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当日, 魏家老宅热热闹闹的挂满了一院子通红的灯笼，角角落落能看到的地方也被摆放了各式的年宵花。别说庭院里的的枯枝被挂满了装饰用的柿子小灯，就连小池塘旁边的扶手柱头上也被见缝插针地套了个超大版的中国结。
前厅庭院中，魏家的几个男人正围着两张长桌一起写春联。其中除了魏深还在赶回来的路上之外, 全员到齐。
魏家有个传统, 每年的春联都是由自家人书写张贴, 一是为了考验考验小辈们的书法，二是给众人训训话, 说说往年的不足，再规划规划公司来年的发展。
魏庆生自出院后已经好了许多，虽还不能随意走动, 但写个对联还是绰绰有余。
只见他大手一挥, 金色墨汁便如游龙般在洒金红底的宣纸上游走，力透纸背。不过片刻, 四个苍劲有力、金光熠熠的大字便跃然纸上。
魏明景在一旁磨着墨, 一边俯身按着笔顺将横批上的字一个个念出来：
“人——和——年——丰。”
魏庆生笑着将笔一放，看向一旁已经写好正在晾干的对联念道：
“千门欢洽有常乐，万物光华有此春。往大了说是希望国家国泰民安，往小了说，我希望你们兄弟间就和这对联上写的那样，欢洽常乐才好。”
魏明春此时正在桌子的一头写楹联, 和魏明景隔着桌子头尾的距离。
听到这里, 他不由一顿, 豆大的墨汁便立刻滴落在宣纸上刚写好的字上, 模糊了字迹。
二人对视一眼，眸光皆是微微闪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欢洽么？可在利益面前谁又能做到没有任何私心。人一旦有私心，想要得到的就更多，即便是亲兄弟也不能相让。
在这样的情况下，谁能做到欢洽？
魏延将二人间的暗潮涌动收于眼底，端着老爷子的茶杯不动声色地走上前，状似无意地看了魏明春的楹联一眼，讶异道：
“大伯今年是有什么心事吗，写的好像没有往年好。您说是吧，爷爷？”
魏庆生闻言，转过头看向那张楹联，不知想起什么，微微皱眉，冷哼了一声：
“什么心事，我看是想法多了，手上才没了准头！”
魏家主要的产业是酒店经营，国内各个城市大大小小加起来也有近四十家。自从老爷子病后，表面上将大权交给了魏明春和魏明景两兄弟，但最终决定权实则还在老爷子手里。
而魏延对酒店管理向来没兴趣，江文芷也不爱上班，所以不参与经营，只固定在年底拿百分之十五的分红做生活开销和应酬，其余另算。
但今年有所不同。几年前老太太拿钱给魏延开的科技公司已经开始有不少盈利，虽说规模不大，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更重要的是，这代表了魏延拥有了完全独立于家族之外的产业和收入来源。而且说是老太太的钱，但实则还是从魏家的这口大锅中舀出去的。其余两个孙子都没有，独魏延一份，怎么也说不过去。
而且他和江文芷什么不用做，家里的产业又还领着百分之十五，怎么看也显得太过偏心。
魏明春被老爷子当众训斥，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一阵青一阵白。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羞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解释道：“爸，您误会了。是刚才手滑了一下，我重写一副就是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撤换那张写坏的红纸。
“不必了。”魏庆生却摆了摆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如其人，心不静，写再多也是徒劳。这副就留着吧，也算是个提醒。”
这话如同一个无声的耳光，扇得魏明春脸颊火辣。他僵在原地，伸出的手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尴尬万分。整个前厅的气氛也随之凝固，方才尚且热闹的书写场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吹过灯笼穗子发出的细微簌簌声。
“哎呀，爸，这大过年的生什么气啊。来来来，看看我写的，”魏明景见状，连忙打圆场，笑着将自己写好的春联双手捧到老爷子面前：‘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虽俗气了些，但图个吉利。”
魏庆生淡淡瞥了一眼，未置可否，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魏明春，意有所指地补充道：“我们魏家能有今天，靠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小聪明，而是兄弟同心，其利断金！明和要是还在……”
说到那个早逝的儿子名字时，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沉痛的追忆。
听到父亲的名字，魏延并没说话，只是静静的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但也不知是二人太会伪装还是真的真情流露，至少表现出来的都或多或少带了点悲痛和怅然。
魏玉这会儿倒是有眼力见，随意从桌上抽了一张对联就挤到他身边展开，半是哀嚎半是撒娇地开始打岔：
“哎呀爷爷，您快帮我看看，我这个春字怎么都写不好，是不是我的书法退步了？我记得我以前写得挺好的。”
魏庆生本来还有些伤感，但一看魏玉拿过来的鬼画符，当即被气笑了：
“你瞧瞧你写的什么字，还退步，就这鬼爬似的字，还有退步空间吗？自己看着都该笑掉大牙。”
魏玉哀嚎：“爷爷，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哪有这么打击人的。”
魏庆生笑着看了看魏玉，又看了看魏延道：
“你们两个写字都不好，魏深写得最好。你们要多和你大哥学学，这样才能有进步。”
魏延挑眉看向魏玉戏谑道：
“我是赶不上大哥了，但怎么着也比他强。”
“爷爷你看二哥，就会欺负我”魏玉故作气愤告状：
“今年的红包要少给他包点。”
魏庆生伸手拍了拍他脑袋，笑道：
“你还指挥起我来了。再不把字练好，你的红包我也少放几张。”
魏玉哀嚎：“爷爷，连你也欺负我~”
经魏玉这么一打岔，气氛终于逐渐回暖，直到年夜饭结束后都十分融洽。
直至魏延收到一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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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南，除夕下午。
申云烟站在厨房一边等着刚通上电的热水壶煮水，一边翻着朋友们发过来的拜年信息，而后逐一回复。
她的朋友不多，除了一个同科室的好友沈肆，剩下的就都是去应城这一趟认识的。
林可是第一个发来信息的人，除了文字还连发了好几张美食的图片，并告诉她到时候回去之前一定会给她带好多好吃的。
随后是沈肆。问了问她的近状，又告诉她科室的一些人员变动，最后询问她和魏延现在关系如何。
她也不知该怎么阐述如今的状况，所以也非常如实地回了一句：目前为止还没无法形容。
随后她也给李柔嘉发了拜年信息，其余人便只是在群里问候时共同回了一句。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时，陈逾白的信息跳了出来，顶在了顶格。
她犹豫了一会儿，点进去。
“师妹，除夕快乐。今年即将结束，祝你来年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恰到好处的措辞，不会太冷淡，也不会太过熟稔，让人觉得不适。如果换做以前，申云烟怎么也不会想象这样温文尔雅的人，会做出那样残忍的事。
她看着那条信息好一会儿，正在犹豫是否要回信息时，对话框上头显示正在输入……
“听说你家里出了事，回来这两天原本一直想过去拜访，但因为事情太多就耽搁了。不知道现在事情解决得怎么样了，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一定不要客气。”
看完这条信息的时候，一旁的水壶也终于发出呜呜的警笛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将电源关掉后，思索片刻，而后手指轻点屏幕输入：
“谢谢师兄关心，也祝师兄除夕快乐。事情已经解决，但也许是因为家里太久没有人住，电路老化导致用电有些问题，我正在找人看看要怎么修葺。”
几乎是她发完消息的同一刻，对话框就立刻显示了正在输入，信息也很快回了过来：
“那现在找到维修工了吗？今天除夕应该很难找到人手，你的位置在哪儿，要我过去帮忙看看吗？”
申云烟自认为自己不是个多重感情的人，也没有傻到只因对方帮过自己，就可以原谅对方犯过的错误。
陈逾白对她做过的事，她可以念在魏延已经替她教训过的份上既往不咎。但是他如果是因为她的原因虐杀小猫，差点迫害了两条小生命，那无论如何，她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于是她轻吸一口气，发了个定位地址过去，并在对话框输入：
“如果师兄现在有空的话……不然晚上估计也吃不上年夜饭了。”
她知道陈逾白的位置。他在市区，而她在市区边缘，来回大概也就一个小时的车程。
果不其然，那边很快回了消息：
“好，那我现在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