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延第一次见到申云烟时是在大三某天的一个下午。
申云烟读的是医学院, 他读的是经济学院,一个东,一个西,分隔在学校最远的两端, 又不同届, 按道理是怎么也不会有交集。
可偏偏那天的下午, 他们几个朋友聚会,有个医学院的朋友车坏了, 非让他过去接一趟,于是他就这么见到了申云烟。
他仍记得那天的场景。
他本不想下车,但朋友执意要带他逛一圈。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实验室门口。恰逢里面又有学生正在上解剖课, 为了恶心恶心他, 所以朋友便拉着他在窗口张望。
因为解剖对象是一只毛茸茸的兔子,所以许多学生都不敢下手。直至台上的教授受不了众人的磨叽, 直接让身旁助理先做个示范。
而那人正是申云烟。
虽然是被突然推出, 但彼时云烟毕竟已是研究生,身经百战,所以解剖的整个过程极为流畅,下刀也干净利落。
她拿着手术刀就好像拿着一只笔,轻松地就将兔子的肚皮划开,露出血淋淋的胸腔。
那时她穿了一身白大褂, 带着口罩, 只露出一双如水般明亮眼眸。明明是很普通的穿着, 解剖的场面也格外血腥, 可他不自觉的地就看到了最后。
人都慕强,他也不例外。
比起周围人下手时的犹豫心软,他更喜欢眼前人的冷酷无情。因为后者所造成的痛苦只会是一时的, 前者的犹豫不决才会对兔子造成是漫长的折磨。
也许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心动。
因着这个原因,后来魏延追申云烟的时候,朋友们总是笑他是变·态,居然会喜欢这么铁石心肠的女人。
可喜欢一个人向来不需要理由,而他喜欢的,向来一定要得到,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
申云烟自然也没想象中那么好追,他追了许久都没什么进展,直至她父亲出了事。
后面的事便如小说般狗血,两个拧巴的人因为她父亲的事走到了一起。两个不懂爱的人走到一起,偏偏契机不对,时间不对,谁都不敢交付真心,所以谁也不愿低头。
尤其是刚在一起的第一年,大大小小的架吵了不下百次。
虽然魏延每次吵架时都觉得自己没错,但过后又莫名地觉得心虚。所以有天晚上为了求和,他便特意去接申云烟下课。
但那晚申云烟不在实验室,而是在外面聚会,其中居然还有陈逾白。
也许是出于男人的直觉,魏延第一次见陈逾白就十分反感。不仅是因为他曾追过申云烟,还因为他那笑容实在虚伪,无端就给他想上去揍一拳的冲动。
而他和申云烟这次吵架,就是因为他的原因。魏延不满申云烟和陈逾白因为课题接触频繁,言语间充满了质疑和讽刺。申云烟则认为他不可理喻,无理取闹。两人不欢而散,陷入了冷战。
当他驱车赶到那家清吧外时,隔着玻璃窗,正好看到里面喧闹的人群。申云烟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旁边坐着的,正是陈逾白。
陈逾白正侧着头,含笑对申云烟说着什么,姿态亲昵,而申云烟似乎喝了不少,脸颊泛红,眼神有些迷离,并没有推开他。
一瞬间,魏延只觉得血液直冲头顶,怒火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把陈逾白揪出来揍一顿,再把申云烟拽走。
但他残存的理智拉住了他。他死死盯着里面,看到聚会似乎接近尾声,人们开始陆续离开。申云烟站起身,脚步明显虚浮,陈逾白立刻上前,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和几个同学道别后,搀着她朝酒吧后门走去。
魏延的心沉了下去,一种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怒火蔓延开来。他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后巷光线昏暗,只有远处路灯投来模糊的光晕。陈逾白扶着申云烟,并没有走向大路打车,而是拐进了一个更深的、堆放杂物的死角。
“云烟?云烟?你还好吗?”陈逾白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虚伪。
申云烟似乎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软软地靠在陈逾白身上,没有任何回应。
魏延屏住呼吸,隐在暗处,心脏狂跳。他看到陈逾白停下了脚步,将申云烟抵在墙上,低头凑近她的脸,那姿态,绝不仅仅是照顾一个醉酒的人。
就在陈逾白的手似乎要抚上申云烟脸颊的瞬间——
“陈逾白!你·他·妈在干什么?!”
魏延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阴影里冲了出来。
陈逾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浑身一僵,猛地回头,看到双目赤红、杀气腾腾的魏延,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那惯常的温和面具碎裂,露出底下猝不及防的惊慌。
“魏……魏延?你怎么……”
魏延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一把将几乎滑到地上的申云烟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申云烟浑身软得不像话,脑袋无力地垂在他肩头,呼吸微弱,带着不正常的灼热气息。这绝不仅仅是醉酒。
“申云烟,醒醒!”魏延低头拍了拍申云烟的脸颊,但对方并无任何回应,仿佛陷入了昏迷。他猛地抬头,眼神像是要活剐了陈逾白:“你给她喝了什么?!”
陈逾白强自镇定,试图辩解:“她喝多了,我只是想送她回去……”
“回去?”魏延厉声打断,声音冷得掉冰渣,“带她来这种黑灯瞎火的角落送她回去?陈逾白,你拿当我傻子,还是当自己是傻子?”
后怕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喷发。魏延将申云烟小心地靠放在墙边,确保她不会摔倒,然后转身,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陈逾白的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撞击的脆响。陈逾白惨叫一声,被打得踉跄倒退,撞在身后的垃圾桶上,发出哐当巨响。
“人·渣!畜生!”魏延低吼着,如同被触逆鳞的猛兽,根本不给陈逾白喘息的机会,扑上去又是一阵拳打脚踢,专挑痛处下手。巷子里回荡着陈逾白的痛呼和魏延压抑的怒骂。
他当时是真的想废了陈逾白,尤其是那只试图触碰申云烟的手。如果不是后来隐约听到巷口似乎有人声靠近,担心申云烟的状况,他可能真的会失控做出更严重的事。
他喘着粗气停下来,指着蜷缩在地上呻·吟的陈逾白,眼神阴鸷:“你·他·妈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不再理会如同烂泥般的陈逾白,转身小心翼翼地将完全昏迷的申云烟打横抱起,大步离开这个肮脏的角落,直奔医院。
后来,在医院,检查结果证实了他的猜测。申云烟被下了某种药物,混合酒精后导致昏迷和体温异常。幸好他来得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第二天早上,等申云烟醒后,他就派人去彻查了陈逾白的底细。可他伪装得着实太好,根本查不到什么资料,但迷·奸未遂的罪名,也足以让陈逾白身败名裂。最终在家里的干预和妥协下,他灰溜溜地离开了B市,并签下协议永不再接近申云烟。
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在见到的陈逾白的那天如此愤怒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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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申云烟的疑问,魏延不知该如何说起。
私心里,他不希望申云烟接触这些肮脏的事,也不想让她留下心理阴影。
于是他咽下到了嘴边的话,掩饰性地转头避开她的目光,轻咳一声道: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就是看他不爽罢了。”
保护申云烟是他的责任,之前是他的错,以后他绝不会让此类的事再次发生。
魏延这个人有多拧巴她是知道的。
听他的语气,她应该不可能从他嘴里得到任何真相。
她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魏延见状有些慌乱地站起身:
“你去哪儿?”
申云烟走向厨房,系上围裙:
“煮面。”
“啊?”魏延愣住。
“你不是想吃我煮的面么?”申云烟从储物柜里拿出一包尚未开封的挂面,声音平淡却温和道:
“不过可能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吃。你要是不想吃,我们可以出去……”
“我想吃。”魏延打断她。
申云烟转过头,撞入一双微微发红的眼眶。
魏延却只是看着她,轻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吃,给我做吧。”
他等了好久,终于等到了她的回应。
面很快就上了桌。
如那天在宿舍里,魏延看到她给陈逾白做的那碗面。
汤底清澈,葱花翠绿,连卧在上面的荷包蛋的形状也格外完美。
魏延等这碗面等了许久。
所以他沉默的拿起筷子,沉默地大口大口地嗦面,感受着面条的滋味充斥整个口腔,静静地享受着这个得来不易的时刻。
经过了时间的洗礼,他们好像都不似以前那般执着地索要一个清晰的答案。又或者说,他们已经认识太久,即便对方不说,也已经心知肚明。
申云烟不是个勇敢的人,但如果是现在的魏延,她好像也有了从头来过的勇气。
其实魏延不知道,一开始她开始学做这碗面的初衷,也是因为他。
但那些都不重要,就如同他的缄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