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漱漱而下, 周遭白茫茫的一片在申云烟眼底反射出雪光。
申云烟沉默半晌，语速冷静平缓道：
“陈师兄，如果是我给你传递了什么错误的信号，我道歉。前天晚上你问的那个问题, 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不会, 自始至终我都只把你当成师兄。”
她在感情上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 也没有精力去搞什么暧昧。与其给对方不切实际的幻想，不如快刀斩乱麻, 大家都清净。
她的声音很快就飘散在风雪声中，却如一记响雷般清晰地落在陈逾白耳朵里。
陈逾白大约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也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一番话。所以上一秒他还上扬着的嘴角, 这一秒就开始颤抖着往下坠。
“这, 这样……”他紧握着手里的伞柄，强撑笑意, 眼底却是一片慌乱。
申云烟不怎么擅长应付这种场面, 所以她只能再次说：
“抱歉。”
毕竟是认识多年的师兄，她也不想把事情处理得太难堪。
“没事，小师妹，喜欢你是我自己的决定，”陈逾白低头，另一手摘下眼镜用指节揉了揉眉心, 等再次戴上时, 笑容已经恢复如初：
“你没必要和我道歉。而且, 即便我们做不成恋人, 也仍可以做朋友，对吗？”
他笑得似冬日里的暖阳，温暖亲切得可以融化一切。
可不知怎么的, 申云烟并不喜欢这个笑容，她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撇开脸道：
“风大了，先回去吧。”
“好。”
回到宿舍，申云烟第一时间将门窗合上，打开暖风机和烤灯，将装着小猫的纸箱放在了挡风的沙发上，而后才捋了捋凌乱的头发。
而一旁的陈逾白看着被清理过的小屋和新添置的家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他问：
“这里是重新装修过么？”
申云烟起身将脖子上的围巾摘下，言简意赅道：
“魏延找人收拾了一下。”
大少爷的收拾一下，也和换新房子差不多，只不过这次收敛很多，大约是考虑到申云烟不会长留。
魏延的名声，全校皆知，且不说先前在校时每回来接申云烟回家的车子都是不同品牌的奢侈款，就是他随意带的手表价格，也足够普通人两三年的生活支出。
陈逾白背对着申云烟，望着客厅正上方一张与发黄的墙面全然不符的油画笑了笑，但这次，他眼底满是讽刺。
多可笑，就算过了那么多年，他也还是逃不开魏延的阴影。
当年是，现在也是。
陈逾白望着壁画，眸光如冰般慢慢冷凝。
申云烟并未察觉到他的异常，只是见他一直站在远处，便出声道：
“师兄，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小猫能吃的食物，你能先帮我照看一会儿吗？”
“当然可以。”陈逾白转过身，声音温柔。
“谢谢师兄，”申云烟看了小猫一眼，走出去。
也许是小猫也感受到了屋里的暖意，此时正扒拉着纸盒边缘望出头。小小的爪子还未长出尖锐的利爪能抓住光滑的纸壳，所以它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好几次都又滑了下去。但即便如此，它也仍未放弃，终于，它换了个位置后终于站稳，随后一双湿漉漉的灰蓝大眼睛便开始好奇又懵懂地观察起这个陌生的地方。
陈逾白走近，巨高临下地望着它，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漠。
而小猫也感受到了他的气息般仰头去看眼前的巨人，粉嫩的鼻子微耸，似是要将他的味道记住一般。
片刻后，他弯下腰，像捏蝼蚁般捏住小猫的后脖颈，拎至眼前。
小猫突然腾空，一时有些慌乱地喵了起来，四只爪子因被控制而如火柴棍绷直不得动弹。也许是感受到了眼前人的危险气息，它的叫声渐渐微弱了下去，湿漉漉的大眼睛也垂了下来。
陈逾白冷笑：“你们这些动物，装可怜倒是第一名，可笑的是有人偏偏吃你们这一套。”
话罢，他将手挪回至纸箱上方，隔着近一米的高空，忽然松手。
一松手，小猫便如块破布般吧嗒一声掉回了纸箱，好在纸箱内垫有一层厚厚毛巾，所以小猫并没有受多少影响，不一会儿又抬起了脑袋，只是这回它不再试图去探索四周，而是乖巧地团成了一团，然后将脑袋蜷在了双臂中。
下一刻，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陈逾白转过身，露出亲切地笑容询问：
“怎么样，有找到什么东西吗？”
申云烟两手空空，摇了摇头：
“没有。”
他们煮饭的次数并不多，即便煮也只是随便煮些粉面。
陈逾白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没事，如果没有就先喂些糖盐水，或者等会儿发个信息让嘉树去看看街上的店铺里有没有羊奶粉或者猫粮，再不然熬点粥也可以。”
申云烟看了看门外渐渐下大的雪，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随后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小猫软乎乎的脑袋，听到小猫发出放松的呼噜声后，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陈逾白在她对面坐下，看见这一幕便问：
“小师妹很喜欢猫吗？”
申云烟抚摸着小猫，头也不抬地道：
“原先不喜欢，但后来在读研的时候，有一次做实验晚了，在学校小花园经过，有只小猫一直跟着我。刚开始我以为它饿了，就拿了包里顺带的火腿肠喂它，可它居然一口没动，还是一直跟着我。后面又遇见它好几次，都是同样的时间和地点，每次都是跟着我出了小花园后才消失不见。后来我才知道，它大约是在保护我。”
以前她常听老人说，猫是一种很邪气的动物，且不爱与人亲近，要少接触。直到遇到那只小猫后，她才发现原来猫也可以很温柔友善。
“那后来呢？”
后来……
申云烟的手一顿，静静道：
“后来有人恶作剧，把它装进了麻袋，丢进了水里。”
那天她知道情况后赶过去，小猫的尸体连同麻袋已经一起被环卫工人丢进了垃圾车，她想试图找出来。
但那个环卫工说：
“小姑娘，只不过是一只猫而已，就不要浪费我的时间了好吗？而且猫都死了，你翻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是啊，不过是一只猫而已。
能有什么意义？
那之后她消沉了好几天，情绪连自己都没有感受到的低落。
她还记得魏延为了哄她，还特意买了一只十分漂亮的小猫送给她，只是她那会儿已经有了畏惧，畏惧再次承受情感建立后又再次失去，所以便违拗地说了句不喜欢，气的魏延跳脚，抱着猫又匆匆地离开公寓。
可现在，她好像没有像以前那样恐惧了，反正她也已经没什么好失去的了。与其担心未来，不如先珍惜眼下。
“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陈逾白静静地听着她说完，表情和声音都是尽是惋惜，可眼底却满是冷漠。
但这一切，申云烟低着头，都看不见。
“云烟姐，我回来啦~”林可的声音远远地就传了过来。
不多时，众人便走了进来，顺带一起来的还有陈汉麟。
这个时间点，学生应该还没下课，他怎么会在这里？
申云烟下意识地皱了一下眉，少年见状立即举起手里装着羊奶的玻璃瓶，道：
“我可没逃课，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因为下雪改成了自习，林老师才找我来帮忙的。”
林可这会儿早就冲到了沙发前蹲着身体开始撸猫，听到少年辩解的声音，这才心虚地抓了抓头发笑着解释道：
“因为办公室老师说村里没有卖这些东西，所以我才找汉麟帮忙的。等会儿吃完饭我顺便给他补补课，不会耽误他学习的，嘿嘿~”
申云烟这才松了松眉，看向陈汉麟问：
“这是什么？”
“羊奶，是我刚刚从养羊的亲戚那里要来的。”
方嘉树给他竖起大拇指，夸奖道：
“还好有你在，不然这天寒地冻，我们又人生地不熟，还真难找到这东西。”
方嘉树从小到大都没养过小动物，别说怎么照顾小猫了，就连它该吃什么都不知道。
“小猫现在怎么样，吃过东西了吗？”李柔嘉也凑了过来，看着小猫问。
申云烟摇头：
“还没有。”
“那羊奶是直接喂吗？还是要再煮煮？”陈济也凑了过来。
“应该不用煮吧。”傅初霁探头。
“应该要煮吧，我看我妈照顾我小侄子吃东西都要煮一下。”
“那应该要煮多久？”
……
众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氛围极为热烈。
申云烟正要说话，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
于是她只好先抽身走出客厅。
手机上的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她的老家，于是她便按了接通键。
手机放到耳边，她喂了一声。
对面十分嘈杂，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她便再喂了一声，问：
“请问哪位？”
这一次，对面终于有了回应。
“是我。”一道沙哑的男声。
申云烟顿时抬眼，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怎么，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吗？我的‘好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