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从前对季安栀的身份有多怀疑, 如今就有多沉默。
季安栀边大笑边一个一个将那些官老爷勒得魂飞魄散,吓得原来还有点骨气,想要站出来勇敢说不的鬼们, 统统抱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并哭着喊着说要给季安栀打工,打工到天荒地老。
被搅碎的魂魄残留飞溅到江允苍白的小脸上, 他将其拂开,竖指向天,罩下一层隔音的结界。
恐惧的阴霾仿佛厚重的乌云笼罩着苏府。
完了季安栀还转身, 郑重拍拍他的肩:“学到了吗, 作为大恶人, 暂时处理不了的人,我们就可以先留下来, 为己所用。
这叫可持续发展。”
她勾唇一笑:“所有鬼听着, 今晚回去以后,写一份未来五年的工作计划上来, 而且还要甲乙两个方案!
给我把所有的工作都量化,不许糊弄,明不明白!”
众鬼瑟瑟发抖,山呼“明白”。
虽然他们根本没听懂什么叫量化。
江允默念着“量化”二字,觉得倒是有几分可取之处。
“师尊发泄完了?”
“谁说我在发泄的。”季安栀目移, “我这是在为毁灭世界做贡献, 你不要瞎讲, 我是那种控制情绪能力很差的鬼吗?”
而且经过刚才的“暴虐”,系统显示世界毁灭率已经提升到94.7%,整整0.2%啊!
她超高兴好不好。
一想到虐了这些官老爷鬼,还顺便离美好的退休生活又近了一步, 季安栀根本压不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嘿嘿。
那头江允早在她抽铁链的时候,就察觉到季安栀身上涌泉一样噗噗冒出来的快乐,这种快乐是暗含着阴暗的情绪的,对入邪的江允来说,是最好的养料。
他不介意放出神识,多攫取一些。
但她竟如此高兴吗……
“既如此,日后动手的事,都留给师尊。”
季安栀笑容一收,忽然严肃:“你说什么呢,一个强大的魔头,必是从小事亲手做起,那些屠杀的快乐,为师当然要留给你。
为师杀过很多了,已经不稀罕亲自动手了,而你杀得还太少,需要历练。”
从前江允只觉得季安栀喜欢耍嘴皮子功夫,经此,他倒认为她说的有几分可信。
毕竟灰飞烟灭是真正的死亡,她杀起鬼来,不见半分心慈手软。
“师尊活着的时候,杀过人吗。”
季安栀下意识说:“没有。”
空气静了一瞬。
季安栀在内心扼腕:完了,嘴快了,应该说杀过的。
季安栀想着怎么挽回一个师尊的面子,江允忽然偏过头:“有人来了,很多人。”
“怎么回事。”
江允:“你我的身份太显眼了。”
季安栀:“都怪你,听墙角还要穿袈裟。”
半字不提自己帽子掉下来,整头白发都被看见的模样。
江允收起数珠,默念经文。
季安栀瞪大眼睛:“你要干嘛?”
江允:“封口,活捉苏状元。”
季安栀:“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不可。”
“为何?”
“因为师尊明日还要在此收那些鬼魂的工作计划,师尊赚钱更重要。”他冲她温温一笑, “不是吗?”
昳丽的面容在月光下变得愈发透白,连血管都隐隐可见,只是那些血管里的血,都是凝固的,唯有眉心的痣,血一样的红。
像一片花海中,颜色最艳丽的那朵花。
颜色最艳的花,会是什么样子?
季安栀懵了。
没等季安栀反应,江允已然一道法术打了出去。
殷红的梵文如折扇一般展开,覆盖住整座苏府,将所有冲进来的人包裹其中。
彼时已是暗夜,来人均是皇帝身边的暗卫,个个都是北周数一数二的精通轻功的杀手,蜘蛛过境般自四面八方而来,看见江允就出死招。
季安栀还在懵。
为什么她赚钱更重要?
“杀了那个小和尚,活捉白发女!”
季安栀立马回神了:凭啥换她就要活捉!
江允挑眉,微微转腕,扇形的梵文如打到岸上的海浪,将杀手们全都包含在内。
啵啵啵,黑衣暗卫们开血花似的,一个个全在结界里被炸得血肉模糊。
【警告,警告,毁灭率上升0.1!】
耶斯!
季安栀积极掏出静瓶,为毁灭事业添砖加瓦:“吃我一瓶!”
她用锁链拴住静瓶,朝前一抛,所有挨到静瓶一砸的人,统统都被定住,肉眼可见地瓷化开来。
邪术就是好用!
连杀了二十几个人,江允忽然清咳起来。
“皇帝来了,龙气太近,我的灵力会被压制。”
别说江允了,这会儿季安栀都觉得一股子龙味儿飘过来了,有点喘不过气。
再伸长脖子一看。
好家伙,那狗皇帝一身龙袍,全副武装带着一群士兵来了,所以才比早前在李府光着//身子的时候龙气更浓。
“徒儿,你想错了。”
江允蓦地抬起头。
季安栀唤出系统界面,将新到账的声望拿出1000点,转化成100系统点数,统统点在了灵力上。
她扯回静瓶,冲他勾起红唇:“对为师来说,明明你毁灭世界的大业更重要,赚钱只是消遣,勉强排在第二罢了。
为师的心意,你还看不明白吗。”
江允只觉胸口狠狠凝滞了,仿佛被人凿出了个洞,疼痛蛛网般散射开来,又酸又麻,漫漶四肢百骸。
“师尊……”
季安栀一把捞起他:“一会儿别吐我身上!”
江允眼前的景象猛然颠倒。
季安栀一把把江允扛起来,直接一个“御瓶起飞”!
“三十六计,走为上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些为师的谆谆教诲,徒儿你都记住了吗!”
江允:……
季安栀第一次御物飞行,又御的是个圆滚滚的静瓶,远远看去就像酒后驾驶,歪歪扭扭,忽上忽下。
身着浅金色龙袍的男人此时方抵达院子,他抬头望着飞远的二人,面露不满。
福公公这时候才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噗通献上自己的膝盖:“奴才来迟,奴才该死,奴才参见陛下!!”
男人紧盯着季安栀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方冷着脸问:“这几日,那女子说过什么做过什么,都一一道来。”
福公公惶恐:“是!”
*
御瓶飞行很难的。
季安栀勉强坚持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什么:“徒儿,这世间最艳丽的花,是七色花啊!
Lululu,lulu~ Lululu,lulu~lululululululu~
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花儿啊……”
江允:“师尊,我要吐了……”
季安栀:?
“奥,好吧。”
季安栀210点的法力就像快要烧干的柴油,噗噗噗加速几下,狼狈坠了地。
二人忙躲进一逼仄的巷子,季安栀放下江允。他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无血色了,就连嘴唇都发白了。
七色花给她颠褪色了。
“喂,小魔头,你还好吧?”
江允蓦地背过头,以手帕捂唇,重重咳了两声。
妈呀,这是晕瓶了啊。
季安栀心虚地拍拍他的背:“为师也是第一次飞,新手驾驶员,你懂的。”
江允又重重咳了两声。
脸边忽而冰冰的。
是一杯尚且滋滋冒泡的橙汁。
季安栀之前给他喝过,很好喝,可惜今日,他的味觉是完全丧失的,就连神识都感受不到,喝橙汁与喝白水无异。
但江允还是接过,一口一口喝了下去,每一口,都很认真地品尝。
“如何,好些了吗?小孩子,就是容易晕,多坐几次就不晕啦~”季安栀继续心虚地抚他的背。
喝完橙汁的江允,用帕子轻轻拭唇:“师尊这是在做什么。”
“啊?呼噜呼噜背啊,小孩子咳嗽了要吐了不舒服,大人不都是呼噜呼噜背吗?”
江允薄唇紧抿,忽的又想起方才在院子里,季安栀的那番话。忽然别过脸,把她的手拂下来,却不似从前那般很不耐烦,而是慢慢地,轻轻地拂了下来。
“多谢师尊,徒儿好多了。”
季安栀心头忽而一钝。
不知为何,想到了上大学的时候,死撑着病不告诉父母的自己。
“妈,我没事儿,我哪有感冒啊,你听错了,我没发烧,我就是涂了腮红才脸红的。”
她翻了半个白眼:“死小孩,嘴硬。”
然后从海边度假套装中,拿出一棵新鲜的手剥橙,亲手把橙皮拨开。
一瓣一瓣,塞进江允嘴里。
“现在好些了吧。”
江允别过头,轻轻“嗯”了一声:“多谢师尊。”
他没把杯子还给季安栀,只是用净尘咒清理干净,默默收进乾坤袋里。
“阿弥陀佛,明日苏状元定要上朝,我们等天亮即可。”
“离天亮还有一会儿,我提议,扮成凡人,先找个客栈休息,然后明儿一早在官道上堵那个假苏旎。”
“好。”
这么好说话?
季安栀点进系统,翻了一下商城。
奇迹鬼魂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系统里的物资十分丰富,季安栀买了一套普通的乳色长裙,又买了一瓶染发膏,痛失20声望,如今只剩下30声望了。
她是鬼,那些衣服不过是一种灵力的体现,只要她一挥,就能实现一秒换装。
她把头发也染黑了。
江允则变成了沸雪镇里那公子的模样。
二人找了一家客栈,以姐弟之名要了一间上房。
掌柜的看看明显已经及冠的弟弟,又看看小巧瘦削仿佛才二八年华的“姐姐”,勉强给他俩发了钥匙。
客栈临中央大街,臣子们上朝,马车必然要通过这条街。
江允靠在窗户边,将神识布散在外。
季安栀无聊地把自己挂在房梁上,顺便拿着丑陋的喇叭一直在说:“明晚开会地点变更,具体时间听通知哦~”
一直说一直说。
边说边晃。
她极长的黑发坠下来,若是此时小二敲门进来送早膳,定会被吓个半死。
季安栀晃地越来越起劲。
头发偶尔会扫到江允的头顶。
江允的触感也是朦胧的,只是隐约知道,她的发丝扫到他了。
柔柔的,痒痒的。
空气太安静,他敛目,想找个话题。
“师尊,李府中,血梳的发丝已然连上了那女驸马,只需一扯,便能将她粉身碎骨。”
季安栀:“那皇帝更高兴了,他是个恋尸癖变态。皇室真是一代比一代玩得花,青出于蓝更黄暴。
该不会,李老道也有皇室血统吧,他难道是……
恋老癖!”
江允:……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师尊,今夜的天空是什么样的。”
季安栀疑惑地探头朝外看:“星罗密布,万里无云。”
“师尊,我渡化世间以后,天空也许会更好看。”
季安栀噗嗤笑了:“那当然,待你渡化世间,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江允推佛珠的手,不由加快了速度。
“师尊,接下来的路,师尊与我一同走。”
“你说啥呢,我本来就和你一起啊。”
是啊。
江允的唇角不禁微微上扬,勾起了这十年里,最温柔的弧度。他很期待,未来的日子。
“师尊。”他忽然抬手,轻轻撩开她的发丝,“苏状元来了。”
“哪儿?”季安栀噗通跳下来,扒拉住他的肩膀朝窗户外探。
江允的嗅觉已经完全恢复,季安栀忽然靠近,扑面而来都是寒气。
刺冷的,钻进肺腑里。
鬼是没有气味的。
江允悄悄捏了捏手腕上的栀子花,出神地想。
苏状元那破马车果然正缓缓朝这头来。
季安栀兴奋地搓手:“怎么把她弄过来呢……”
她忽然想到在苏家祖坟里时,自己往炼炉里投了三颗冥石,当时想的是:赶尸。
而这个假苏旎,虽然被复活了,但本质上,不也还是个活死人吗。
她点进系统,果然早就炼化好了。
【接受祈祷的赶尸铃,摇响这个铃铛,你将收获一具想要的尸体】
铃铛看上去平平无奇,有一根木头手柄。
季安栀对着马车摇了摇。
叮铃铃,叮铃铃。
每摇一次,她系统面板里,刚恢复的灵力就下降10点。
不一会儿,假苏旖就从马车后翻了出来,莫名双手摊平,一脸惊恐地往季安栀这处跳。
假苏旖跳得特别慢,等她跳到二人窗下,季安栀法力都用完了。
江允一道灵力鞭甩过去,把人一卷,抽了上来。
那头直到车夫把马车驶到皇城门口,撩开车帘,才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这边假苏旖刚进窗户,季安栀立刻飞扑上去把人压住,假苏旎挣脱了铃铛的束缚,大喊救命。
江允已然布下结界,此间声响都不会为人所知。
但……
“师尊,你为何要骑在她身上。”
季安栀:我只是好奇,想摸一摸暖暖的尸体。
“咳咳。”季安栀用锁链把人捆成虫,才拍拍手站起来。
假苏旎忿忿看着二人,尚且惊惧:“你们是何人?胆敢强掳朝廷命官!”
“姐妹,只要跟我们说实话,我们就放了你。”
“是你,你是昨日夜里的那个白发女,福公公说你寄住在我府上,是为了帮苏府清除邪物,你如今又是在做什么?!”
“别急,你且看这是什么?”季安栀拿出那根苏旖给的簪子。
假苏旎霎时被定住,目眦尽裂。
“这是……我姐姐的簪子,不可能,它早已被碾碎了,你是哪里寻得的。”
“你姐?这么跟你说吧,我是冥界来的季判官,你姐姐业债缠身,我受她所托,为清除她的业债,特来凡间找一个姓郭的男人,你看到的簪子是鬼气的幻化,并非实物,你有什么消息可以给我吗?”
苏旎不说话了,面色愈发苍白,季安栀蹲下身,温柔地拍拍她的脸:“姐们儿,你说话呀,你吓懵了?”
江允:……
“业债……”她忽然恸哭起来,“业债……我也是因此,才侍奉那恶心的帝王的……当年她被定罪后被那男人生生打死,没过多久,我也被安葬在她的棺材里。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忽然又复活了,是那个皇帝,他要我进他的后宫,但……我不想当他的妃子,我想为阿姐平反,我要洗刷她的冤屈,我知道她泉下有知,定充满了恨意。
我知道这世上只有男子才有话语权,重新拾起书,苦读五年,好不容易考上了状元,可,时间太长了,那些证据,统统都找不到了……
我好没用,我只想知道,姐姐在地府过得好不好。”
季安栀:“她没事儿使唤使唤鬼差,抽抽小烟,没你想的那么惨,你连烟都没得抽,还得服侍XP诡异的狗男人。”
假苏旎的泪瞬间止住:……
“我……我叫苏旖,驸马只是那皇帝给的一个名头,为了掩人耳目罢了。你是要为她平反对不对!
当年,阿姐被京兆府和大理寺抓走,指控她制作邪物,暗害郭家满门,阿姐真的是有苦衷的。”
季安栀:“郭家满门都死了?”
苏旖:“是。”
江允拿出血梳:“这是苏施主做的梳子吗?”
苏旖眼神闪躲了一瞬:“是……”
季安栀:“那姐们儿你没法平反啊,你姐罪状属实啊。”
谁知苏旖瞬间破防:“我姐姐没有!没有!”
边喊叫着还边张开血盆大口要咬人。
季安栀转头,严肃脸看江允:“看到没,毒唯,饭圈就是如此可怕。”
江允:……
季安栀又问苏旖:“你是怎么做到五百年尸体都不腐烂的?”
苏旖一噎:“我……我不是真的人。”
季安栀:?
苏旖:“我是郭家大少爷,刻的木头人。”
季安栀:“奥,所以皇帝每天找你,都只是和你在床上玩123木头人?”
江允:?
苏旖:“……非也,陛下是当真宠幸我。”
季安栀:“然后抱着你说恨你是个木头?”
江允捏了捏眉心,扯住血线,打断了季安栀发散地有点过分了的思绪:“师尊,我有些眉目了。”
季安栀微笑:“请讲。”
“那位姓郭的少爷,想必便是如今蓬莱山掌门人,郭千。传闻蓬莱掌门有惊艳绝伦的机关妙术与炼化之术,可予死物生命,做出栩栩如生的假人仙兵。”
季安栀:“哈??????”
坏了,对手是少年宫机器人争霸赛冠军!
江允:“阿弥陀佛,而你之所以能一直活着,是因为皇帝用缝尸邪术,利用他人的皮囊,为你缝补人皮躯壳,而苏府每周发现的尸体,便是做此用,所以福公公不愿意我等破案。”
“你猜对了……”苏旖轻笑,看向季安栀,“而且那皇帝是确确实实的多情人,喜好异于常人,昨夜,他被你的白发所慑,看出你并非活人,已经下令全城捉拿你。”
神金啊!
季安栀想到之前在李府,狗皇帝看她的眼神,登时毛骨悚然。
季安栀不害怕,只是被恶心到了。
她下意识拽住江允的小臂.
出乎意料的,江允没有拂开她,反而抬起来,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师尊,别怕,有我在。”
-----------------------
作者有话说:《实习记录之魔头是怎样炼成的》
第十三条,作为大恶人,暂时处理不了的人,我们就可以先留下来,为己所用,此谓可持续发展。
第十四条,一个强大的魔头,必是从小事亲手做起。
第十五条,三十六计,走为上记。
第十六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