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下雪路不好走的原因, 回程比来时多花了快一倍的时间,等众人回到村里时,天已经完全变黑。
回来的路上申云烟一直没睡,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车窗外的景色随着时间的流淌换了一遍又一遍, 直至纷纷白雪笼罩群山, 又将眼前闪着光的小屋覆盖, 她波澜不惊的眼底才终于泛起一丝涟漪。
小屋不知什么时候被翻新了一遍,角角落落都挂满了小灯, 散发出的柔光在这黑夜里明亮如星,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什么,我们是走错地方了吗?”林可睁大了眼睛, 表情不可置信。
她们也不过就不在一晚上, 这房子怎么好像被换了一样?
院子到处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别说各个旮沓角落了, 就连楼下的鸡圈也被翻新了一遍。
方嘉树合上因惊讶而微张的嘴, 转头看向一旁的傅初霁问:
“傅哥,难不成你也是富豪?故意把我们带出去,然后瞒着我们偷偷把这里改造了?”
傅初霁抽了抽嘴角:“你觉得我如果是富豪,现在还会在这里吗?”
当然不会。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不可能我们楼里还住了个田螺姑娘吧?”方嘉树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拍了一下。
傅初霁沉默了一会儿道:
“昨天出门的时候,魏延说晚点会有人过来帮他收拾一下房间。”
他原先真以为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还没等众人想出个所以然, 少年疑惑的声音响起:
“咦, 你们回来了啊?”
众人齐齐转头, 只见陈汉麟一手拿着泡面, 一手拿着喝空的可乐瓶从客厅走了出来。
“咦,你怎么在这里?”方嘉树发问。
“下午送货的人刚走,魏哥让我留下来等你们, 说怕你们回来后看到会太惊讶。”少年将手里的垃圾丢入门廊下的垃圾桶,拍了拍手:
“不过现在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了,那我就先回去了。”
话罢,少年大步向外走去,但在路过申云烟身边时却又停了下来。他说:
“那什么,冰箱里有份鲜肉小馄饨是给你的,魏哥让你等会儿热了吃。”
申云烟微微一愣,下意识地说了声:
“谢谢。”
“哇,魏哥好细心,连吃的都准备好了。”林可满眼赞叹。
鲜肉馄饨是她老家的特色,也是她为数不多喜欢的食物。
原来他都记得。
申云烟眸光微颤。
林可见她没说话,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一般,立即挽住她的手往里走,故作好奇:
“走走走,我们也快进去看看都新增了些什么。”
“哇啊啊啊,不仅有冰箱了,居然还有投屏仪!连桌子也换了!”
“电线线路好像也换了。”
“哇啊啊啊,冰箱里有好吃的哎!”
众人进门后疯狂找不同。
其实房子的整体并没有变化,只是被打扫了一遍,换了一些家具,例如那张又窄又脏的桌子,还有早就坏掉的电视机。
相比起魏延以前高调奢华的手笔,这次着实已经算是低调许多。
申云烟思绪有些飘忽,站在新饭桌前好一会儿,连林可叫她都没听见,直到包里的手机传来叮一声,她才回过神。
打开消息一看,是一条没有备注姓名的短信:
“好好吃饭。”
看吧,即便是人走了也仍旧要把她的心绪搞得一团乱。
申云烟收起手机,轻呼了一口气,而后向冰箱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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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B市某医院。
一辆黑色宾利高调地停在了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
不过即便如此,行人也无暇他顾,毕竟在这地方,生命可比一辆车贵多了。
车刚停稳,后车门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打开,一个修长的身影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下来后头也不回地将门重重关上,掏出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串号码拨通,放到耳边,一边大步向前:
“在哪儿?”
声音冷肃,连纷纷飘落的雪花在经过他头顶时都打着旋擦过。
飞机刚落地,他就接到了魏玉的电话,说是魏老爷子出了些状况,情况不容乐观。于是他紧赶慢赶,连晚饭都还没来得及吃就先到了这里。
魏延并不喜欢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和滴滴作响的医疗器械,每一处都像是催命符,让人时刻精神紧绷。
他顺着记忆中的路线畅通无阻地抵达住院部顶层的vip病房,刚出电梯就看见了站在护士站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对方正和一旁的小护士说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便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
魏延停住脚步,微微颔首。
对方回以一个微笑,然后转头和身旁人说了句什么,就走了过来。
魏延恭敬有礼地叫了句:
“四姐。”
来人正是沈肆。
魏沈两家是世交,以前都是住一个大院,大人们关系好,小辈们也时常一起玩耍,所以便也跟着各自家里的年龄辈分排序称呼。
对方声音柔和中带了一丝讶异: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魏奶奶不是说你还在外面么?”
“刚回来。”言简意赅,声音冷硬得像是在办公事。余光扫过对方温柔的眉眼后忽然意识到什么,而后轻咳一声,声音平缓了些道:
“我刚下飞机就接到了电话,说老爷子不舒服,就立刻赶了过来。”
沈肆恍然大悟,而后眉眼弯了弯道:
“放心,魏爷爷没事,只是偷吃了点心,血糖有些高。”
魏延愣了几秒。
魏玉不是说有点严重吗?
那个臭小子。
魏延垂眸眼底泛起一丝冷意。
整理好情绪,他再次抬眸:
“四姐今天夜班吗?怎么会在这儿?”
他记得申云烟和沈肆同在产科,这里并不在她所管理的范围。
“是,”沈肆笑着点头,“听说魏爷爷不舒服,所以过来看看。”
魏延眼底多了几分歉意:
“辛苦你了。”
“这倒没什么,看见魏爷爷没事,我也比较安心。”沈肆摆了摆手。
“嗯。”魏延应了一声。
说完正事,沈肆抱肩,明眸微眯:
“听说你去找她了?”
魏延哑口无言。
这事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但申云烟和沈肆即是同事也是朋友,对申云烟又还算有救命之恩,于情于理,她来问一句也不过分。
更何况,分手这事本就是他做错在先,所以……
即便他不回答,沈肆也猜到了答案。
对此她只是冷哼一声,面色冷凝,一副教训小朋友的口吻道:
“我警告你,要追人就好好追,别给我整些有的没的。要是再让我听见你对云烟说些什么过分的话,下回可不会让你那么轻易找到人了。”
“知道了。”魏延难得乖巧地点了点头,
沈肆这才面色缓和许多:
“好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快进去吧。”
“好,注意安全。”魏延颔首,目送她进了电梯。
等电梯门缓缓合上后,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魏玉,脸色登时就冷了下来,大步走过去。
“呀,你已经到了啊,我还以为你找不到路,正要下去接你呢。”对方笑语晏晏地抬手,俊脸上完全没有偷听的心虚。
这两天魏延过得不怎么样,又赶了一天的路,心情本就不好,这会儿见他嬉皮笑脸,火气更是止不住地就涌了上来。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眼神淬火:
“这就是你说的严重?”
魏玉在这里站了好一会儿,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魏延的劲极大,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拎起来。但即便如此,他脸上也没有半分不悦,只是伸手拍了拍魏延肩膀上的雪化后的水珠,笑着道:
“二哥别生气,不过是开个玩笑而已。”
魏延不喜欢魏玉,原因很简单,心眼太多。
明明双方都知道对方讨厌自己,可他却还要装得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样,真是恶心。
魏延厌恶地松开手,径直向病房走去。
待他走后,魏玉脸上的笑脸终于有了一丝龟裂,他转身望着魏延的背影,眸光黑沉,下颌线紧绷,全然没了刚才的温和。
病房内。
魏庆生正靠坐在床上看报纸,他已经上了年纪,眼神也不好,这会儿正拿着放大镜在灯下逐字逐字地看着报上的新闻。
这时,门外响起了开门声。
听到动静,他以为是魏玉,便头也不抬地问:
“不是说去接你二哥吗?怎么这就回来了?”
对方没有接话,而是缓缓站到了他床边,叫了一句:
“爷爷。”
声音低沉清冷,和他父亲一样。
魏庆生手一顿,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
“回来了?”
“嗯。”
“回来了就好好听你奶奶的话,趁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断了,少气你奶奶。”
魏庆生平时极少过问他的私生活,但在婚姻这一立场上,他和魏老太太是一样。
魏延没有接话,只是握了握拳,似是极力在忍耐些什么。而后才道:
“听说您刚刚不舒服,现在感觉怎么样?”
魏庆生将手里的放大镜往被子上一扔,这才抬起头看向他嘲讽道:
“好得很,你们要是不气我,我还能多活几年。”
这话就有些严重了。
魏延从小就是被魏老爷子带大,二老的思想有多固执陈旧,他是知道的。即便知道魏庆生的本意是好的,但大多数时候,他说出来的话都极为难听,实在是没办法让人接受。
所以他也很直白地说:
“您要是少说点难听的话,谁也不会想气你。”
“你说什么?”魏庆生气得吹胡子瞪眼,血压都要上来了。
魏延看了一眼输液架上快到底的点滴瓶,抬手按了墙上的呼叫铃,而后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道:
“躺医院了还偷吃甜食,还怪我们气你。你说说你都多大年纪了,怎么还管不住嘴?”
魏庆生严肃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谁,谁说我偷吃的?我是光明正大的吃。这医院里的饭菜连盐都不放,我嘴巴都快淡出个鸟了。”
“那是特制的营养餐,为的就是你身体好。你偷吃甜的嘴瘾是过了,人舒服吗?”
“我……”魏老爷子语塞。
当然不舒服。
“在医院就要听医生的话,自己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们着急有什么用。”
“我怎么不爱惜了,但凡多让我吃两碗饭,我早就好了。”
因为高血糖的病人血糖难以控制,所以在饮食上有严格的要求,尤其是米饭等淀粉含量高的主食。这对于平常一餐要吃两碗大米饭的魏庆生来说,简直是不可理喻。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饱饭怎么行。
魏延感觉自己都要被气笑了。
两人你来我往,听着好像在吵架,但落在魏玉耳里,就是与旁人相处时都不同的温馨。
魏庆生平常从不会这样和他讲话。
他站在门口许久,直至护士走到了他身后提醒,他才反应过来。
他换上一脸温和的笑意,走进房内:
“爷爷,护士来换瓶了。”
魏庆生闻言抬起头,脸颊上的笑意渐渐淡去:
“进来吧。”
小护士这才拿着托盘走了进来。
魏延立即站起身,给护士腾出位置。
魏庆生看向二人道:
“时间不早了,你们都回去吧。”
“爷爷,我留下来陪你吧。”魏玉上前一步道。
魏庆生摆摆手:
“不用,有小刘在这儿,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小刘是专门照顾他的司机。
“好吧。”魏玉见状,也只好点点头:
“那我明天早点过来。”
“快走吧。”魏庆生点点头。
于是,两人一同被赶出了病房。
出了病房门口,魏延就径直地走向电梯,全然没有要和他说话的意思。
魏玉仿佛看不懂他的表情,跟在他后面道:
“二哥走那么快干什么,倒是等等我啊。”
魏延没说话,停住脚步,摁了电梯。
魏玉赶上他的步伐,站在了他身旁,轻呼了一口气道:
“二哥和爷爷感情真好,这两天来了这么多人,也就在你面前才说了许多话。”
电梯门上两人的倒影清晰可见,魏延看向倒影里的魏玉,声音冷静:
“你到底想说什么?”
魏玉也在看他,笑容一如既往地刺眼:
“听说爷爷已经立好了遗嘱,做好了分配,二哥难道不想知道他会把家产交给谁吗?”
魏延表情冷漠:
“老爷子想把家产给谁是他的事。”
“是吗?”魏玉歪头,“那如果二伯的死和大伯有关呢?”
魏延猛地转头:
“你在说什么?”
魏玉有一双和魏延相近的桃花眼,只是相比起魏延的冷峻锐利,他的就森冷幽暗许多。就像是即将融化的冰层,表面看似平和,可实际上,你也不知道踩哪块就会掉进去。
魏玉眼底闪过一丝晦暗,还未细看就已经消失。他摊开手,笑道:
“哎呀,开个玩笑,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么?”
魏延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但可惜,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薄唇轻启,眼眸含冰地吐出两个字:
“疯子。”
话音落下,电梯门刚好打开。
魏延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然后面无表情地当着他的面关上了电梯门。
魏玉这一次没有再阻拦,而是笑着和他挥手:
“二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