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左明钰的信一发出, 李青壑便日日盼着晴娘来看一看他。
因着这样的期盼生出些“若是晴娘来了我得好好表现”的妄想,又自觉要做好领袖,是以李青壑每日更是起早贪黑加练, 累得队里五个人跟着他每日半死不活。
这般过了两日, 方老头突然跟他说:“娃, 你老实说, 这段日子是不是早晨没有那反应了?”
李青壑一惊, 这才察觉确实如此。
方老头语重心长道:“你要知道,人的精气是有定数的。你在这儿虚耗精气,现在还年轻不觉得有什么, 待二十五岁以后, 精气供不上去, 可就再起不能了。外人倒是瞧不出, 可你的妻子如何能发现不了?”
李青壑听着过来人的经验, 一时面色沉重,只怕自己好不容易维持住得“精气”外泄,再也不强撑着,老老实实按每日定量的要求练。
方老头得逞后暗自得意。
就这小子每日罢操后累得死狗样, 早起还能有反应那才是神了。
他一番话自然是子虚乌有,但世上没有哪个男子不在乎这事, 更何况他从李青壑平日言语中推测他新婚不久,尚无子嗣,一定更在乎这个。
可惜过去了一旬, 李青壑还是没收到晴娘要来的消息。
他想:晴娘或许气恼我。
那日李青壑一心想挣个前程,虽听出晴娘话中的气忿,却依旧我行我素,径直奔出门去。
他该和晴娘好好剖心的。
李青壑又写完一张纸, 随身携带的小皮袋早就装不下他那些汹涌的思念,李青壑将这些信另存到樟木箱中。
除了日益膨胀的牵挂,李青壑已然在军营生活得如鱼得水。
又一段时间,他领命率小队前往海平县下辖一沿海村庄探查,几日配合默契,成功抓住海寇的探子,因有所立功,李青壑顺理成章被提拔为百夫长。
刚从左明钰处恭恭敬敬领了擢升的任命,下一刻李青壑便威胁着他快将这个好消息去信告知晴娘。
左明钰觉得有点倒反天罡。
他堂堂一个校尉,都快成李青壑的代笔书生了,到底谁是谁的下属?
不论如何,这封信到底还是送至严问晴案前。
严问晴一看信中天花乱坠的用词,就知道左明钰这又是遭了哪个家伙的操控。
她笑着收好信件,扭头问凝春:“今日初几?”
凝春简单答过。
几乎每隔三五天,严问晴就要问问当天是几月几,初时凝春以为主子要做什么大事,才频繁惦记着日子,后来才发现,严问晴就是在单纯的算时间。
距离李青壑离家已经月余。
他的晋升速度有些快。
其中固然有左明钰看重提拔的原因,更多还是李青壑自己争气,不避辛劳、兢兢业业,否则以左明钰这比李青壑深不了多少的资历,也不可能高效任命他。
严问晴算过日子,喃喃道:“再等等。”
这小子二话不说就跑去投军,更是乐不思蜀,这么长时间也不曾来信一封,只躲在明钰后边叫他做传话筒,严问晴才不惯着李青壑,需得他亲自来信,再视其知过与否,考虑要不要前去探望。
否则就捱过两个月,待军中季假,他自个儿回来负荆请罪吧。
过午严问晴赴高县令夫人岳氏所邀。
席间最热的话题,不过前几日至安平县就任县丞的薛春鹤薛公子。
年纪轻轻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他中馈犹虚。
几名夫人围坐着笑语,纷纷欲为家中云英未嫁的女儿牵线搭桥,只可惜薛春鹤就任以来日日宿在县衙办公,连应有的交际应酬都不去,就是想通过当家人与他介绍相看也没个机会。
严问晴是新婚的年轻娘子,她不便也不想参与这话题。
她知道薛春鹤已至,薛春鹤恐怕同样知道她已嫁人,李家那场婚礼尽善尽美,大婚当日近乎万人空巷,安平县无人不晓,他只要踏进安平县地界,问一声“严家大娘”,谁都会说那是李家的少夫人。
这些天来二人不曾有任何交集,仿佛素昧平生。
严问晴垂眸呷一口清茶。
同自持的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这点好,不必担心哪天会犯驴脾气不管不顾闹得人仰马翻。
若无意外,他们应当能相安无事到薛春鹤满任调离。
李青壑还是没收到晴娘的消息。
他掏出自己这段时间写下的所有信件,堆在案头似一座小山。
李青壑一封封看过去,从里头挑拣出最有意思的誊抄下来,再行修修改改,汇合成一封自我感觉言之有物的信件,又连着抄上四五遍,觉得字迹挺像回事的,才工整叠好,小心翼翼送进信封中。
照旧在稿纸上练了十几遍封文,再誊抄到信封。
只是他还是不敢寄出去。
逼着左明钰代笔,没收到回信,李青壑还能劝慰自己说晴娘是懒得搭理那臭小子,若他的信晴娘也不理不睬,他可真是骗鬼都不信。
李青壑忍不住想——
再过两个月的季假,家门还能让他进吗?
要是他能立大功、光耀门楣,晴娘会不会看在自己给她长脸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还未等摩拳擦掌的李青壑再立功劳,一纸调令先发下来。
“这是程大将军的安排。”向他递交消息的左明钰有些为难,“河渡镇虽在后方,却是军饷调度的重要所在,程大将军听闻你上回缉拿间谍的过程,觉得你胆大心细,亲自做主将你调往此地镇守。”
说了这么多“程大将军”,就是怕李青壑不服。
明明立了功却被调离前线。
谁不知道前线才是挣军功的好去处,像李青壑这般急于立功证明自己,恐怕不愿意被调到后方守粮道。
只是出乎左明钰意料,李青壑竟坦然接下调令。
他在左明钰奇异的注视中咧嘴一笑:“军令大如天,我懂的。你且安心,我一定誓死守好河渡镇。”
等左明钰一走,李青壑的脸立马垮下来。
东线有程大将军领兵把守,保障西线的粮道充其量驱赶流民匪盗,基本不可能和海寇正面交锋。
不论如何,河渡镇靠近安平县。
距离晴娘更近了些。
——便于他思念到抓心挠肺的时候偷偷溜回家去。
李青壑狠狠唾弃番自己这等逃兵思想。
随后转身将这支队伍即将调往河渡镇的消息告知手下兵丁。
在河渡镇守粮道的日子确实如李青壑所想。
程大将军对这条粮道极其重视,在河渡镇先后调集五支百人队伍,汇集成一个营,任命了一名营长,李青壑为副营,可惜因在河渡镇上无长官,连营长都时时往镇上去躲懒喝酒,只有两边运粮队来时才装模做样操练一番,李青壑这个副营自然更说不上话。
他只好管束原属于自己的一百人每日操练。
反倒叫那些偷懒的人觉得他假模假样。
唯一叫李青壑高兴的事,便是左明钰给到消息,晴娘欲赠军饷千石,亲自送至军营。
要从安平县送粮,必然经过河渡镇。
李青壑一看到这消息,便知晴娘是为谁而来,凫趋雀跃了好阵子。
他每日掰着指头算晴娘何日启程、何时至河渡镇,并将自己删改润色了无数遍的信再度誊抄数十遍。
李青壑想着,亲手把信交到晴娘面前,任打任罚得缠着她,晴娘便不能不理他。
然而比严问晴先到的,却是一道冲天而起的火光。
严问晴得知李青壑调往河渡镇后,就开始思量如何寻机见他一面——定要揪着他的耳朵,好好问问他为何不肯来信,只借左明钰的信烦她。
她先时犹豫不决,一来恼李青壑种种旁敲侧击,二来他毕竟身处军营,不论严问晴入营还是李青壑出营,都不合规矩,容易叫人抓住把柄。
严问晴知河渡镇乃粮道重镇。
若赠粮给大军,即可途径河渡镇的驻扎营地,与李青壑名正言顺的相见。
这个理由拿出去也是正派极了。
她去信给左明钰讲明此事,请他调兵帮忙护送粮饷,随后便折算银两采购米粮,预备送去军营。
直到三更天,严问晴才巡视完库房回来。
一切准备妥当,明早便可启程。
清早启程,大约傍晚能至河渡镇,天色已晚,在河渡镇歇上一宿也是理所应当,忙活这么些天,次日起晚些也是正常,起晚了顺便吃顿午饭……
越想越名不副实。
严问晴笑着拍了拍脑袋,只道自己真是和李青壑那家伙厮混久了,思绪也越发奇怪起来。
她阖眼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忽闻一阵喧闹。
严问晴猛地睁开眼,恰好凝春神情慌张地闯进来:“少夫人!有海寇攻城!”
哪来的海寇?
严问晴立即起身,但见外头天光渐亮,李家上下惶恐,忙着各自奔命,只怕下一刻海寇便闯进来烧杀抢掠。
不止一个李家。
整个安平县皆陷入恐慌中。
因安平县附近并无驻军,只有县衙内十余号管理治安的捕快,虽然手持兵器却没经过什么训练,显然挡不住凶神恶煞的海寇。
海寇如何能绕过海平县的驻军,直击安平县城?
严问晴顾不上思索这些,草草绾发换一身便于行动的衣裳,立刻动身安抚阖家上下,令青壮手持菜刀、柴刀、棍棒等武器,紧闭大门。
随后动员所有老弱妇孺收拾轻便的行李,若海寇当真攻进来,由持械青壮抵抗,其余人按序撤离,不要惦记大件财物,保命才是要紧。
因严问晴的安排非以李家主子为主,而看年岁大小、身体情况排序,其中有许多李家仆从的父母妻孩,他们自然更愿意听从严问晴的安排。
李家上下有序地行动起来。
捱过晌午,外边的喧闹暂歇,不一会儿,有人欢天喜地冲过来,挨门挨户通知:“守住啦!守住啦!海寇退走啦!”
立刻有人冲出来拦他,急问:“当真守住了?如何守住的!”
“当真!当真!”这人身上还带着血渍,灰头土脸,腰间别着把刀,两眼却明亮得惊人,“是薛县丞!薛县丞带咱们抗击海寇!”
大好消息不胫而走。
城中百姓纷纷松了口气。
然而持刀稳坐家中的严问晴闻听此事,却依旧忧心不改。
“少夫人?”凝春疑惑地看着她。
严问晴面沉如水:“凝春,明钰派来护送粮草士兵还没到。”
话音落,死一般的沉寂蔓延开。
是啊。
若是危机已解,这些人早该入城,若他们来时正好撞见海寇与之交战,帮忙解围,那必然会有正军来援的消息传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些人在中途遭遇阻击,才迟迟未至。
那么绕过程大将军驻军攻向安平县的海寇绝不止白日抵抗的那么点儿,他们能阻击援军,也绝不会轻易放弃安平县,极有可能晚上趁夜色卷土重来。
“我、我再去打听打听……”凝春只怕自己打听错漏,慌里慌张转身。
“不必。”严问晴起身,眸中泛着凛凛寒光,“我们去找薛春鹤。”
安平县城门一破,李家这块肥肉必然首当其冲。
薛春鹤既然有能力守住海寇的第一波进攻,此时与他合作守城才是关键。
严问晴身着骑装,有些生疏地上马,策马奔向城门时,她忍不住抬头东望,一直压抑在心底的坏念头趁机翻涌起来——
大半天过去,至今未闻我军回援。
李青壑所在的河渡镇……
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