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青壑任了伍长, 手下分到五个兵。
四个是本地招募的新兵,比李青壑懂得多不了什么,剩下的是个中年人, 姓方, 名不详, 平常唤他方老头。
方老头人瘦高似麻秆, 一张脸又蜡黄又皱皱巴巴, 偏有一双豆大漆墨似的眉毛,便有人戏称他四眼狗,方老头却说他这是“黄金四目”的方相, 偏巧与其本家, 遂以方相自居。
他是打西北边陲随程将军一路南下, 带着浓浓的乡音, 与本地募来的兵丁截然不同。
本地兵不大乐意跟他搭话。
按理说这个领军操练的伍长该是方老头来做, 原本李青壑已做好再收服一个“周捕快”的准备,岂料方老头十分和善,把所知全数告诉李青壑,近乎倾囊以授。
他言辞风趣又接地气, 除了操练阵型、识别金鼓号令等正经事,还时不时讲些他从前经历过的趣事, 李青壑乐意听他讲那些闻所未闻的故事,一开始辨不太清方老头的话,后来交流得多了, 李青壑这安平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说得几句方老头老家的土话。
在军营中,伍长与其率领负责的士卒应同吃同住。
只是李小爷到底讲究人,第一天在鼾声与磨牙共舞、脚臭兼汗臭齐飞的环境下实在难以入睡,他借着月色盯着经过一天训练累得沾枕头就睡的士兵们, 最后还是自个儿走到营帐外头静一静。
军营里的宵禁更加严格。
虽然有左明钰开后门,李青壑也不想坏了规矩,只蹲坐在营帐外,仰头望着悬在乌压压树冠上的明月。
……现在晴娘睡了吗?她是否会和自己看见同一轮月亮?
想到落在自己肩头的月光,也可能吻在晴娘的面颊上,李青壑开心到觉得身后震耳欲聋的鼾声都动听不少。
身边忽然坐下个人影。
是方老头。
他也抬头望月,怅然若失地问:“娃,是不是想家了?”
“没有。”李青壑嘴硬。
他想的是晴娘,又不是李家那大房子。
方老头好像看破不说破,只拿手指在月亮上描描画画,笑着说:“跟十年前一样。”
李青壑还很年轻,十年占据了他人生的一半,突然听到这等跨越漫长时间的话,他还感到有些新奇,想起方老头那一口格格不入的乡音,不免好奇:“你都这把年纪了,不在老家待着,跟程大将军到这儿来做什么?”
“老家?”方老头苦笑一声,“哪里还有家啊。”
李青壑一顿。
他几乎没有经历过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此时闻听此话,虽为其伤怀,一时却找不着合适的言辞劝慰,只是愣神工夫,方老头已经爽快的笑了几声,道:“左右我孤身一人,不如多走几个地方。若我不来,谁带你这小娃娃?”
李青壑听他说笑几句,放松了些,困意也随着夜色渐浓翻涌上来。
他入帐和衣而卧草草睡了两三个时辰,早起顶着俩能掉到地上的大眼袋寻到左明钰,甫一见面,招呼还未及打,就见李青壑掏出一百两面值的银票伸到左明钰面前。
左明钰:?
李青壑:“快点,我散银不够,跟你兑一百两银子。”
左明钰欲言又止。
眼下青黑、无精打采,可见是熬夜不浅,又着急换散银,左明钰自然心生怀疑,军中虽然禁赌,但军旅生涯枯燥,为安抚士卒,一些小打小闹的赌博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劝说:“李公子需得量力而行。”
李青壑心道:不过是想花点钱贿收手底下的士兵,叫他们把屋子好好收整收整,又不是平地起高楼,哪里需要量力而行?
但他受了左明钰这份好意:“多谢。不过这些钱于我不值一提。”
左明钰闻言更是忧心忡忡。
须知一旦染上赌瘾,再多的家财也能挥霍一空。
他见李青壑拿钱就走,也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诉严姐姐。
却说李青壑换得一百两散银后,训练间隙,他将手下五人召到一处,每人发十两银,只要求两件事——第一,今日训练结束后把那比耗子窝还臭的营帐里里外外清理一通;第二,每人处理干净自个儿,别被子都捂馊了还裹身上,没有换洗的被褥衣物李青壑给买。
昨天晚上味儿大的,李青壑那般思念晴娘都不敢掏出严问晴为他缝制的香囊睹物思人,生怕不小心沾染了谁臭脚的味道。
寻常人家一年到头的开销都不定有十两银。
得了伍长的大好处,几人纷纷打保票一定把事情办妥。
待今日鸣金罢操,李青壑拿着采购的单子寻到随军商贩,他该省省该花花,同商贩大杀几百个来回,砍下三四百文,将清单上的物品购置齐全,因是一笔大生意,商贩被砍了价也是乐呵呵。
待左明钰使人唤李青壑过去时,这座小营帐已是焕然一新。
李青壑思量着再买些艾草、花椒、酒醋,把他们脚臭的毛病根治了。
想得出神,险些撞着辆马车。
一抬头才发现车身贴着李家的标识,再看左明钰,他道:“严姐姐使人送些东西给你。”
李青壑霎时间心花怒发。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布袋,见里头装满了裹着糖霜的山楂,心头也跟这红艳艳的山楂般又酸又甜。
都是些他在营中可能用得到的东西。
严问晴担心他走得匆忙,没带够银钱,还使左明钰转交了五百两银票给他。
“还有这个。”左明钰又取出一个小瓷瓶,“凝神活筋丸。对舒筋健络、止痛化瘀有奇效,我在京城时都听说过研制此方的名医鼎鼎大名,程大将军几欲招揽他,只是他云游四方遍寻不得。”
严问晴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为他寻来这一瓶有市无价的药丸。
左明钰酸里酸气地说:“严姐姐待你真好。”
李青壑宝贝地接过药瓶,嘴快咧得比脸大了,还装模做样地说:“我早同她说不必挂念我,唉,她就是放心不下。”
左明钰手又痒痒了。
他憋着气道:“既然知道严姐姐待你好,你更要投桃报李,不能辜负了她的期望。”
李青壑觉得这话不对劲。
他双手抱肘往马车上一靠,随口问:“说说看你姐夫我哪件事没做好?怎么急得你这般模样?”
左明钰瞧他这副流里流气的样子,仿佛瞧见个兵痞界的新星冉冉升起。
怀揣着有负严问晴嘱托的无限愧疚,左明钰苦口婆心地劝说:“营中赌博虽管理不严,但若叫人检举证实,会被处以军法,届时我也不好保你。”
李青壑反问:“谁赌博?”
左明钰一愣:“你忽然要那么多散银做什么?”
“自然是给我手下兵丁改善生活啊。”李青壑耸肩,手中不住摩挲着药瓶,“自己掏钱买被褥衣裳也违反军纪?”
左明钰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
——也许世家出身的左明钰下意识还是对李青壑这样的商户之子存有偏见,未经证实便在心中妄加判断。
他惭愧到无言以复,忙连声致歉。
“我不该自以为是,竟还未问清楚便同严姐姐去信……”
“不是兄弟,你这跟晴娘说什么呀!”李青壑气定神闲的模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怒道,“是不是想趁机上我眼药?”
左明钰更加羞愧。
“我这就给严姐姐去信。”左明钰立刻转身,“若是她误会了前来问罪如何是好?”
“……等等。”李青壑拽住他。
“好兄弟,这封信写得好,你就当我今儿没跟你说这事儿,继续误会下去,成吗?”
左明钰:……
你可真不是个好东西。
他冷着脸道:“不行。”
“啧。”李青壑撇嘴,“我就说你先前是想跟晴娘告我小状。”
左明钰涨红了脸:“我没有!”
“但这件事是我误会了,我既已知晓真相,不该伙同你继续瞒骗严姐姐。”
“行吧。”李青壑也不纠缠,只道,“那你给晴娘写信的时候说我在这儿训练辛苦,累得连道儿都走不动了,每日都是被人抬回营帐的。”
左明钰看他生龙活虎的模样沉默。
“这话你怎么不自己写给严姐姐?”
李青壑答:“我字丑。”
左明钰:字丑你就练啊!这么理直气壮做什么!
但因有负于先,左明钰还是忍气吞声,在信中先做解释,而后写下李青壑要求的夸大其词。
他却不知李青壑其实写了。
一有空当李青壑就拿出炭笔给晴娘写信,端端正正的字迹比平日吊儿郎当的鬼画符好看不知道多少倍,每一个字都极其用心。
写满一张纸,李青壑便将纸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塞进随身的皮袋里。
就这么不到两天的工夫,他已经快把小皮袋塞满。
可他不敢寄给晴娘。
罗里吧嗦言之无物。
更重要的是,他才离家两天。
将一车东西拉回营帐后,李青壑情愿给同宿一处的手下士兵一人发一锭银子,也舍不得分一颗山楂酸枣出去。
谁会记挂酸枣这样的零嘴而嫌弃银子呢?
李青壑从袋子里挑挑拣拣出一颗最小的山楂含在嘴里,半天舍不得咬碎。
他睡着前满脑子都是:晴娘看到左明钰的信会想什么?
——什么也没想。
严问晴先看到那封没来得及截下的误会信,淡然一笑,随手将信纸丢到一旁。
凝春瞧见信上内容问:“少夫人不怕少爷在外滥赌?”
严问晴说笑道:“他要赌得被人断手断脚岂不是很好,也不会再一言不合便跑出去了。”
凝春知她说的气话,笑了笑:“少夫人这是笃定他不会赌。”
果然,下一封解释信接踵而至。
见这封信里提到李青壑训练的辛苦,严问晴口中虽道:“身体不适自有军医诊治,写给我做什么?我看明钰是叫某人胁迫写下的这段。”
只是她的指尖一直拈住信纸。
过了阵,严问晴问:“凝春,你说我要不要去探望他?”
这才不到一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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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要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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