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很快就过完了, 到了该回应城的时候。
出发那天早上,申云烟反复向魏延确认:
“你真的要和我回应城?”
魏延系上安全带,启动汽车后看向她,挑眉:
“不然呢?”
申云烟有些头疼扶额:
“你去干什么?我下一站去的不是秀水村。”
他们作为医疗组, 主要支援还是在医院。根据前些天发的行程表显示, 他们这一次会回应城市区的人民医院门诊部进行义诊, 为期三个月。
而且昨天她听到了魏延助理打来的电话,正催着他回去签字。
魏延对此不为所动, 并侧过身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一副不想再听的模样道:
“再说我下一次就要亲你嘴上了,而且今天你也不用再出门了。”
申云烟脸一热, 连忙转身开始系安全带:
“你胡说什么, 还不快开车。”
魏延见诡计得逞,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
不过今天去的地方不是去医院, 而是先回一趟秀水村接冬至。
这一次他们没有坐飞机, 而是直接开车过去。一路上两人交替着开车开了十多个小时,在晚上八点才抵达秀水村。
一下车,林可就从里面冲了出来,后面还跟着方嘉树和傅初霁。
“云烟姐,云烟姐,你们可算到了!我等了你们好久呢!”
“云烟姐新年快乐, 欢迎回来!”说话间, 方嘉树极有眼色的接过了她手里的行李, 并看向刚刚下车的魏延, 笑眯眯道:
“还有魏哥,新年快乐!”
“什么!”林可闻言睁大眼睛往申云烟身后看去:
“魏…魏延,你们……”
林可语无伦次地指了指魏延, 又看向略带羞赧的申云烟,终于反应过来:
“你们和好了?!”
魏延走到申云烟身旁,伸手揽过她的肩膀,微微抬起下巴,骄傲又得意:
“不行吗?”
“行行行,当然可以。”傅初霁笑眯眯地扶住林可的肩膀,把她拉到一旁,笑道:
“别在门口站着了,快进来吧。”
进了屋,热腾腾的暖气扑面而来。
申云烟抬头环视了静悄悄地屋内一圈,问:
“现在就你们几个人在么?”
“是呀,”林可走到热水壶旁,拿出两个一次性杯,一边倒一边说:
“你们医疗组在这里的工作都完成了,所以柔嘉姐和陈济也不用过来了,江也有事过两天才回来。”
“这样。”申云烟坐下,看了看四周,最终视线停留在沙发旁的一个崭新的猫窝上,问:
“冬至呢?”
方嘉树:“还在陈汉麟家呢,我们今天本来要去接的,但是汉麟一听你们要过来,就说等会儿送过来。”
说着,傅初霁用一个小托盘端了两碗面从屋外进来,笑道:
“不好意思,我们也刚回来,厨房还没打扫过,只能委屈你们吃点面条了。”
林可将倒好的热茶一人一杯放在了二人面前,接话道:
“对了,我还从家里带了好多好吃,云烟姐,我去拿给你!”
几人忙忙碌碌地在客厅穿梭,反倒衬得坐在沙发上的两人像客人一般。
“可可,”申云烟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叫住林可:
“不用那么麻烦,我们刚开了一天车,胸口还有些闷,随便吃些就可以了。”
申云烟话音未落,林可已经像只欢快的松鼠,钻进里屋不见了。不一会儿,她抱着一个大而沉的塑料袋走了出来,里面满满当当地装着各色特产,甚至还有几包真空包装的腊肉香肠。
“看!我让我妈特意做的。”林可献宝似的把篮子往申云烟面前一放,“云烟姐你回去一趟怎么还瘦了,得多吃点!”
傅初霁把两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放在茶几上。只见碗里的面条条条分明,上面卧着金黄的煎蛋,还有些许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瞬间勾起了奔波一天的食欲。
“谢谢你们,真的太麻烦你们了。”申云烟由衷地道谢,端起一碗面,吹了吹热气。
魏延也拿起了另一碗,他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融入这个集体。
“跟我们客气什么,”方嘉树摆摆手,又好奇地问,“对了云烟姐,魏哥,你们这次回来待多久?听说你们要去市人民医院?”
申云烟咽下一口热汤,胃里顿时暖和起来:“嗯,这次是市里的统一安排,我们医疗组分批到人民医院门诊部进行为期三个月的支援义诊,后天就得去市里报到。”
“啊?才待两天啊?”林可有些失望,随即又看向魏延,眼里闪着促狭的光,“那魏哥这是……专程送云烟姐回来,然后顺便自己也支援一下?”
“是啊,”魏延挑眉,侧脸看向申云烟一脸无可奈何道:“革命尚未成功,还得加把劲。就不知道你云烟姐肯不肯给我领证的机会了。”
“哈哈哈哈,魏哥,没想到你也有今天。”林可搬了一张凳子在茶几对面坐下,笑眯眯地道:
“而且话不能这么说。不止现在要加把劲,结完婚了就要对云烟姐更更好,等以后有了小宝宝还要努力养家!”
魏延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没问题,以后有娃了,我就请十个保姆,把崽丢给保姆,我们俩天天出去玩。”
“你们在胡说什么,”眼见话题越扯越远,越扯越离谱,申云烟喝着汤差点就被呛到,她轻咳两声,轻瞪了魏延一眼,语气中带着嗔怒:
“再不吃我就把面端走了。”
魏延举手投降,表情无奈但享受:“好好好,我不说了。”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声音:
“林老师,我把冬至送过来了。”
话音落下,众人齐齐回过头,恰好看见陈汉麟抱着个纸箱走了进来。而纸箱里的小猫似乎感觉到屋里的温暖,从纸箱里探出头,声音响亮地叫了一声:
“喵~”
半个月不见,小猫咪长大了许多,带着条纹的橘色皮毛蓬松柔软得炸了开来,眼睛要睁得圆溜溜,像颗长了毛的汤圆,十分可爱。
陈汉麟不知道二人已经到了,所以看到人时还愣了一下,而后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点头打招呼:
“申医生,魏大哥,新年好。”
魏延没起身,而是一手靠在沙发上,笑着看扭身看他,打趣道:
“哟,过个年是不一样,都这么有礼貌了。”
而申云烟则放下碗筷,立即站了起来,快步走到少年面前,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随后才略带着笑意和感激地对他说:
“谢谢你把它照顾得那么好。汉麟,新年快乐。”
话罢,她从兜里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大红包塞进少年口袋。
“不……不用,申医生……”少年双手抱着纸箱无法拒绝,身体却是左防右防地退后,试图避开。
但他怎么躲得过呢。
申云烟塞好红包,伸手揉了揉已经比她高了半个头的少年的脑袋,眼神温柔:“不用客气,这是你照顾冬至的谢礼。”
陈汉麟脸上少见的出现了些许害羞和难为情,脸红得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
“谢谢申医生。”
话音刚落,其他人也纷纷拥了上来。
“来来来,我也给一个。汉麟新年快乐,祝你学习进步,明年能考上心仪的大学!”
“新年快乐,加油!”
……
于是,这一天就在这么温馨热闹的氛围下结束。
——————
第二天,魏延罕见地起了个大早。先陪申云烟跑了个步后,忽然让她换一身衣服说要出门。
对此,申云烟一头雾水,但还是换了衣服上了车。
而后魏延载她到秀水高中。
在等门卫确认车辆信息时,她问:
“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魏延故作玄虚:
“等等你就知道了。”
随后,车子驶入学校后在一处僻静的林荫道,缓缓停在香樟树下。细碎的阳光透过冬日疏朗的枝桠,洒在二人肩上,像镀了一层金子一般。
“来这里是有什么大事吗?”她侧头看魏延,他今日穿得格外正式,外穿一件线条干净利落的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同色系的羊绒衫,少了些平日的散漫不羁,多了几分沉稳。
他锁好车,绕到她身边,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温热。
“跟我来。”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紧她的手,唇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带着她往前走。
他们没有走向教学楼,而是沿着一条清扫得很干净的石板小径,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越往前走,嗡嗡然的人声便越发清晰,还间或能听到广播调试的“喂喂”声。
“今天学校有活动?”申云烟疑惑更深。秀水高中是寄宿制,这么早,全体学生似乎都聚集在了操场。
魏延但笑不语,只是牵着她,步伐不疾不徐。绕过最后一栋教学楼,视野豁然开朗。
偌大的操场上,黑压压地坐满了穿着统一校服的学生,整齐划一,如同蓬勃生长的幼苗。
队伍前方的主席台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几位校领导正襟危坐。台侧竖着高高的旗杆,红旗在晨风中舒卷。
他们站在操场边缘一棵高大的凤凰树旁,这个位置恰好能看清全场,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但魏延挺拔出众的身形和申云烟清丽的气质,还是引得附近几个班级末尾的学生好奇地回头张望。
就在这时,坐在主席台中央老校长调整了一下话筒,清了清嗓子。透过带着点电流杂音的广播,他苍劲而激动的声音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学们,老师们,在这个新春伊始,万象更新的早晨,我们齐聚于此,除了召开新学期的动员大会,还要隆重宣布并感谢一件事情,一份沉甸甸的,饱含深情与期望的馈赠!”
操场上一片寂静,只有风声掠过。
老校长推了推眼镜,声音因情绪波动而微微发颤:“我校荣幸地收到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热心人士的巨额捐赠——人民币一百万元整!这笔款项,将专门用于设立一项长期的奖学金,旨在资助那些品学兼优、但家庭经济困难可能面临辍学风险的学子,帮助他们顺利完成高中学业,追逐大学梦想!”
“哇——”
台下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议论声,学生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兴奋与难以置信。一百万,对于这个偏僻乡镇的高中而言,无疑是个天文数字。
申云烟也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魏延。他却只是专注地看着主席台,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
老校长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用洪亮的声音说:“而这位无私的捐赠者只有一个要求,就是这项奖学金,必须以他生命中最重要、最珍视的一位女性的名字来命名。”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人群,环视着这所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学校,然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布:
“因此,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我们秀水高中‘云烟奖’助学金,正式成立!云烟二字,取自青云之志,烟霞之怀,寓意着志向高远,胸怀澄澈,亦寄托了捐赠者对受助学子们最美好的祝愿,愿你们如青云直上,拥有灿烂前程,亦永葆内心的纯净与热忱!”
云烟奖。
申云烟的呼吸在那一刻骤然停滞。
周遭所有的声音全都潮水般褪去。
她的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透过略带嘈杂的广播,反复在她耳边回响,撞击着她的心鼓。
她猛地转向魏延,有些错愕地反应着这一切。
魏延也终于转过头来,对上她震颤的视线,眸中饱含爱意。
“你……”申云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艰涩得只剩一个气音。
广播里,老校长还在激动地阐述这项奖学金的意义和评选办法,台下掌声雷动,一波接着一波,喧嚣热闹。
但这沸腾的一切,都成了他们之间的背景板。
魏延牵着她,稍稍往树后更僻静的地方退了一步,微微低头,凑近她耳畔。
“明天不是你生日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声音饱含柔情与爱意,“我想了很久,该送你什么。衣服、包包、首饰……那些都太普通,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操场上那些充满朝气的稚嫩面孔,又落回她脸上,深邃的眼底是毫无保留的温柔与认真。
“云烟,我认识的申医生,是在手术台上挽救生命的医者。是在秀水村不辞辛苦送医上门的志愿者,是内心温柔,会帮助流浪小猫,解救一切生命的人。你的好,不应该只被我一个人看见,不应该只局限在我们的小家里。”
他握起她的双手,合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我希望有更多的人,因为‘申云烟’这个名字而获得力量,改变命运。我希望很多年以后,或许这些孩子里,会有人成为医生,成为教师,成为各行各业有用的人,而他们心底,会记得曾经有一个以‘云烟’为名的奖项,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托了他一把。这份礼物的影响,会比任何钻石都恒久,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实在。”
“所以,”魏延凝视着她泪水氤氲却愈发明亮的眼睛,嘴角扬起,“这是我送你的生日礼物之一。喜欢吗,申医生?”
“喜欢的,”申云烟点点头,声音哽咽着,却绽放一个浅而纯粹的笑容:“魏延,谢谢你。”
这不仅仅是一份礼物,这是魏延对她所有付出与价值最深刻的理解和最高贵的礼赞。
魏延眼中光芒大盛,仿佛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个重大的决心,忽然松开了她的手。
在申云烟疑惑的目光中,他后退了一小步,然后,单膝跪地。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方盒。
操场上,大会似乎进入了新的环节,有学生代表上台发言,青春激昂的声音透过广播传来。但这片梧桐树下,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申云烟惊讶地看着魏延打开那个小盒子,一枚设计简约而精致的钻戒安静地嵌在当中。
她不知道魏延是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她曾经从未想象过他们会走到最后。所以等这一刻真的到来时,她感觉一切都有些不真实。
“我知道我有些太着急,但是,我好像已经等不及了。我爱你,很爱很爱你,我想余生都和你在一起,”魏延仰着头,看着她,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紧,却依旧清晰坚定地传入她耳中。
他眼底有忐忑,但更多的是义无反顾的期待和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云烟,嫁给我,好吗?请给我一个永远留在你身边的机会。”
风在此刻停息,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从年少时相识,中间经历了无数争吵,也有过嫌隙,但最终,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从前他们都太过幼稚,因自尊心作祟,不愿向对方低头。仿佛谁先开口谁就输了阵仗,却忘了在爱里,本就没有输赢,只有两颗心是否还愿意靠近。
年少时的爱,像夏日骤雨,来得猛烈,去得匆忙,也有数不清的争吵和赌气。那时的魏延骄傲又冲动,她倔强又敏感,一句话能戳痛对方,一个眼神能冷战三天。
他们用最笨拙的方式试探彼此的心意,却又用最尖锐的言语保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误会叠着误会,沉默垒成高墙,最终生生将彼此推远。
但好在,他们没有错过。
申云烟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最终,她伸出手,声音轻缓又郑重的回答道:
“好。”
一个字,轻柔却有力,如同誓言。
魏延眼中瞬间迸发出巨大的狂喜,那光芒胜过世上一切钻石。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却又无比珍重地从盒中取出戒指,缓缓地,套进了申云烟左手的无名指。
尺寸完美契合,仿佛天生就该在那里。
他握着她的手,低头,在她戴着戒指的手指上,落下虔诚一吻。然后起身,用力将她拥入怀中,紧紧的,仿佛要融入骨血。
“谢谢你,云烟。”他的声音埋在她颈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哽咽,“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申云烟环住他的腰身,脸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如擂鼓般的心跳,感受着无名指上那份轻而沉甸甸的承诺,心底是从未有过的安定。
操场上,学生代表的发言恰好结束,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如同在为他们五年的感情画上完美句号。
阳光彻底穿透云层,慷慨地洒满整个校园,也照亮了凤凰树下相拥的两人。
未来很长,但有彼此相伴,便无所畏惧。
云烟散处,终见晴空万里,余生皆暖。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