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云烟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桐南细碎的雪幕中, 魏延的身影挺拔而清晰。他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大衣,面容俊美却带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焦灼,正大步向她走来。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下一秒, 他身后那个娇小俏丽、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孩, 以及女孩亲昵拉住他手臂的动作, 瞬间刺破了申云烟眼中短暂的迷惘,让她迅速冷静下来。
她停下脚步, 不自觉的地轻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燥意,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走近。
“云烟!”魏延又唤了一声, 声音里带着些迫切, 几乎要伸手抓住她。
但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女孩,更快一步地挤到了两人之间。她好奇地打量着申云烟, 那双圆而大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声音清脆,又问了一遍:“魏延,她是谁呀?”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微妙地打破了三人之间诡异的气氛。
魏延的眉头瞬间拧紧,对程夏夏的插话极为不耐, 他侧身想避开她, 目光始终锁定在申云烟身上, 温声问道:“你回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
申云烟没有立刻回答魏延, 她先是看了看他身边穿戴不菲、面上全然一副纯真无邪的女孩,隐约也能猜出二人的关系。
于是她只是语气淡淡地问:“魏先生,找我有事?”
一声“魏先生”, 让魏延的心猛地一沉。他看到她眼底的冰冷和距离,比前些天分开时还冷漠。
他正欲解释,程夏夏却再次亲昵地摇了摇他的手臂问:
“魏延,你还没回答我呢,她到底是谁啊?”
一直跟在申云烟身后,被暂时忽略的申云鹤,此刻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抱着胳膊,吊儿郎当地走上前,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讥笑,阴阳怪气地开口:“哟,我的好姐姐,怎么,老相好找上门了?不过看起来,人家身边好像有伴了啊?你这算不算……被撬墙角了?”
他的目光在魏延和程夏夏之间来回扫视,恶意满满。
魏延这才注意到申云鹤的存在。听到他的话,魏延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可怕,锐利的目光如冰棱般扫向申云鹤:“送你出去一趟还不够是吗?”
他原先送走申云鹤本就是为了让申云烟清净些,只不过没想到他前脚刚把人送走,后脚就有人又将他送了回来。而这件事,也是在他下机之后,才刚刚得知。
不过回来了又怎么样?他仍旧有一百种方法再把申云鹤送走。
申云鹤被魏延的气势慑了一下,但随即想到自己如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又梗着脖子道:“你要送就送,有本事现在就把我送走,不然我就跟着申云烟没完!还有你,别以为我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你们魏家有多干净,等哪天把小爷逼急了,把你们全给拉下水。”
“申云鹤,你闭嘴。”申云烟转头冷声喝道,眼神里带着警告。
四人在街头你来我往间,早就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力。
眼见人群缓缓聚集,申云烟便迅速道:
“抱歉,我还要去墓园扫墓,就不打扰二位了。”
话罢也不管面前人反应如何,便转身从另一条路离开。
“云烟……”
魏延还想跟上去,但左手却被牢牢拉住。他一回头,对上程夏夏泫然欲哭的小脸:
“魏延,我想回家,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直觉告诉她,那个女人对魏延非常重要。如果她现在放开他,那就再也没有和他在一起的机会。
魏延太阳穴旁的青筋暴起,积攒了许久的怒气即将喷发。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
“我说了,我会打电话叫司机送你去机场。”
程夏夏撇嘴,垂眸,声音委屈道:
“我不想一个人回去。”
“那就随便你,”魏延忍不可忍,抬手甩开她,转身就走。
程夏夏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整个人一怔,随后又慌又急地追了上去,跟在后面大喊:“魏延你个大坏蛋,你就不怕我告诉魏奶奶吗?”
魏延边走边掏出手机给司机发了个定位,冷笑一声回道:
“你觉得我会怕吗?”
少女气急,语无伦次地骂道:
“你你……你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魏延不语,只是一昧地向前走。
程夏夏见他无动于衷,继续大喊:
“你是大坏蛋,大混蛋!”
二人说话间已经到了主路,一辆黑色轿车稳稳停在了路旁。
魏延当即转身,一把拎住女孩脖颈后的衣领,强行将她送上车。
“知道就好,”而后拍了拍刚刚被抓得有些微皱的袖口,居高临下看着车里的程夏,面容俊美,声音却冰冷又无情地道:
“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少拿你幼稚的幻想套在我身上。”
程夏夏还想在说什么,但下一秒就眼看着他用力将门一甩,砰地一声隔绝了二人的视线。
而开车的司机也非常有眼力见,门一关便立刻启动车子,载着程夏夏扬长而去。
解决了麻烦的家伙,魏延终于舒了一口气。他看向身后茫茫的人海和四处延伸的街道,也明白不可能再去找一遍。
他回忆了一下,申云烟刚刚说要去扫墓,那无非就是扫她外婆或者母亲的墓,直接去墓园会更快一点。
他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迅速上车关门,准确地说出一个地址:
“到南山墓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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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侧,出租车内。
申云烟坐在后座,抱着买好的鲜花祭品,一言不发。
坐在前座的申云鹤时不时瞄向后视镜,试图从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上找到一丝情绪的波动过崩溃,却怎么也没找到。
她只是坐在那里,如石碑下方雕刻的兰草,寂静冷然,连狂风也无法动摇。
申云鹤冷笑一声,讥讽道:
“看来你还真是没有心,人家把新女朋友都领你面前了,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按照正常人的思维而言,她此刻就该生气愤怒,又或是默默流泪。
申云烟望着车窗外逐渐连绵的山峰,破天荒地回了一句:
“不然该怎么样?像你一样,撒泼打滚,连自尊心都丢掉吗?”
“我……”申云鹤瞬间哑然。
甚至在人家眼里,你引以为傲的自尊心都不如一块烂抹布,分文不值。
既然早就知道答案,又何必再做无谓纠缠。
南山公墓离市区约摸四十分钟的路程,不算近,但胜在环境清幽,管理到位。所以外婆去世后,申云烟就将母亲的墓也一起迁了过来,这样母女二人也不至于死后还要承受思念之苦,太过孤独。
以往扫墓,是外婆带着她来给母亲扫墓,后来就变成她一个人扫两个人的墓。
申云烟仔细地用毛巾沾了水擦拭完墓碑上的相片,又将墓前幕后新长出的杂草拔去,最后才摆上鲜花贡品开始祭拜。她跪在墓前,望着墓碑上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思绪开始恍惚。
她们离开自己有多久了………
那些她们离开后的日子她记得很清楚,却又好像有些记不清。她不愿意去想她们是否真的离开,所以极少来扫墓,也极少回桐南。
因为她觉得,只要不站在墓碑前,她就可以幻想她们一直都在,一直还活着,只要哪天她想回家了,就还能和小时候一样,打开门就能看见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孔。
雪漱漱而下,很快就覆盖了碑头,也覆盖了申云烟的发顶,肩上。
在远远一旁玩手机的申云鹤看了看她,又看了手机上显示的半小时后即将迎来雨夹雪的信号,将手机放进口袋。搓了搓有些被冻僵的双手,不耐烦地喊道:
“还没好吗?都半个小时了!”
申云烟仍旧丝毫不动,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地望着墓碑。
申云鹤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大步走过去,声音不耐:
“还不走,你是想冻死……”
话至一半,申云烟忽地转头看向他,目光是不同以往的锐利寒冷,还夹杂着一丝恨意,犹如在看仇人一般。
申云鹤被这眼神硬生生地迫停脚步,视线偏移,看向她面前的墓碑、和墓碑上那张清丽温婉的脸,声音戛然而止。
墓碑上的女人与申云烟有三分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似一把锐利的尖刀,随时都能穿透他一般。
小时候他对申云烟做过的桩桩件件坏事从脑海浮现,还有母亲对她说过的恶毒话语,此刻犹如公堂下摊开的证据,致使他的脸庞猛地煞白。
是他的母亲,害得她早早离开人世,是他,让害得申云烟被迫离家。
而他此刻,明明知道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申云烟的错,却还在以房子要挟。
是他的错,是他们的错。
申云鹤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无力垂下。
雪还在下,很快就覆盖了万物。但有些东西,即便被短暂覆盖,待到雪化后,也仍旧会显现。
————
日暮将近,二人一前一后地从山上走下来。
申云烟并没有着急走,而是先到墓园管理处准备缴下一年的管理费。因为平时来的少,所以平时节日都是委托管理员去打理祭拜。
可工作人员查询后,却告知她,已经有人为两块墓地缴了未来二十年的费用。
申云烟愣了一下,问:
“能查到付款人的信息吗?”
工作人员又操作了一番,道:
“对方账户显是一位姓魏的先生,缴费日期是半个月。”
魏延。
根本无需申云烟多想,这个名字就冒了出来。
姓魏,和她有相关,除了他,也没有其他人。
申云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墓园的。
这几天发生的事太多,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思考。
魏延从未和她来扫过墓,也没有告知过他地点。
为什么?
是因为出于对她父亲死亡的补偿吗?还是只是想凭此感动她?
申云烟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却迟迟不敢去想。
她只是往前走。
直至,那个高大的身影再次出现在眼前。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申云烟忽的从他眼底看到了一丝落寞和无助,似被抛弃的小狗,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