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 门口的雪静悄悄地落了一地,连带着烤炉里的碳也染成了灰白,只有起风时才可窥见点点橘红火光从中透出,明明灭灭间, 尤如一颗颗即坠落的星星。
众人酒足饭饱后, 开了暖气围坐在沙发前的小桌开始玩起了小游戏。
这会儿以两人为一组正在比拼你画我猜, 因为输的人要喝三杯酒,所以大家都非常积极。
林可这回抽的是茄子, 她双手比划了半天,方嘉树都没猜对。
反观另一组的陈逾白和傅初霁,那一个叫如鱼得水。
陈逾白双手合十, 指尖微微扭动, 还没说话,傅初霁就立刻猜了出来:
“鱼。”
“对了, 下一个。”
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 林可越看越着急,她看向方嘉树,着急地把手努力举过头顶形成一个长形物体,一边侧敲旁击的提醒:
“蔬菜,长长的,表面很光滑, 也不用削皮。”
“苦瓜!”
“不对!”
“青瓜!”
“不是!!!你再想想!紫色的。”
方嘉树平常脑子很灵光, 但这会儿不知是吃撑了还是被这热闹的气氛冲昏了头, 好半天才眼睛一亮, 喊道:
“是茄子。”
林可脸上露出欣喜:
“对对对,下一个!”
林可手忙脚乱地拿出另一个卡片看了看,不过还没等她看清上面的图案, 一旁的李柔嘉拿着手机走出来,制止众人的动作:
“叮叮叮,时间到了,比赛结束。”
林可哀嚎一声,倒进一旁申云烟的怀里:
“啊,怎么那么快就到时间了!完了完了,我们肯定输了。”
这一晚上的小游戏她已经玩输了好几次,要不是傅初霁帮忙挡了两回,她现在早就喝晕了。
申云烟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底满是笑意道:
“没事,这回输了我帮你喝,你接着玩。”
那边李柔嘉一边点手上的卡片,一边笑着说:
“可可你就是又菜又爱玩,云烟你别管她,让她自己喝。”
“啊啊啊,柔嘉姐不带你这样的,我提示得够明显了,天地良心,明明是方嘉树和我一点默契都没有。”林可坐起身,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方嘉树哭笑不得地举手投降:
“对对对,都是我的问题,这趴我喝。”
林可眼睛一亮:
“你说的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不反悔,”方嘉树一边说一边看向身后的空空如也的位置,“咦”了一声,转过头问:
“云烟姐,魏哥哪去了?”
刚刚玩游戏前魏延还在这里坐着,结果转个身空隙,他就消失了。
申云烟随着他的视线看向一旁的沙发,不由地又想起刚才屋檐下的一幕。
她眼底的笑意略淡,温声道:
“好像出去接电话了。”
“哦,这样啊。”方嘉树不明所以地挠了挠头,道:
“感觉自从中午魏哥有了手机之后,电话就没停过。”
泡温泉那会儿魏延的手机就响了几次,刚刚晚餐时也是,时不时就有电话打过来。
申云烟垂眸,没说话。
魏延有自己的公司,有家人朋友,忽然间消失了那么长一周,这会儿联系上了,电话自然就多了。
说话间,魏延就从门口走了进来,眉头微戚,脸上表情淡淡。
许是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他抬眸看过来,恰好与沙发上坐着的申云烟四目对视。
魏延平时的眼神锐利又冷漠,让人无形中生出几分畏惧。可偏偏是这样一双眼睛,刚才却如此真诚又温柔地说出了那番话。
不知怎么的,申云烟只觉心尖微颤,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了上来,迫使她迅速地移开了视线。
她掩饰性地拿起一旁的鸡尾酒浅啜了一口。
许是玻璃房里现在的氛围太好,魏延眉头舒展,走过来,脸上带了些许笑意:
“你们在说什么?该不再说我的坏话吧。”
“哪有,魏哥你把我们都想成什么人了。”方嘉树盘腿坐在地毯上没动,嬉皮笑脸地看着他道:
“我们刚刚是问你去哪儿了,等会儿游戏要开始了。”
魏延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非常自然地翘起二郎腿:
“现在玩到哪儿了?”
“今晚的压轴”李柔嘉收起卡牌,拎出一个已经喝空的酒瓶,笑意盎然,“真心话大冒险。”
十分钟后,众人围坐在地毯上的矮桌前,十分紧张地看着李柔嘉手里的平板。
“规则很简单,大家依次转酒瓶,瓶口指向谁就可以向对方提出一个问题或者大冒险,如果拒绝回答就喝一杯酒。”李柔嘉一边说一边看向旁已然摆得整整齐齐的酒瓶,继续道:
“喝什么酒由转酒瓶的人决定。”
今天带的酒数量虽然不多,但是种类多,什么红酒,白酒,啤酒,朗姆,鸡尾酒都有,主打一个琳琅满目。
林可惊叹:
“哇,柔嘉姐,你这是来真的啊?”
刚才饭桌上虽然有喝酒,但都是一些低度数的鸡尾酒,只是吃个饭的时间,她都不知道李柔嘉从哪里搞来这么多种类的酒。
李柔嘉笑眯眯地回答:
“当然,要是害怕,现在退出还来得及哦。”
林可抬头,一脸倔强:
“谁怕了,我才不怕。”
她自我感觉自己的酒量还是可以的,而且只要回答问题就可以不喝,她才不怕呢。
“小可可真不错,”李柔嘉赞赏地点点头,随即看向其他人:
“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方嘉树摇头:“没有。”
申云烟今晚有些心烦意乱,注意力并不在桌上,一时间并没有听到李柔嘉在说着什么。
一直没说话的此时陈逾白看向申云烟,眼神略带担心地询问:
“小师妹没问题吗?要是喝不了我可以帮你喝。”
现在的位置以李柔嘉为首,从左到右分别坐着方嘉树,陈逾白,傅初霁,江也,陈济,魏延,申云烟,林可。
而陈逾白的正对面恰好是对着申云烟,所以她的一举一动很自然地就落到了视线范围内。
申云烟闻声抬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身旁人冷笑一声道:
“呵,陈医生人离得那么远,手倒是伸的挺长。我想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免得等会儿喝得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清了。”
两人处在桌子的斜对角,虽是正面,却也离得最远。
陈逾白垂眸笑了笑:
“魏学弟才是,怎么还没喝酒就开始胡言乱语了。我的酒量很好,不会那么容易醉的。”
魏延弯唇:
“我有没有胡言乱语,那得喝了才知道。不过云烟在我身边,就不需要学长你操心了。”
两人针锋相对,你来我往,大有一副今晚谁都别想好过的模样。
面对这种场景,林可和方嘉树两个年纪小的完全不敢出声,其他人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制止。
傅初霁见状连忙解围:
“哈哈,大家都是闹着玩,不会太过的。柔嘉你开始吧,等会儿玩完还要回去休息呢。”
李柔嘉接收到信号,笑着点头:
“那我就开始了。”
话罢,她将空酒瓶放倒在中间,纤细的手指握着瓶身稍稍用力一转,酒瓶就咕噜噜地转了起来。
此时那只磨砂玻璃酒瓶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众人头上,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停下,指向谁,惊险又刺激。
大约三十秒后,瓶子的速度开始放缓,林可屏住呼吸,看着瓶口从傅初霁面前转过,经过江也,陈济,最终停在了魏延面前。
林可忍不住举手欢呼:
“耶,不是我不是我。”
“哈哈哈哈,魏哥运气真好,第一把就指到了你。快说,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魏延正喝着水,看到结果也并不惊讶。他不紧不慢地将瓶口拧紧,口吻随意道:
“随便,我都行。”
他所在的圈子玩的游戏比这大得多,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李柔嘉看了他身旁的申云烟一眼,眸中兴意盎然:
“问什么都可以吗?”
魏延轻笑:“问吧。”
李柔嘉撑起下巴:
“如果你喜欢的人不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她看向魏延的表情非常值得玩味,在加之他和申云烟之间模糊不清的关系,所以大家都觉得她大约会问一个非常劲爆的问题,例如喜欢的人是否在场,他是否喜欢申云烟。
在场的所有人,包括魏延在内,都没想到李柔嘉的问题会是这个,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于是场面瞬间就静了下来,齐齐看向魏延。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但有了申云烟在场,就变得微妙起来。李柔嘉不仅是在替申云烟问,也是在替魏延问自己。
如果一段关系到了不得不做出改变的时候,你会如何选择?
魏延脸上笑意逐渐淡去,眼神也逐渐变得认真。
他没有立刻做出回答,表情甚至称得上淡然,可放在瓶子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收回到腿上,背脊绷直。
与此同时,与他一肩之隔的申云烟望着杯中颜色瑰丽的葡萄酒汁,眸光也染上一抹似醉非醉的迷惘。
坐在魏延身旁的陈济很敏锐地感受到了他的不自然,于是笑呵呵地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道:
“答不出来也没有关系,也就一杯酒的事情。魏哥,要我给你倒酒吗?我会给你少倒点的。”
魏延沉默片刻,伸手将杯子挪了挪位置,表情淡淡点头:
“倒吧。”
对此,李柔嘉眼底划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掠过。她笑着道:
“这才第一把就让你喝酒的话,后面的人该不该敢玩了,这次就当是热热场子,下次可不放过你了。”
魏延抬眸,声音略微带上些许笑意:“谢谢李医生。”
陈逾白笑得风和日丽:
“没想到魏学弟也有回答不了的问题。”
“不回答不代表答不出,只是不想随意说出来。比不得你陈师兄,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魏延睨了他一眼,语气轻飘飘,却一点不饶人。
陈逾白微笑:
“有些时候谎言并不代表当事人在说谎,只是换了种让大家都能接受的表达方式。如果善意的谎言能拯救一个人的生命,总好过什么都不回答吧。你说是吧,师妹。”
就像哄不肯吃药的孩子,骗他口服液其实是饮料。诚实固然重要,但面对不听话的孩子,偶尔用些小手段也不成问题。
话罢,他忽地看向一旁一直没说话的申云烟。
众人随着他的视线看过来,无可避免地看到了一旁面色微沉的魏延。
对此,申云烟只是轻轻放下杯子,声音温和道:
“各人想法不同,但站在各自的角度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对。”
如果初衷都是为了对方好,那么无论是欺骗还是隐瞒,谁都没有错。
可即便如此,最重要的难道不是对方的想法吗?在做出选择之前,是否也需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和诉求?
“对对对,都有道理。”眼见两人说着说着又要开始掐架,方嘉树立刻拿过酒瓶道:“不过现在轮到我了,大家可要小心了,我问问题可是很无情的。”
说着他把手里的酒瓶一转,游戏再次开始。
这回被点到的人是江也,他选择的是大冒险,方嘉树就让他跳了个草裙舞。
谁知道江也手脚极不协调,跳出来的舞歪七扭八,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尤其是林可,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后面几局都进行得非常顺利,其中有一次江也让魏延五十个俯卧撑,魏延也罕见地好说话,面不红心不跳地十分钟就做完了。
直到陈逾白再次转动酒瓶,瓶口指向申云烟。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对面,眸中浮起点点笑意:
“师妹,看来今天是不得不冒犯了。你要选择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呢?”
申云烟点头,非常平静地回答:
“真心话吧。”
一旁的林可看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已经尖叫出声了。
啊啊啊啊!!!她就知道陈逾白一定会转到申云烟!!!怎么办,怎么办,陈逾白该不会当场要表白吧!!!
她忍住心底的激动偷偷去看魏延,只见他面色如常,可下一秒,手中的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却哗啦一声变形。
可即便如此,陈逾白也仍旧充耳不闻,只直直地望着申云烟,眼神真挚又热情地问:
“如果我说我喜欢你,你会不会给我一个机会?”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
而后下一秒,魏延猛地站起身,众人一惊。
就在大家以为他要一拳打在陈逾白脸上,都已经做好阻拦的准备的时候,他丢下一句:
“我有事,出去一下。”
话罢,也不等众人如何反应,就迅速地离开了玻璃房。
说是走,倒不如是逃。
至于是逃避什么,大约也就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