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回到老宅, 已经是凌晨两点。
彼时四下寂静，魏延大步穿过连廊时，忽地刮起了风，雪花如白羽般漱漱地被卷了进来, 落在黑色大衣的肩上, 黑白分明。
今早离开时他看过天气预报, 应城今晚会迎来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不知道新装的暖气机够不够温度，她会不会冷……
想到这里, 魏延不禁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远处。
噔噔噔~高跟鞋扣地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伴随着的, 还有妇人冷淡的问候声。
“回来了？”
魏延转头, 昏黄灯光下穿着一身紫茄色旗袍的妇人映入眼帘，她看起来约摸四十出头, 面容姣好, 五官分明，一旁昏黄的灯光映在她冷淡的眼底，眸光流转间似乎也多了一丝暖意。她肩上披了一件油光水滑的雪白狐裘，与她耳畔轻晃的珍珠相得益彰，越发显得优雅华贵。
魏延眸光有一瞬的凝滞，而后变冷, 大步向前, 全然没有要回应她的打算。
就在他即将与妇人擦肩而过时, 对方情绪终于有了波动, 声音微微拔高：
“魏延！”
魏延停下脚步，嗤笑，并未回头, 只是侧了侧脸道：
“怎么，魏二夫人今天又想和我演演舔舐情深的戏码？是魏家给你的钱不够用了，还是外面的花花世界玩够了，突然想起这家里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了，开始良心不安了？”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讽，在这数九寒冬里，更是如冰锥一般入耳刺骨。
江文芷瞳孔微微一震，原本伸出的手也骤然停在了半空，那一刻，她保养得体的脸上也终于如有了年头的瓷器在经过多年的时间陈化后般裂开了几道痛苦的细纹。
她望着眼前与亡夫有六分像的孩子，嘴唇微微颤抖着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侧了侧脸，转而将伸出去的手放在了被风吹乱的鬓角，声音终归于平静：
“我听说你爷爷要将老宅和二分之一的家产交给你，是真的吗？”
魏延这回终于转身，眼神淬冰：
“你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江文芷站在台阶之上，双手叠握在腰间：
“你是我儿子，我问这个不应该吗？”
魏老爷子早年做过肺癌手术，虽说后来手术成功恢复得不错，但这几年隐隐又有复发的迹象。如果他迟迟不肯放手将家业交给其他人打理，那他身体的状况只会比现在更差。
这回让大家都回来，原因虽没有明说，但所有人也心知肚明，毕竟也该到了新血换旧血的时候。
既然要分家产，那所有的东西自然要算得清清楚楚得才好。早年魏延父亲在世时，家里的产业几乎大半都是由他在打理，加上管理得当，当时的产业价值更是翻了好几倍不止，更别说后来魏明和是死在了赶往工作酒店的路上，所以无论如何，她和魏延，理应占大头。
“就算是真的又怎么样？你觉得自己有资格拿这份财产吗？”魏延声音冷若冰霜。“还是说你觉得这些年你挥霍得还不够？”
真是可笑，从未尽过一天自己应尽的职责，到了分家产的时候，倒是比谁都上心。
江文芷脸上疲惫之色尽显，她抬手揉了揉眉心，道：
“我不想和你争执，你只需要告诉我是不是？”
“爷爷做什么决定是他的事情，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满意了吗？魏二夫人。”魏延抬头望着她，眼底满是厌恶。
话罢，他收回视线，大步离开了庭院，背影冷酷无情。
离开庭院后魏延没有回房，而是麻木地在花园里转了好几圈，任寒风灌满全身，雪满肩头。而后在口袋里的手机传来叮铃一声后，他才终于回过神，停下步子，拿出手机，用冰凉僵硬的手点开屏幕。
只见空荡荡的对话框里突然跳出一个白茫茫头像，不是他人，正是申云烟，她通过了他的好友验证。
不知怎么的，方才还冷硬麻木的心脏忽然又重新跳动起来，
他点进对话框，长指缓慢地在键盘上移动，他敲下一行：
“我好像有些想你……”
不对，不该说这些。
删除。
“小馄饨好吃吗……”
现在已经深夜两点，她大约睡了吧。
于是再次删除
他一个一个字地敲下，又一个一个地删除，到最后，他坐在花园的石凳上，望着手机开始发愣。
也许那天在机场时，他就该停下脚步。
他神情寂寥地退出对话框，正要关掉手机，朋友圈却突然跳出一个红点。他向来不关注朋友圈的动态，可今天却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
今日最后一条朋友圈是唐烨发的是他老婆给他做的一碗鸡汤，配上肉麻甜腻的情话，炸出一众好友在评论里掉鸡皮疙瘩。
他往下滑了滑，一张图片跳了出来，时间就在一分钟前，而图片内容，正是他让小宋送的那碗馄饨。
没有文案，如果换做别人，这大约也就是普通的分享，但申云烟从未发过朋友圈，就连以往和他在一起的时候都没有。
那现在她发的这条朋友圈，是否也可以预示着开始？
不知道为什么，魏延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了起来。
也许，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第二天早晨，林可刷着牙，睡眼惺忪地望着镜子里的申云烟问：
“云烟姐，昨天晚上你怎么那么晚还没睡啊？”
申云烟作息规律，没什么特殊的情况下十一点就已经熄灯入睡，可昨晚她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见申云烟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又没在操作，似乎在等什么信息。
申云烟漱了口，一边清洗牙刷，一边应了声：
“嗯，咖啡有些浓。”
昨天回的时候林可又特意回市区买了自己最爱的饮品，顺带还给申云烟带了杯咖啡。
应城已经完全入了冬，外面一片白雪皑皑。
二楼的洗漱台在走廊尽头，无遮无挡，林可穿着毛茸茸又厚实的睡衣都能感觉风直往脖子里钻，冷得她直跺脚。
反观申云烟，她只穿了件毛衣，一副全然不怕冷的模样。
“啊，你不能喝咖啡吗？早知道我就给你带奶茶了。”
“没事，大概是久了没喝的原因。”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楼下突然传来方嘉树惊讶的声音：
“咦，逾白哥你怎么过来了？”
二人闻声隔着栏杆探出头，恰好与陈逾白的视线对上。
他笑着打招呼：
“早上好。”
林可惊讶脸：
“哇塞，陈医生这也太早了吧，你们今天怎么那么早过来了？”
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九点左右才正式开始工作，这会儿才七点半。
对方抬手，晃动了一下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笑语晏晏：
“司机师傅怕晚点雪下得太大，就早点送我们过来了，顺带给你们带了点早餐，洗漱完了就下来吃吧。”
“哇啊啊啊，是街头那家包子吗？”林可俯身看向透明塑料袋里浑圆的包子，两眼放光。
自从上回申云烟买过一回村里的包子之后，它就彻底成了林可的最爱。
陈逾白点头：
“是。”
“好耶！”林可欢呼。
陈逾白望向申云烟，眸光温柔地朝她颔首。
申云烟脸上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对此只是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二人收拾好下楼到了餐桌前时，陈逾白已经将早餐摆放整齐，还顺带将豆浆又热了一遍。
林可望向满满一桌的包子油条豆浆茶叶蛋，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
“陈医生，你这是把整个早餐店搬过来了吗？”
“不知道大家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一些。”陈逾白将最后一双筷子摆放至身侧的碗边，一边拉开椅子，一边看向申云烟：
“云烟，快过来坐。”
“喔~”林可眼底泛起揶揄的眼神，“陈医生今天很积极哦。”
陈逾白没有回答，只是眸光发亮地望向申云烟，炽热而直白。
“谢谢师兄，”申云烟视线微偏，抬腿走向离自己最近的桌旁坐下：
“我坐这里就好。”
“没……”陈逾白原先看着她朝这边走来时表情还非常温和，直至望着她偏离轨道，于是放在椅背上的手连同表情一起僵硬，顺带没说出的关系那两个字也一起被吞没在梗塞的喉咙。
林可从那一瞬间，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从陈逾白身上散发出的阴郁，就像从潮湿屋子里吹过来的穿堂风，带着让人不由一颤的凉意，但随即很快消失。
他面色如常的点了点头，顺势转坐在了自己拉开的椅子上，温声道：
“哪里坐都一样，你舒服就好。”
林可闭眼晃了晃脑袋，错觉，一定是错觉。
随后大步走过去坐在了申云烟旁边。
三人落座后，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落了座，坐在陈逾白旁边的方嘉树兴冲冲地问道：
“逾白哥，你发没发现我们这里有什么变化？”
陈逾白咽下嘴里的食物，视线在四周转了一圈后点点头：
“好像干净了不少，电器也增添换新了。”
大概的格局并没有改动，只不过在基础上做了少许改变和维修。
方嘉树露出一口大白牙，表情骄傲：
“岂止是一点，那简直是大变样，你都不知道我们刚来那会儿这里的电路有多差，随便煮点热水都会跳闸。结果呢，魏哥趁我们出去的玩的那两天直接把这里翻新了，现在不仅不会断电，甚至还能看电影了！”
陈逾白嘴角抽搐：
“魏延？”
“是啊，厉害吧，我们回来的时候都惊呆了，那两天魏哥一点没和我们说。”
“是吗……”陈逾白表情逐渐僵硬。
完全不会看眼色的方嘉树猛点头：
“是啊，现在我们有大冰箱，微波炉，电热毯，可舒服了。”
陈逾白中间试图有几次想打断这个话题，奈何对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完全不给他这个机会。
林可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还差点噎到。
申云烟问她怎么了，她怕被发现，便赶紧低下头摆手，忍住笑意回了句没事。
虽然有些不道德，但是她还是觉得陈逾白今天的举动有些太过搞笑。
魏延前脚才刚走，他后脚就来送早餐，也太着急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