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问晴刚回到栖云院便有客上门。
李家的二婶拿着新拟的礼单来同严问晴商议。
李青壑虽是父母独子, 李父却有几个兄弟,当年李老太爷败家,几个兄弟眼见门庭败落, 立刻收拾东西分了家。
这些人无李父那般本事, 只想守好自己本应有的一亩三分地, 也是情有可原。
后见李父重振门楣, 又上来交往。
更有甚者, 趁着李父外出跑商,打量侵占好处,被守家的杜夫人狠狠整治后终于老实做人。
后面十几年才相安无事。
虽然分了家, 但皆以李父这一门马首是瞻, 一家人便于平时互通生意, 人情往来也是跟着这一门来做。
赵讼师的妻子高氏不久前诞下千金, 要做满月。
严问晴同二婶对过礼, 二婶皱着眉头道:“晴娘,你拟的礼单是不是太贵重了些”
“高氏是高县令的妹妹,这礼不算重。”严问晴笑道。
二婶犹犹豫豫地说:“你婆婆在时,叮嘱过不必看重与赵讼师来往。”
严问晴道:“时过境迁, 今时不同往日。”
这话听着不大好,婆婆刚出门寻医问药, 就将她从前的交代抛之脑后,不过这到底是她们家的事,二婶不好置喙, 只得捏着礼单心事重重的离开。
晚间二婶同丈夫聊起这事,忧虑地说:“我不知是该循她的意思加礼,还是按旧例送。”
二叔眉头一挑,笑道:“这是侄媳心野了, 咱们不必管,照从前往来。高氏虽然是县令妹妹,但到底是个庶妹,前阵子高县令还骂了赵讼师一通,对这个妹夫并不器重,咱们依着弟妹的交代行事就好。”
及至赵讼师女儿的满月酒,严问晴吩咐可信的人,一定将礼物送到高氏手中,不过赵讼师的眼。
这样的细节除了当事者没人知道。
只道李家这位少夫人违反婆母在时的惯例,给赵家送上一份大礼,稍有些议论。
李青壑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不管晴娘做了什么决断,都一股脑支持,但凡有在他面前唧唧歪歪的,李小爷可不论长辈不长辈,统统骂一顿喝跑,他如今领了捕头的职,手底下七八个拿刀带棍的捕快,又时时在街上巡逻,招惹谁也不敢招惹他。
倒是暗处有双一直盯着严问晴动向的眼,此时见她讨好上赵讼师,露出了然的精光。
晴娘,你果真藏私。
没过多久,有人瞧见赌坊老板户自矜与赵讼师同进酒楼,二人来往密切。
“少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严问晴翻阅手中账目,随口道:“户自矜生性多疑,上回听我说高县令与赵讼师关系尔尔一定不信,后见我主动送礼,更会笃信此人重要,反而要与赵讼师迎来送往。”
“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赵讼师原是个阴阳生,因替高县令作古的老祖宗寻了处好阴宅,保佑其时正行科举的县令高中,又长了一张伶俐嘴,哄得高县令将庶妹嫁给他,摇身一变成了县衙专点的讼师。”
“二人先时亲厚,然而去岁,赵讼师与高县令一房妾室苟合,碍于亲妹怀有身孕高县令隐忍未发,虽然并未多言,却与他离心,这两人关系早也不复从前,此等私房秘事,户自矜一个并未婚娶的男人无从得知也是正常。不过像他这样的人,就算真的知道,恐怕也觉得狎玩妾室而已,不会放在心上。”
“他要与赵讼师过从甚密,反容易招高县令不快。”
凝春连连点头:“想来,夫人大约是从平日女眷间的闲谈闻风,觉得赵讼师持身不正,才不欲与之来往。”
严问晴阖上封面空白的账本,瞧了眼外头的天色:“唤人去请李家的二叔到前厅。”
李氏商贾之家,没那么多条条框框。
李家在安平县的生意又尽数交到严问晴手中,李家的其他分支与本家的生意往来要经由她,请各家做主的往前厅商议已不是一次两次。
李二叔到后,却感觉今日有些不一样。
只唤他一个客不说,前厅站着好些个布衣短打的人,皆低头局促,也看不清形貌,只叫人觉得气氛很是凝重。
他心下微沉,面上不显,含笑唤了声“侄媳”。
严问晴甚至未吩咐仆从看茶,只将手中的账本抛到他面前,冷声道:“好二叔,你做的如此大事,侄媳怎么能不将你请来,好好向你请教一番。”
李二叔飞快地扫了眼摔在地上的账本,做震惊状:“侄媳,这是何意?”
“二叔既然记性不好,就由参茸行的伙计同你好作回忆。”
被点到名的伙计猛地一颤,急忙跪下来表衷心:“小的只是替李二爷取了几批货,其它一概不知啊。”
李二叔皱眉道:“取什么货?”
他冲严问晴疾声辩解:“侄媳休听旁人胡言乱语,我虽与你家的参茸行经纪,却从来由掌柜亲自验收,也一向紧着最好的货牵给你,二叔我年近五旬,还年年辛苦往南方跑,就是为你家这生意牵线搭桥,你如何能怀疑二叔?”
“那就让掌柜来说说看?”
李二叔愣住。
只见严问晴稍挥手,一个披头散发、大腹便便的男人便被押了上来。
他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身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处,浑身的肉坨子却不住颤抖着,甫一见严问晴,立马跪着求饶,连声道:“少夫人、少夫人,求您饶了我吧,我知道全说了,账本也交给您了,您将我送官去吧!求您了!”
李二叔愕然地盯着他。
要知道,他先时之所以能气定神闲,就是笃定参茸行掌柜与他拴在同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若将他供出来,对方一定与他同样遭牢狱之灾。
可如今这掌柜竟然求着严问晴将他送官!
李二叔难以置信地瞪向温柔娴静的严问晴,正对上她平淡抬眸的一眼,心底顿时生出阵阵寒意,似正与披着美人皮的恶鬼对视。
“你、你……”他指向严问晴的手不住发颤,“你这是滥用私刑!”
严问晴对他此番指控不予置评。
“参茸行的掌柜已将与你之间的勾当和盘托出,二叔若是觉得遭人陷害,不如将你的账本名目交出来,我们好好盘算盘算,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早十几年前就分了家,你一个晚辈,无权盘查我家的账!”
李二叔强打几分底气,冷笑道:“好侄媳,有本事你对二叔也上一套刑讯的手段!”
“父亲器重你,将一些采买珍品的要务交给你,却不曾想你为着一点私利,竟不顾咱们李家的名声信誉。”严问晴不吃他这一套,只淡声道,“二叔既不肯明明白白,为着咱家的声誉着想,只好暂止与你的生意合作。”
李二叔那副仗着身为长辈有恃无恐的神气终于彻底撕碎。
他指着严问晴正要破口大骂、撒泼打滚,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清亮的呼唤。
李青壑奔着严问晴而来:“晴娘!真叫我好找。这都快酉时了,明儿再忙活吧!”
李二叔遭他无视,忙高声唤他:“壑儿!”
李青壑这才扭头看他:“二叔什么事?”
李二叔急声道:“你的好妻子,硬说二叔干了徇私的事,要查二叔的账!你父亲母亲才离开多久,她就要想法子把我们这些李家人从生意里赶出去……”
李青壑打断他长篇大论的控诉:“二叔你真没有徇私?”
“当然没有!”
李青壑耸了耸肩:“那你急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你尽管让晴娘查好了。”
李二叔更急了:“李青壑!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妻子想做什么?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咱们家的生意全落她手里?”
“二叔你这话我就不明白了。”李青壑面色一沉,“我不懂咱家的生意,不过我知道是爹娘临走前特意交代晴娘管事的,落她手里才是正常吧?你都说了没干过徇私的事情,怕查账干嘛?”
“晴娘想做什么我不知道,”不待他开口,李青壑又肃声道,“但我知道这些日子栖云院的灯每晚都要亮到深更半夜,大事小事都拿来让晴娘给主意的人来来往往,一张张人脸我看得眼睛都花了,晴娘一天写的字,比我十八年写的字都要多。这样忙的情况,哪里有闲工夫构陷你呀!”
李二叔被亲侄子一番胳膊肘往外拐的话气到嘴唇发抖,只冲着严问晴道:“好本事啊,将我侄儿变成你的一条狗,六亲也不认了!”
“二叔你这怎么道理说不过就开始骂人了呢?”李青壑横步到他面前,阴着脸将他指向严问晴的手压下去,“你若真不服气,咱们往县衙评评理。侄子我如今在县衙当差,你且安心,没人敢冤了你。”
他哪里敢和严问晴对簿公堂?
李二叔叫李青壑堵住气口,又忖度着利害关系,担心纠缠下去真叫没轻没重的李青壑将他拉去县衙,终于不情不愿地放一句狠话:“我且看着你家何时改姓严!”
随后他扭头就跑。
丢了李家参茸行经纪的生意也罢,免得叫李青壑这蠢货真把他亲二叔送进牢里!
李二叔走后,李青壑一改方才直肠子的模样,小心翼翼抬眼觑严问晴的脸色,见晴娘并不同他说话,只吩咐人将参茸行掌柜及作证的伙计带下去,李青壑的心更是七上八下。
等厅里人走得差不多,李青壑两手搭在严问晴身前案上,暗戳戳挡住她的去路。
严问晴由得他将自己堵在原处,只平静地抬起眼盯着他。
李青壑更觉心虚,犹豫道:“刚刚人多,有些话我才没说。”
“怎么?要替你二叔求情?”严问晴的声音平淡极了,似乎早就在心里对他要说的话做足了准备。
“这倒不是,”李青壑没察觉晴娘话中冷意,“我想说晴娘你手中若有实证,不如使个不相干的人去县衙检举。他到底担了个长辈的虚名,若是由我们当众把他送进监牢,会被外人议论,有损名誉。”
他方才怕晴娘一怒之下和李二叔撕破脸,身为晚辈,他们就算有理也弱三分,不如将事情丢到家外边讲。
严问晴闻言有刹那失神。
她没想到李青壑说的竟和自己的打算一模一样。
这种事若是在严家,她根本不会有今日这般打草惊蛇的举动,李二叔早锒铛入狱了。
今日这出戏实际是排给李青壑看的。
严问晴想试一试李青壑对他某些蛀虫亲戚的态度。
却获得意外之喜。
她转念想,前段时间一直是自己为李青壑出谋划策,他照样学样,现在行事作风上与她相似再正常不过。
严问晴轻笑一声:“这倒是我失策了。”
她又道:“我不懂里头的弯弯道道,壑郎而今在县衙任职,且麻烦你寻人办好这件事,行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顺道再瞧瞧李青壑现在做事干不干净。
见晴娘不怪他擅作主张,李青壑终于放下心来。
他满口应下,又紧着严问晴道:“对了,我今儿遇着桩怪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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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恭喜狗子在期中考获得满分!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