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待凝春有反应, 李青壑已经弯腰轻抚严问晴后背,神色焦急。
严问晴挡开他紧张凑近的脸,怒道:“你真是我的克星!”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李青壑当晴娘恼他在喝茶的时候打搅, 小声告罪求饶。
只是见她缓过劲, 微张着嘴喘息, 眼尾都憋得泛红, 平时冷淡锐利的漆黑瞳子染着迷离的水光,李青壑感到一股热气涌到面上,眼神也闪烁起来。
他的手还搁在晴娘背后。
隔着一层柔软轻薄的春衫, 指腹能清晰感受到如蝴蝶般优雅流畅的肩胛线条。
李青壑有点心猿意马。
他顺着掌下的起伏轻轻描摹。
“别动手动脚。”严问晴反手拿住他的小臂丢开, “大白天的, 也没点分寸。”
李青壑背着手, 一面悄悄摩挲指尖, 一面试探道:“那晚上……”
“闭嘴。”
李青壑怏怏收声。
咳呛的不适感下去后,严问晴思索几息,问李青壑:“方才你说卜世友与户自矜,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能不清楚吗。
无非是想知道李青壑现在究竟知道了多少。
他倒是知无不言, 将今日在县衙看到的、自己的推测一一和盘托出,末了道:“卜世友其人, 毕生所求考取功名,轻易不会与人为奴,定是户自矜胁迫。”
严问晴扫了他一眼:“你对你这位朋友颇为了解?”
李青壑磕巴下。
当时卜世友不告而别, 在他这儿,那自然还是为他出谋划策的好兄弟,可李小爷今时不同往日,他回忆起从前相处的细节, 有些疑心卜世友的动机,又觉得自己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妄加揣度实在小人。
“以前……是知道的,现在不知道了。”
严问晴假惺惺道:“且先寻到人吧。”
自那以后,严问晴时时询问李青壑的进展。
李青壑当然如实相告。
他常常感到困惑,为什么户自矜好似未卜先知,总能提前堵死他的调查方向?
每每听见他苦闷的疑惑,严问晴只微微挑眉。
她做得天衣无缝,李青壑查了小半个月,都是严问晴暗中挡了回去,甚至没有让户自矜察觉到李青壑在查他,以免节外生枝。
不过问得多了,严问晴都觉得自己破绽实在太大,这间谍实在做得不好,可李青壑屡屡受挫也不灰心,更是对晴娘毫无怀疑,当着她的面咬牙骂户自矜心机深重,发誓一定要想办法逮住这厮的错漏。
瞧的严问晴都觉着他可怜。
有时候,夜深人静,严问晴会忍不住想,自己明明有更好的办法打听李青壑近来动向,为什么总是躲懒,径直从他口中问清晰明确的消息,若非李青壑没来由的奇怪信任,她这举动早遭人猜忌了。
思来想去,只能是她真的懒了。
懒得用心维系这张完美人皮。
从户自矜这个方向撕不开口子,李青壑便打算迂回一遭,从失踪的卜世友着手,先研究他为什么会和赌坊的老板扯上关系。
首先就是卜世友那位患病的老母亲。
李青壑根据户籍上的地址,来到门前已经长满杂草的茅屋翻墙入内,家徒四壁、尘土飞扬,显然久无人居住。
向邻居打听得知卜世友的母亲确实在去年就搬走了。
他没有问出对方的下落,未失望离去,而是在村子里又绕了几圈,询问卜家的往事。
原来卜世友十几岁的时候亲爹猝死,他有几分读书的天分,当时尚在私塾求学,当然不愿意回来帮母亲种地维持生计,又怕人笑他不孝,于是半逼半哄着让母亲改嫁给小叔,卜爹游手好闲的光棍小弟。
长亲悖礼,做儿子的拦不了,不是合情合理?
可他那叔叔原指望着白得媳妇孩子兼兄长遗产,孰料卜世友早早将家里银钱卷跑,只留一个身体不好的老女人,还指望从他手里要钱。
三人拉拉扯扯,稀里糊涂也过了段日子。
直到前两年,卜家的小叔突然失踪,卜世友也在县城赁了住处,将已经年迈的母亲丢在乡下,只偶尔着人捎一些铜钱给她。
自家人都不管,村上谁管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李青壑打听完这些事,心事重重的归家。
其实卜世友手头并不拮据,恰恰相反,他失踪前那几年一直跟在李青壑身边,李小爷又一向是撒钱没把门的,可得了那么多好处,这人竟连将母亲接到身边照顾都不愿意。
天色渐暗。
李青壑下马后揣着心思闷头往里走,一想到自己当时居然昏头想出那样的馊主意,还花钱为卜世友置办行头,李青壑便懊悔的不得了,忍不住给自己一个巴掌。
清脆响亮的“啪”一声。
竹茵已经习惯了少爷时不时抽个风,对这一幕毫无反应,迎面走来的严问晴却还是头一遭瞧见有人走着走着忽然给自己一嘴巴,下意识停了脚步。
李青壑也瞧见晴娘,屁颠屁颠凑到她面前。
李小爷打自己也从来不留手。
他面上还浮着一道浅浅的掌印。
就这样顶着挨了打的痕迹拉住晴娘献殷勤,要不是亲眼所见,严问晴一准要怀疑他在外边跟人斗狠了。
而且他今日态度也怪怪的。
虽然李青壑一向喜欢往晴娘身边凑,但今天有点过于谄媚,像是在外头做了什么亏心事。
严问晴的眼睛微微眯起。
李青壑对上她审视的目光,心肝就一颤,震出紧绷的律动,余波抵到嗓子眼,把所有的心事都推在嘴边,一开口马上会吐个干净。
“我今天……”
不及严问晴开口问,他磕磕巴巴把今儿干的事全倒干净了。
“原来如此。”严问晴眸光下垂。
李青壑为卜世友买的那身行头被严大搜出来,现在大抵存在严家库房哪个疙瘩角里,不过他也许并不想见到这些东西被物归原主。
“你与卜世友亲近,他若同户自矜有所勾连,你没道理一无所知。”
李青壑闻言轻咳两声。
相当有自知之明的李小爷觉得,一年前的自己,还真有可能一无所知。
但不能认。
他煞有其是地点头:“没错。”
于是严问晴继续误导他:“也许,和户自矜失踪的叔叔有关?”
李青壑思索一阵,也觉得可能性很大。
听着他打算着重调查户自矜的叔叔,严问晴神色如常。
查吧。
一个死了两年多的人。
知道内情的老太太去年年底就病逝了。
若不是老太太同庄子上农妇闲聊时说漏嘴,严问晴顺藤摸瓜稍查了查,她也想不到卜世友一个文弱书生能杀了亲叔叔。
她只想把李青壑的注意力从户自矜的方向转开。
除了卜世友不小心雇佣到户自矜曾雇佣过的流民,他们俩本无半点瓜葛。
想来也是,一回生二回熟,假扮山匪都成熟练工了,雇佣到同一个人再正常不过,若不是担心李青壑卯足劲查“望舒”其人,严问晴都不想管他查这件注定无果的事儿。
用过餐,李青壑往新围的飞鹰苑玩了会儿金雕。
那日晴娘虽大方的许了他五百两,但隐约感受到晴娘心绪不佳,好几次试图贴近却被推开的李小爷一肚子不满,也不想做冤大头,竟头一遭屈尊降贵,和鹰把式在大街上足足砍了小半个时辰的价,最后以三百两拿下这只金雕。
剩下二百两李青壑拿去买簪子了。
他着金店打了支猫爪样式的累丝鎏金簪,“爪垫”部分镶上色胜桃蕊的芙蓉石,因李小爷钱给得够,即便他很是吹毛求疵,推翻重做了好几回,工匠也乐意小心伺候着。
李青壑有一搭没一搭喂着金雕,心里琢磨工期差不多了。
他还没同晴娘讲过。
费心砍价省下的银钱,四舍五入就是他凭自己本事挣的,为晴娘打一支精巧的簪子做礼再合适不过。
不知晴娘见到那支金簪会不会喜欢。
他看严问晴总是抱着照夜,拿丝绦逗弄,偶尔还捏一捏照夜粉嫩的爪子,想来很喜欢照夜。
不过仔细想来,晴娘白日遛狗,晚上逗猫。
只有他,早起的时候晴娘还在睡梦,晚归的时候晴娘挑灯理账,好不容易挨到晴娘身边,还总叫她嫌热推开。
头前几个月天凉的时候也没见晴娘抱着他取暖啊。
借口!都是借口!
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这些天晴娘为什么都不肯亲近他了呢?
竹茵见他喂个金雕不知叹了几回气,眉头紧锁的模样,盖因主子而今有正经职务,他还以为少爷是在忧国忧民呢。
今晚又没堵着晴娘。
她在小花厅同孟蝶整理这些天的账务,孟蝶上手很快,这个掌柜已经做得有鼻子有眼,参茸行的伙计也不会因她是个年轻娘子而轻视她,新近收进来一批山参,珍品要紧,她们也忙上许多。
李青壑翘着二郎腿躺床上,双目虚凝槅顶的花灯,心下无限怅惘。
他听到一声猫叫,慢悠悠翻身趴着望向窗台。
照夜歪头。
李青壑嗤笑一声:“你好得意?”
也不知他怎么从好端端一张猫儿脸上瞧出“得意”的神情。
不过照夜现在确实得意。
照夜不理他,叼起什么灰色的东西,翘着长长的尾巴轻快一跃而下,往晴娘屋里去。
李青壑只是随便扫了眼,对照夜不怎么感兴趣,倒回床上继续他的怅惘。
过了几息,他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刚刚照夜叼的是什么?
好像是……
灰旋风的徒子徒孙!
李青壑悚然精神起来,三两步跟着跑到里屋,只见照夜已经跳到晴娘床上,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扭头。
已经死透的耗子被照夜叼在嘴里,长长的尾巴垂下,随着猫儿扭头的动作一荡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