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黯, 如稠墨笼罩南山公墓,只余主干道两旁亮着几盏路灯。
魏延就站在公交站旁的路灯下,头顶的炽光灯打在他肩膀上的积雪,映着纯黑色的大衣, 格外刺眼。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 但又立即止步。眸光闪烁, 声音低而轻:
“云烟……”
他不会哄人,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知道程夏夏不该和他一起出现在申云烟面前。
申云鹤忍不住讥讽:
“真是块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掉。”
刚刚在市里他还怕魏延翻脸不认人,但现在看这场景, 只怕魏延沦陷得还更深些。
申云烟侧脸, 眸光朝他冷冷一睨。
接收到危险信号,申云鹤识趣地噤声走开, 给两人留下一片私人空间。
寒风掠过, 摇摆着两旁青松上的积雪漱漱而下,发出哗啦啦的声响,让寂静的夜开始泛起涟漪。
申云烟捏了捏冰凉而麻木的手心,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而后才开口问:
“还有事吗?”
“我……她……”魏延张了张唇,想解释程夏夏为什么出现的原因,但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本就焦躁不安的心情越发不受控制。他望着眼前人苍白的唇色, 忽然干巴巴地挤出一句:
“你……你冷不冷?”
申云烟一怔, 似乎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还不等她反应, 魏延已经一边脱下自己的大衣, 一边朝自己走了过来。
“不用。”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挡,但对方手一抬,还带着暖意的黑色大衣已经披到了她肩上。
然后熟悉的训斥声从头顶传来:
“明知道山上冷为什么还穿那么少?嫌自己命太长了是吗?”
话罢, 他将手中衣领收紧,像裹粽子般将申云烟整个人包得严严实实,拉到了他面前。
看着即将撞上的胸膛,申云烟被迫抬头,她挣扎着,带着些愠色道:
“魏延,放开我!”
魏延忽的笑了,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轻快:
“怎么,现在不叫魏先生了?”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名字那么动听。
魏延虽然在外人眼里虽风光无限,什么都不缺的模样,但在她的印象里,却极少像现在这般这么满足又轻松笑过。
他的笑大多时候是不屑的、讥讽的、轻蔑的冷笑,像高傲的鹰隼,其他人在眼里似乎都只是他的猎物。
但没有人想成为别人的猎物,包括申云烟。
但他现在却笑得温柔又璀璨,就像身上给予她源源不断的暖意的大衣,让她无法抽离。
意识到这一点,申云烟连忙低头,动作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和懊恼。
但即便这样,她也仍旧要做出一副冷然的口吻道:
“如果你想听,那我以后都会称呼你为魏先……”
话音未落,一只带着暖意的大手再次抬起她的脸,迫使她仰起头,与他对视。
对方眼神深邃又认真地打断她:
“我不想听,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
这一次,魏延没有笑。
……
这一次,沉默的人变成了申云烟。
魏延问:
“你知道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对不对?”
‘我们’——指的他和程夏夏。
“我不知道。”申云烟睫翼低垂。
魏延语塞。
他们在一起五年,申云烟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忽的有些气馁:
“申云烟,我们真的要这样继续下去吗?”
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做出了足够的退让。
申云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
“是你不肯结束。”
只要他放手,一切都可以结束。
“可你明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
申云烟抬眼:
“所以呢?我就该心甘情愿为了你那点爱去当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情·妇吗?”
“我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让我当情·妇,还是不会让你家人知道我的存在?”
“……”
“你以为你追过来就是退让,让人千里迢迢送一碗桐南的馄饨,就觉得你对我的喜欢就有多了不起了对吗?”
魏延辩解:
“我没有这样想过……”
“你没有这样想过,但你所做的一切不就是这样告诉我吗?”申云烟不再忍耐,将所有的一切说出口。“你说你喜欢我,却连我离开的原因都没想过。不,你不是没想过,而是不想深究。因为没必要,不需要。”
直到今天,魏延也仍旧没有和家里谈过,不然程夏夏也不会出现在他身边。
她明明已经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情感,想要结束掉过去的一切,可魏延却仍旧不肯放过她。
她真的很累很累。
申云烟抬手挣扎开他的禁锢,披在身上外套也随着滑落。
她看着眼前人一字一句道:
“魏延,如果要继续,请你自己看清楚摆在我们之间的问题究竟是什么。如果你始终觉得没有必要去解决。那么,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的好。”
话罢,热泪从眼眶滑落,像灼热的岩浆要将她脆弱的表象融化,将自己的不堪全部展现在这个人面前。
于是她连忙侧脸抬手擦去泪水,抬腿就要快步要离开。但在擦肩的那一瞬,那只炽热的掌心就再次拉住了她。
申云烟的泪水和那句“不要再见”,终于刺破了魏延这些时日以来强撑的镇定。在她转身的瞬间,他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大,指节甚至有些泛白,但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恳求:
“等等。”
申云烟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脚步,背影僵硬。积雪被风吹落,发出细碎的声响,更显得四周寂静得压抑。
“你说我没有想过我们之间的问题,但我想过的……”
魏延没有把话说完,他像是在积蓄力气,又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过了好几秒,他才又开口,声音干涩:
“在你离开后,我想过很多次,我知道你不是会因为一点钱就离开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聚焦地落在远处黑暗的墓区,“可也许我们相遇的时间不对,我们在一起的契机也不对,所以我本能地害怕这五年里都只是我在一厢情愿。”
他松开了一些力道,但依旧没有放开她的手,仿佛这是仅存的连接。
他知道自己当初很卑鄙,卑鄙的以她对父亲仅存的亲情作为筹码,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虽然后来为申父争取到了几年时间,但最终申父还是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死亡的代价。
打那以后,他心里就像放了颗名为申云烟会离开的定时炸弹,哪怕有一丝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的情绪引爆。
他不想承认申云烟在他心里已经到了无可取代的地位,但事实证明,他好像已经无可救药。
“程夏夏今天会来,是我奶奶的意思,我拒绝过,但没有完全拒绝。因为我想看看你为我会不会生气。”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似是自言自语一般,“幼稚吧,我也没想过我居然会做这么幼稚的事情。”
寒风卷过,申云烟轻轻颤了一下。魏延察觉到后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仅剩的毛衣,才想起外套已经掉在了地上。他想松手去捡,又怕一松手后就再也抓不住。所以他最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动作笨拙而直接。
“我不是觉得送碗馄饨、追到应城有多了不起。” 他继续说,语速很慢,“我知道这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你走了,我才发现,除了那些虚浮的东西,我好像……没什么能真正给你的。”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缥缈的无力感。
“但你说得对,问题不解决,我们之间就永远是这样。你累,我也累。”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她的侧脸,路灯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我不想这样了。”
“云烟,” 他认真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某种下定决心的恳切,“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一切,我不会再像以前一样逃避问题。”
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过陪你,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背影。
“你不用立刻原谅我,也不用给我任何承诺。只是,别这么快就判我死刑,别再说‘不要再见面’。” 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倨傲,只剩下坦诚的请求,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我们就……先这样,行吗?我做我该做的事,你过你的生活,但我会让你看到改变。”
他没有说什么宏伟的誓言,只是给出了一个具体的承诺——去面对他一直逃避的问题。这个承诺,在现实的重压下,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因为它的真实,而有了几分重量。
申云烟依旧没有回头,但她也没有立刻离开。她只是站在那里,肩背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雪,又开始悄无声息地落下,落在他的肩头,也落在她单薄的大衣上。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这一次,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在等待一个答案。魏延屏住呼吸,等待着她的审判,或者,是一丝微小的转机。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身影终于转过身。
路灯的光晕勾勒出她清冷的眉眼,细雪无声地落在她的发梢肩头,像是为她披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她抬起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因残留的水光而显得格外清亮,如同雪后初霁的湖面,倒映着他紧张的身影。苍白的脸颊被寒风冻出些许的微红,反而为她添了几分脆弱的生气。
她看着他,目光沉静,仿佛要穿透他的双眸直达他的灵魂。
魏延屏住呼吸,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在彼此肩头的细微声响。
终于,她微微动唇,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寒冷的夜色:
“好。”
只有一个字。
却让魏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巨大的喜悦感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站立不稳。
她还愿意给他机会。
申云烟没有再看他,目光越过他,望向远处更深沉的夜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尖锐,多了几分局促:
“雪大了,走吧。”
说完,她率先转身迈开脚步,快步向墓园出口走去。
魏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融入雪幕,脸上的笑意再也压制不住:
“等等我。”
话罢,他快步捡起地上的大衣,拂去雪花,大步跟了上去。
雪越下越大,将身后的脚印渐渐覆盖,仿佛要将今夜的争执与泪水一同掩埋。虽然前路未明,但至少,在这一刻,寂静的雪夜里,二人的身影终于又逐渐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