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 大片大片的乌云犹如厚重的棉被蓄成一团，压得天际阴沉沉。
“你怎么在这里？”
走廊外的灯似是有感应一般，在申云烟话音落下的同时‘唰’地齐齐亮起。
魏延没抬头，灯光从他头顶洒落, 从他眼底浮起点点细碎的笑意。他抬起手, 晃了晃手里的手提包：
“我来送东西。”
他手里拿着个黑色手提包, 包包凸起的花纹因为长时间的使用已经逐渐摩擦淡化，上面挂了一个比包包颜色略淡些的小熊玩偶, 上头黑色塑料镶嵌的眼睛也缺了一只。
是她的包。
申云烟心下一紧，而后下意识转头去看刚刚的拿回来的行李，果然不在。
“刚刚我回车上拿东西, 看见包掉在了座椅底下, 就给你一起带上来了。”
“谢谢。”申云烟回过头，伸手接过, 骤然提起的心情又放松了许多。
魏延见状, 眉峰微抬：
“这个包我看你好像用了很久。”
因为工作原因，申云烟并不喜欢带饰品或是太贵重的包包出门，一是不方便，二是不实用。
之前魏延也给她买过不少名贵的首饰衣物，但无一例外，全都被放在了储物室落灰。
只有这个不名贵, 做工还略显粗糙的包包一直留在了她身边。
“嗯, 这个包是我刚上班那会儿外婆送的。”申云烟垂眸, 伸出食指抚了抚小熊的脑袋, 声音柔和。
这是魏延第一次听她主动谈起自己的事，看着那个包的眸光不由地也多了几分暖意。
他说：“等回了B市，我找人给你修一修。到时候过完年如果你想回S市一趟的话, 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他的语速不紧不慢，低沉而富有磁性，话里话外将一切都安排地井井有条，让人挑不出一丝错误。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申云烟真的就快踏入了这个以温柔体贴为名而编织的浮梦。
可是……
“不用，如果有必要，我会自己去修。”申云烟收起脸上的笑意，眸光逐渐浅淡：
“魏先生还有事吗？没有的话我要午休了。”
她的情绪变换的并不明显，但单从那个冷硬的称呼，魏延也能察觉出几分异常。
可在申云烟如水般沉静的注视下，他还是下意识地回了一个：
“没……”
所以，还没等魏延反应，对方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门甩得极重，他甚至能感受到带起的风铺头盖面地灌入了鼻腔，冷意直达肺腑。
魏延愣了一下，直至口袋里传来一阵震动，他才回过神。
他从口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崭新的屏幕，上面赫然显示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这个电话来的并不是时候。
他皱了皱眉，利落挂掉电话，长指在手机边缘一摁，屏幕光源和震动瞬间熄灭。
他看向紧闭的房门抬手，想敲第二遍，可手里的手机却再次传来震动，比刚才还要剧烈几分。
魏延烦躁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眼。
抬起的手转而放入口袋，一边接了电话一边走向门外。
————————
午休这一觉申云烟睡得很沉，她久违地梦见自己又回到了S市那个小镇，回到了她和外婆的家。
朦胧间她看见自己躺在院子里的那颗玉兰树下乘凉。初时气温还十分宜人，可渐渐的，天气开始热起来，热得连躺着的藤条椅都在发烫，整个人好似就要燃起来一般。
那燥热连同不安涌上喉头，连唇舌都开始干涸。她想要睁开眼，眼皮却重如千斤，怎么也睁不开。
就在这时，外婆温柔的声音从耳旁响起。
“囡囡。”
申云烟猛然睁开眼。
落地窗拉了窗帘，门屋紧闭，室内一片黑暗，只有头顶的空调呼呼地往外吹着暖气。
她怔了约摸两三秒，直到源源不断的热气仍从身后涌来，一转头，才发现林可不知什么时候贴了过来，整个人犹如八爪鱼般将她抱住。
许是因为暖气开太热的原因，申云烟觉得喉咙干得发痒，她轻咳一声，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而后才在床尾的电视柜上看到几瓶未开封的矿泉水。
于是她轻手轻脚地将林可的手挪开，抽身下了床。
喝了水后申云烟已经睡意全无，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两点半。
正要放下手机时，屏幕上忽的跳出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通知。细长的手指一滑，点开申请，一个纯黑的头像映入眼帘。
申请列表没有任何多余的备注，就连微信名称也只有一个句号。
如果换做别人也许现在还一头雾水，但这个简单粗暴的申请方式，以及头像，申云烟很熟悉。
她的拇指在通过键上悬空了好一会儿，正在思索是否要点通过时，床上的林可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像小袋鼠般从被窝里探出头。
“唔~云烟姐，几点了？”
“还早，才两点半。”申云烟抬头，将手机屏幕盖放在桌面，拎了一瓶水走过去。“要起了吗？”
“嗯……”林可掀开被子，一边挠头，一边坐了起来，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眯着眼问：
“柔嘉姐过来了吗？她说醒了要过来泡温泉的。”
“还没。”申云烟把水放在床头。
山庄内有好几处温泉，有室内的，也有露天的，但唯独这一处是专供女士使用，所以她们三个就住了这两间，省得来回走动。
“嗯嗯。”林可点了点头，转而看向一旁隐约透着白光的落地窗，揉了揉鼻子问问：“怎么那么亮，是下雪了吗？”
林可有一种神奇的技能，她能闻到各种天气转换时的味道，譬如下雨前空气里的土腥味，刮风前的铁锈味儿，还有下雪时清冷又凛冽的雪松味……
她闭上眼猛地深吸一口气，而后眼睛一亮，光着脚丫就跳下床，语气欢快：
“下雪了，一定是下雪了！”
话罢，她用力将窗帘一拉，‘哗啦‘一声，白光乍现。
申云烟眯了眯眼，而后一个洁白的世界映入眼帘。
窗外的雪还在下，如絮絮的棉花，将庄园四周的松柏覆了一层浅浅的白。再抬眼，远山绵延不绝，微小又崇高，犹如水晶球里的置景，梦幻极了。
“太棒了，云烟姐，我最喜欢下雪天了！”林可高兴地转过头，两眼亮晶晶。
林可并不算是个纯正的北方人，小的时候一直跟随父母在炎热的临海城市生活，直到大学时才回到B市，所以对下雪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狂热。
申云烟淡淡笑了笑，正要回答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来了来了。”林可连忙穿上鞋过去开门。
一开门，李柔嘉提着一个小果篮出现门口，笑容可掬：
“下午好，两位小姐姐准备好和我一起去泡温泉了吗？”
林可欢快举手：
“准备好了！”
二十分钟后。
林可趴在温泉旁边缘，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好舒服啊~”
蒸腾的水汽裹挟着淡淡的硫化味从水面冉冉上升，与半空的冷空气相撞，在池子四周形成氤氲、比云朵还柔软的水雾，朦胧间看去，仿若人间仙境。
这个池子是半露天状态，对内是一个封闭的茶室，对外则用两米高的篱笆隔开了外面的视线。园角还种几株红山茶，花开得极好，不仅美观，还满足了客人闲暇时可随时观赏美景的心情。
“要是能一直泡下去，不用起来就好了~”林可满足地又将身体沉了沉，只露出一个脑袋托在池边。
申云烟就坐在旁边，随着林可的大幅度动作，温热的泉水霎时就漫过她匀称精致的锁骨，直冲修长的脖颈。好在她及时调整了坐姿，抬了抬下巴，这才免过一劫。
李柔嘉坐在她对面笑眯眯提醒道：
“温泉不宜久泡哦，一般十五分钟左右就要上岸休息一下。”
“啊~这么快啊。可是外面那么冷，我一点都不想出去。”
这一处的温泉水温常年保持在四十度左右，只比人体温度稍高一些，泡起来暖洋洋，极为舒适。
“不可以哦，长时间浸泡会消耗大量体力，会晕倒的。”
“好叭。”林可露出一个可惜的表情，稍微起身，将脖颈露了出来。
许是泡得有些久了，林可突然觉得口有点干，于是就开始找刚刚李柔嘉带过来的果篮。看了一圈，发现果篮在申云烟旁边，于是就伸手想去拿。
结果手刚伸到一半，原本还被泉水滋润得白白嫩嫩的小手就暗了一圈。
可等她缩回手，又瞬间恢复了方才的白嫩。
“咦？”
申云烟彼时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这才睁开眼，转过头问：
“怎么了？”
“奇怪，刚刚我的手好像变黑了。”林可抬起自己的胳膊反复观看，但是完全没找到原因。
难道是因为天气的原因？
林可举起手对着天空瞧了半天。
“噗嗤~”李柔嘉忍俊不禁地笑出声，“可可，哪里是你黑啊，分明是云烟太白了。”
林可一愣，转过头看了看对方一身瓷白如玉的肌肤，再将手伸过去比了比，原本还算白嫩的胳膊，瞬间黑了两个度。
申云烟是天生冷白皮，因为脸上平时没怎么打理的缘故，所以看起来也就比普通人略白一些。可此时在温泉的滋润下，她身上的皮肤就仿佛发着光一般，白得让人挪不开眼。
“云烟姐，你也太白了吧！呜呜呜，好羡慕~”林可收回手，满眼艳羡。
申云烟今天少见的散了头发，乌黑的发尾沾了水，如蜿蜒的浓墨紧贴着雪白肌肤顺在后背，衬得整个人如只上好的白瓷瓶。隔着淡淡的水雾一撇，向来清冷的眼眸似乎也起了水汽般，多了几分柔和。
她抿唇微微一笑：
“你也很白。”
“不不不，我们的白不是一个层次的。”林可连忙摆手，转头看向李柔嘉道：“柔嘉姐，你说是吧。”
“是呢，”李柔嘉赞同点头，并打趣道：
“我发现你和陈逾白医生都挺白的，你两走在一起晚上走夜路都不用打灯了。”
话锋突然转到了陈逾白身上，林可第一反应就是先去看申云烟的表情。并打着哈哈解围道：
“哪有那么夸张，魏哥也挺白的吧，对吧？”
“别问我，”李柔嘉偷笑，意有所指地道：
“我说的不算，你云烟姐说的才算。”
早在午饭时，三人间微妙的气氛就达到了顶峰，虽然申云烟从始至终都没回应，但是她的沉默是否也可以视为一种否认呢？对此，李柔嘉表示十分好奇。
于是她非常直接地问：
“云烟，你对陈医生有好感吗？”
她的话一出，整个水池都仿佛陷入了沉寂一般，安静得林可都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她紧张地看向申云烟，生怕对方下一秒就露出不悦的表情。好在，申云烟的表情从始至终都非常温和。
且在听到问题后，申云烟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就摇了摇头，声音平缓道：
“从始至终他在我这里就只是一个帮助过我的师兄，仅此而已。”
从一开始她就没接受过陈逾白的表白，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这样，”李柔嘉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也就是说陈医生是单相思咯。”
申云烟没回答，也没否认。
“那魏哥呢？”林可连忙问。
虽然她能得出申云烟对陈逾白无意，但是对于魏延，她还真摸不准。
从申云烟的小动作上多多少少能感觉到她是喜欢魏延，可从具体的话语和情感上，她似乎又十分的理智，又或者是克制。
就好像她去买雪糕，虽然贵的确实好吃，但是因为价格太过昂贵，即便喜欢，也还是会掠过，选择更平价的。
这回，申云烟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垂眸看向水面，眸光微沉。
“哎呀，我是不是不该问。”林可见她沉默，脸上多了几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刚刚见申云烟没生气，她着实是有些没控制住自己那颗好奇的八卦心，一时嘴快就问了出来。
她扯了扯唇角，有些忐忑地解围：
“云烟姐，你刚刚就当我胡说八道吧，哈哈~”
“没事，”申云烟抬眼，唇角弯了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淡声道：
“我只是想不到该怎么回答你。”
这个问题对她来说，也同样无解。
她喜欢吗？或许吧。
可是她可以喜欢吗？她不确定。
李柔嘉见状，连忙咳嗽一声解围：
“那什么，不说这些了。我嘴巴有些干，云烟你能给我拿个橘子吗？”
申云烟颔首，转身拿了个黄澄澄的橘子递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