昭抿着唇笑,心里有点甜。
到家她就笑不出来了。
门刚刚关上,某人就将她外面的大衣扯下扔到地上,将人按到墙上。
他吻得很凶,像是早就想了,好不容易忍到现在,再没耐心温柔,只想对她粗暴。
他的手指迫不及待拽上她的裙子,今昭像是知道他想做什么,赶紧按住他的手:“别撕,这条不行——”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牢牢堵住了唇。
倒是真的没有撕,只是掀起……
今昭咬着唇轻哼。
孟言溪与她十指相交扣,喘着粗气在她耳边问:“哪儿来的裙子?”
今昭紧紧抱着他的背,指尖汗湿,陷进他紧绷坚石更的肌理。
她气息凌乱地答:“我让溪溪去家里拿来寄给我的,没让你知道。”
男人闷哼一声,气息滚烫地低笑:“吃里扒外的丫头。”
今昭嗓音哑哑的:“你别这么说她……”
孟言溪哼笑,手指扣住她的下巴,侧头吻上来:“你还是先想想自己吧,孟太太,今晚你自身难保了。”
孟太太:“……”
小别胜新婚不是说说的,每次孟言溪过来,一直到第二天,她都没办法出房门。
这次更过分。
因为那条真丝缀羽毛的裙子意义重大,今昭舍不得,孟言溪答应了她不撕,最后将它完好脱下来,又让她换上了另一条裙子,给他重新撕了一回。
……
一周后,两人回到岁宜,小团子见到今昭,又抱着妈妈大哭了一场。
今昭这趟把东西都带回来了,身后孟言溪带着人正往里搬东西,看了眼扒着今昭不放的儿子,嘴巴又毒起来:“没事偷摸着洒两滴泪得了,当着这么多人嚎啕大哭,你就不觉得丢脸?”
今昭不认同地睨他,小团子哭得更大声了,边哭边喊“妈妈”。
他现在一岁半了,喊爸爸妈妈喊得比之前清楚很多。
今昭不停亲宝宝的小脸,一迭连声向他保证:“妈妈访学已经结束,妈妈再也不离开小团子了。”
小团子小手还是紧紧抱着她的脖子。
宝宝香香软软地贴着她,今昭心软得快化掉,简直不知道这么可爱的宝宝,孟言溪怎么舍得欺负他,又回头替小团子教训孟言溪:“偷摸着洒两滴泪是什么样?像你那样吗?”
孟言溪:“……”
孟言溪这人平日里百毒不侵,也就对今昭会心软,连他儿子的眼泪都不一定能感化他,更何况骆珩。
在骆珩偷摸着对他洒两滴泪的时候,孟言溪毫无怜悯之心地表示:“别哭了,眼泪对我没用。”
气得骆珩哇哇大叫,喊:“孟言溪你良心不会痛吗?我是你兄弟,从小替你背黑锅守护你爱情的兄弟,你现在倒是夫妻团圆如胶似漆了,你能心安理得看兄弟失恋?”
孟言溪冷血地点了下头:“挺心安理得的。”
骆珩暴跳如雷。
孟言溪实事求是地提醒他:“我老婆是我又争又抢求回来的,你老婆是你凭本事弄丢的。”
骆珩:“……”
自从去年骆珩故意刺激司恬,跟他们律所小姑娘眉来眼去,司恬不争不抢地放弃他以后,骆珩就单方面舔着,司恬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半年没动静,这但凡换个人心里都该着急了,偏偏骆师傅从小心大,天生比别人乐观,竟然会认为“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给孟言溪和路景越都看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默契地朝他竖起大拇指,骆律师还不以为然,毫无危机意识。
结果终于自己撞上了南墙。
上个月,司恬他们科室来了个年轻帅气的医生,没事就在司恬眼前孔雀开屏,骆珩此前还十分不屑,没事就当个乐子似的在孟言溪和路景越两人面前唾弃:“男人不能这么廉价。”
孟言溪和路景越两人都很沉默。
结果司恬却好像被廉价的男人打动了,这两天和那年轻医生眉来眼去,骆珩终于知道着急。
他知道孟言溪从小鬼主意最多,不择手段又争又抢这套,就属孟言溪玩得最溜,哭着来求孟言溪帮忙想想办法。没曾想兄弟一言不合翻脸,险些当场同归于尽。
最后,孟言溪出于对今昭的舍不得,还是点头答应帮骆珩一把。
盛夏,一天傍晚,今昭约司恬出来,两人在云升大厦对面的露天咖啡厅,正聊得开心,对面云升大厦外墙上的灯光忽然暗下,连带着他们这边的光线也忽然变得昏昧。
司恬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对面,却见云升大厦外墙上的灯光在短暂的熄灭过后又重新亮起。这次不再是岁宜的文旅宣传,变成了五个字——司恬,对不起。
五字硕大,占据了云升大厦整整一整面的外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昭示安排这场灯光秀那人心中道歉的诚意。外墙正对着司恬,光线照亮她微微仰起的脸。
司恬怔然,下一秒,骆珩的声音同时传来:“司恬,对不起。”
司恬循声回头,就见骆珩从转角处走来。身上还穿着岁大附中的校服,蓝白色的T恤长裤。
傍晚的风迎面拂过他身上宽大的T恤,露出隐隐的腹肌感。骆珩食指上转着一颗篮球,嘴角噙笑。
司恬恍惚看着他。
她和骆珩从幼儿园就认识,从小一起长大,她曾对骆珩说过,她的心动始于某一天盛夏傍晚,她也记不清具体是哪天了。就记得那天,骆珩打完篮球,少年额间碎发汗湿,嘴角噙笑,在夕阳里朝她走来。
对面云升外墙上的灯光直白又温柔,仿佛悄然将时光也扭转了维度。
司恬似乎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没心没肺的少年,唇角情不自禁扬起笑意。
*
司恬和骆珩和好,并火速在当年国庆领了证。
十月初也是今昭最忙的时候,岁师启动新一年的职称评审,这个流程异常繁复,单是说明申报材料怎么写、怎么装订,就开了两个多小时的会。尤其是副高和正高类的职称评审,更是异常激烈,每年都挤破头。
好在英国发论文不要版面费,今昭在剑桥那一年疯狂发论文,又出版了专著,一年成就占了大半。最后这些材料复印件交上去,足足有10斤重,今昭像抱了一摞砖头去学院。
职称评审持续了大半个学期,一直到期末才完成——今昭是当年唯一一位35岁以下晋升副教授的老师,和她同时晋升的其他几位老师都是熬了好多好多年。
岁宜大学的聘书是第二年春天下来的,正式聘任今昭成为岁大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入职那天,孟言溪说要送她,今昭也有些期待。
今昭从高中知道他要念岁大起,就在好奇岁大是什么样,可惜她没能念上岁大。然而兜兜转转,她最终还是去到了他念大学的地方——作为老师,去他的母校任教。
那天早上,孟言溪先出门,说去把车开出来,今昭没有多想。结果一出门,没见到车,孟言溪骑着一辆自行车停在门口。
这年的春天来得很早、很热烈,才二月底,气温就已经上了二十多度。
孟言溪穿着白色衬衫,黑色长裤,身高腿长,薄肌清俊。他跨过自行车,另一只脚踩在地上,浅金色的阳光落在他额前碎发,他扬着唇朝她笑。
今昭也忍不住笑了。
视线相交的一瞬间,仿佛两人之间隔着的时光不复存在,那其实不过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过来。他们不曾分开,一直在一起,一起念完了高中,最后又一起上了岁大。
今天是春季学期开学的第一天,他像无数的男大学生一样,骑着自行车来接女朋友上学,手稳着车前把手,头微微侧了下。
“翎翎,上车。”
今昭快乐地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
车子骑进岁大校园,身边的学生多起来。男生、女生、小情侣……自行车叮铃铃的声音从耳边飞过,春天的气息势不可挡,两侧春暖花开,姹紫嫣红。
今昭抱着孟言溪的腰,头贴在他的后背,忽然说:“我觉得我那个梦不准。”
孟言溪没有问什么梦,他大概知道,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嗯?”
今昭:“虽然我很自信,但应该还是考不上状元。我想,如果我们没有分开,我最后也会念岁大。”
孟言溪脚下蹬着自行车,嘴角轻扬:“那可真是太好了,孟逐溪不用转学,我替她说谢谢你。”
今昭也扬着唇笑。
过了几秒,她问:“我如果念岁大,我们会在大学里谈恋爱吗?”
孟言溪:“这还用问?”
今昭:“孟言溪,你好自信,你至少设想下追求我的过程啊。”
孟言溪低笑反问:“我高中做那么多事还没追到你,今昭你真是木头吗?”
“我才不是木头。”今昭轻抿了下唇,“好吧,假设你高中就追到了我,大学里我们会做什么?”
孟言溪果真认真想了一下:“其他女生有什么待遇?别人有的,我们翎翎肯定也要有。我会每天接你上课下课,陪你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偶尔陪你去上你们学院的专业课,每天给你送早餐……”
自行车飞快掠过,孟言溪视线扫了眼路旁手牵手的小情侣,忽然话锋一转:“晚上在无人的小树林里和你不可自拔地接吻亲热,周末带你回我家,我二十岁就自己买房了,我们可以在里面尽情……”
“孟言溪!”眼见他越说越往某个不可描述的方向发展,今昭赶紧打断他,“我们还在念大学啊。”
“念大学又如何?”某人理直气壮,回头看她一眼,“你该不会真以为我能忍到大学毕业吧?”
今昭:“……”
那确实,这人在这方面真没什么节制的想法。
晨光泼洒在林荫道,自行车轮碾过满地碎金。风掀动孟言溪的衣角,还像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今昭歪头坐在他后座,眼底漾着春光。
光影忽闪,过了转角,就看到前方的外国语学院。
民国年间建起的院办大楼,红墙覆着新绿,旧年的树枝抽出新条,春阳一晒,墙角的花就热热闹闹地开了满园。
仿佛偶然走失,又最终幸运地殊途同归。孟言溪蹬着自行车,还像用不完劲的莽撞少年,载着今昭朝前方的春暖花开奋力奔去。
风里,今昭听见孟言溪的声音传来:“翎翎,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今昭:“什么?”
“每个冬天的句点都是春暖花开。”
自行车最终停在外国语学院楼下那一片姹紫嫣红里,孟言溪单脚撑地,回头看向今昭。
“你的冬天已经过去,从今往后,你只会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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