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我不走。”季安栀全全接受他的血,安抚似的,指腹柔柔的拂过他的手背, 一下又一下。
江允无神的双眸似乎正穿过她的身体, 凝视她的灵魂,分辨她说的是真是假。
即便近日他已经开始习惯性相信她, 但这句话,他依旧用血痕分辨了一遍又一遍。
怕她骗他。
怕她不过是敷衍他。
他的双耳流出汩汩的血,浸了一地。
终究, 他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方慢慢合眼睡了过去。
每一次拿回根器便是如此, 离体过久的根器需要与体内的灵力重新融合、冲撞、再融合,拿回的根器越多, 灵力越高, 融合的速度越慢,越生死攸关。
江允浑身火烧似的疼, 像整个人掉进岩浆里似的,每一寸神经都被一刀一刀切开,又一针一针缝上。
识海里的红莲在火舌里裂开、翻涌、再粘合。
但这些痛苦难熬的时间里,总有一缕淡淡的栀子花香,神奇地安抚这一切。
季安栀眼见他苍白的面庞渐渐消瘦, 皮肤退化, 最终变回万窟之貌, 露出本相。
季安栀已经习惯了,都不会再惊讶了。
她小心翼翼把他放平,用蒲团当他的枕头,再把庙内屋顶的帆幢拆下来。
早知道学个净尘咒。
这么脏没法用, 季安栀只好用鬼体自带的阴气,慢慢把灰尘捋下去,抖了好几遍,才为他盖上。
盖了一层不够,又给他盖了第二层。
外头下着大雪,季安栀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果断掏出传声珠。
“喂喂喂,李老道,我突然有了个新想法,你说我们做个遗像大头贴怎么样,把死者的遗像印成有灵力的纸,可以贴在自己喜欢的家具上……
为什么?因为好看啊,你不想把你死去的爹贴在你的衣柜上吗?
什么,你说没那么多起始资金?
这还不容易,杀点当官的不就马上就有钱了?”
李老道:……
“奥,顺带一提,我们见到了北周的皇帝,他好像疯了,不过他已经死了。”
李老道:这么重要的事竟然只是顺带一提吗?!
之后的几天,季安栀每天都边煲传声粥边指挥李老道做这做那,双手也不闲着,用江允的帕子,为他一遍又一遍擦拭双耳流出的血。
江允的耳朵在缓慢地生长,偶尔一点小声响,都会叫他灵力紊乱。
季安栀“贴心”地为他脱敏。
提前感受聒噪,才能享受安宁!
然而江允烧的太厉害了,季安栀从疫情防护套装里拿出一根温度计,往他耳朵后头一量。
直接爆表了!
“好家伙,这是五分熟了啊。”
季安栀赶忙从外头捧了一捧冰,放在他的额头上。
又沾湿了帕子,为他细细擦汗。
顺便帮他把数珠也擦一擦,擦完了再一圈一圈戴好。
一根红绳串起一百零八佛珠,象征断除一百八烦恼。
这串佛珠的母珠是一颗舍利子,季安栀猜测是悟心大师的舍利,子珠是一颗黄玉佛珠,不知出处,季安栀闲着无聊,一颗一颗数过去,发现只有一百零七颗。
哦,好像被她点蜡烛的那晚,江允气得捏碎了一颗。
哈哈。
季安栀忙把他戴佛珠的手掖进帆布里。
“不好意思啊,小坚果,回头有机会还你一颗。”
然后拿出他随身携带的卷轴,在上面写上。
测温一次,10亿冥币。
擦拭一次,100亿冥币。
降温一次,100亿冥币。
天下哪有白送的护理?
季安栀记录好这些,美滋滋再收起来,贴心地把卷轴揣回原处。
没过多久,季安栀的头发又变回了白色,也换回了死时穿的那套黑白色的裙子。
陪护的日子渐渐无聊起来。
季安栀很少有时间可以这样安静地待着。
仿佛隔绝了一切,没有任务,没有系统,没有杂乱的前世今生,只有她和江允。
废话多如她,也难得静了下来。
暴风雪不断得下,早晚天上地下都是一个颜色,季安栀不知道过了多久。
期间还在屋子里看完了新员工们的工作计划。
“太烂了,都不够量化,拿回去重写~”
“你这只有甲计划,没有乙计划啊。”
“什么,就这你还想要拿100%的绩效,你想什么呢,工资和绩效比3:7,每个月绩效都只支付80%好吧,为啥?因为你们是领导啊,领导只能拿80%的绩效你不知道吗~”
鬼们都是哭着离开的。
又过了几天。
季安栀闲不下来,她开始无聊了。
她开始翻箱倒柜。
庙很小,不过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子,占地面积不到三十平,光是佛像就占了三分之一。
也不知是什么佛,不像是季安栀认识的菠萝头,她抬眼看佛像时,佛像也正微微低头,慈悲为怀地望着她。
她在佛像脚下找到一杆鸡毛掸子。
人闲到极致,就开始乱忙。
季安栀开始给庙做大扫除,先清扫地板,在掸掸窗户上的灰尘,再将佛像从头到脚,打扫地一尘不染。
期间把江允挪过来挪过去,中途扫地时,还把他横着晾在佛像头上。
最后,季安栀绕到佛像后面,准备把佛像的腚擦擦。
哐当!
一个黄橙橙的东西掉了下来。
“啥呀。”
是一面普普通通的铜镜。
能照出季安栀苍白的面容。
“谁这么没素质,乱扔垃圾,不知道要垃圾分类吗!”
季安栀反手把铜镜丢进了她刚造的可回收垃圾箱。
等等。
季安栀一愣。
普通的铜镜,是照不到鬼的啊。
等她反应过来,铜镜上忽然冒出一串梵文,绳索一般飞出来,将她包围,下一瞬,季安栀眼前所有的一切都在无限变大。
发生什么了?!
等她回过神来,铜镜都变得比她还大了。
哈????
完了,她成爱丽丝了!
“啾啾啾!”
季安栀捂住自己的嘴,又看看自己的翅膀。
怎么回事!她长羽毛了!
她退化了!她变成鸟人了!
她发现她不会飘,也不会走了,只会跳了。
她跳到铜镜上,低头一看。
她成了一只小白鸟!!
圆圆的头胖胖的身子,没脖子,红眼睛,草莓大福一样!
啊啊啊啊!
那没事了,鸟总比鸟人好。
“啾啾!啾啾!”
她喊着江允的名字,疯狂用鸟头顶江允的脖子,试图把他叫醒,甚至用脚丫子踩在他的脸上,试图把他踹醒。
然而小魔头就像死了一样。
而且浑身发烫,季安栀感觉自己踩在油锅上。
她赶忙飞到蒲团旁边,用脚丫子疯狂传输灵力。
传声珠不仅可以传声,投入的灵力到位,也可以打视频电话。
李老道直接拒接。
可恶的小老头,肯定又在摸鱼!
季安栀换了个人打,打给她的二弟子。
很快就接通了。
兔狲冲着传音珠甜甜一“喵”。
季安栀手舞足蹈,展开双翅,试图求救:“啾啾啾!啾啾啾啾!”
兔狲:?
兔狲一个爪印糊在鸟脸上,双眼放光:鸟,想吃。
废物吃货喵,整天不是吃就是晒太阳睡觉!
季安栀怒挂电话,一脚踹飞传音珠,又乖乖跳过去抱起来吹吹灰收好。
外头风雪越来越大,季安栀原本是鬼体,不觉得如何冷,如今却冷得厉害。
她这层薄薄的白羽是用来飞的,没有一丁点保暖的作用。
佛欺负鬼,没天理。
她被冻得瑟瑟发抖,只好往江允身边靠。
人形暖炉终于有了用处,正好给她取暖。
她恨江允没头发,又恨他头太烫,只好往帆布里钻,找一个温度恰好的位置,最后躲进他的袖子里。
他有一个袖子香香的,季安栀踅摸过去,藏进他的手心。
该死,她该不会变成了一只手养鸟吧,怎么窝在别人手心里安全感爆炸了。
季安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蹲下来,整只鸟都快活了。
探头一瞧,原来江允还戴着她送给他的栀子花手环,怪不得那么香。
明明之前送他的时候,那么嫌弃。
呵,小孩子,抵抗不了奖励花花。
季安栀腹诽着,想着以后再搞点奖励贴纸送给他,给他脑门上多贴几个小星星。
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朦朦胧胧睡了起来,甚至打起了小呼噜。
又不知过了多久,季安栀被吵醒了。
她睁开疲惫地生出了五层眼皮的鸟眼,从帆布里钻出来,飞到破烂飘摇的窗户边瞅。
外头雪小了许多,隐约可见好多官兵们气势汹汹分散着往四处跑,各个手里都拿着铲子,是遂城的士兵查到这里来了!
小坚果快醒醒。
季安栀又是踩踏又是啄的。
江允经过这几日的休息,面貌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他轰然睁开无神的双眼,感受到了杀气。
但根器尚未融合好,只是轻微的挪动,都叫他被车裂一般,四肢百骸痛苦万分。
“找,凡是看到的坟头,都给我拆!”
外头传来士兵的喊声。
季安栀啧啧摇头。
这样大肆拆坟,会引起鬼魂的不满,遂城夜里头有的闹了。
【看到了吗徒儿,狗皇帝这样的人,到死也追不到女孩子。】
江允感受到灵力字,眉头紧蹙:“师尊,你在何处?”
【我在这儿!你往下探,在你手边!】
江允试着用神识摸过去,果然碰到毛茸茸,白花花的一小团。
早前他的神识触碰季安栀时,便觉得毛茸茸的,如今乍一碰到,并不觉奇怪,只是再探过去,怎的……变这么小了……
“师尊?”
【来不及惊讶了,快走,他们要追过来了!】
季安栀急得上蹿下跳,啾啾啾啾。
江允通过血线的链接,确定这只小鸟就是季安栀。
他也来不及疑惑,只能一把将它捞入怀中。
【等等,镜子,镜子!】
江允把那铜镜也收好,变换成一个普通砍柴人的形象,跌跌撞撞往寺外去。
季安栀被他护在手心里,一出寺庙,狂风暴雪,把她头顶的毛都吹地竖起来了。
冷死鸟了。
她瑟瑟发抖,直往江允手心里钻。
江允将它护在袖子里,揣在外衫之下。
隔着中衣感受到他炙热的温度,季安栀总算暖和了些。
她探出头来,指挥江允。
【右后方有人,快往反方向走】
【前面有山崖,别掉下去了!】
“咳咳!”寒气钻入肺腑,江允重重咳嗽了几声,胸腔的剧烈起伏把还在他怀里的季安栀震得发麻。
她忙展开翅膀,帮他顺气。
顺带从疫情防护套装里掏出一瓶咳嗽药,抬翅膀就怼进他嘴里。
【快喝,我怕你肺炎。】
江允咕嘟咕嘟喝下去,强势地把她的翅膀塞回去。
“咳咳,师尊藏好,冷。”
【我不冷,你慢点跑】
“嗯。”
江允护住她,冒着风雪往山下走。
即便身受重伤,江允行路依旧很快,眨眼就就甩掉了官兵,一路向南,穿过了一座山。
等风雪越来越小,季安栀又探出头来,发现江允的双脚都走烂了。
【小坚果,你也不是铁打的,快找个地方休息休息】
“不可,这里有下了阵法的寺庙,劳烦师尊再忍忍。”
阿这……
季安栀忧心忡忡,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江允当真是在被修仙界追杀。
况且她有什么不能忍的。
她缩进他怀里,有些不高兴地把自己蜷成一个白球,随着江允步伐的颠簸,小脑袋一弹一弹的。
江允像提着一口气,仍是不停,一路逃到山脚。
他轰然推开一荒废小院的大门,变回和尚模样,刚走进去几步,就噗通跌倒在地。
“啾啾啾!”小坚果!
江允鼻腔里的呼吸都带着血气。
季安栀钻出来,用粉红的喙衔住他的衣领,使出吃奶的劲把他往屋子里拖。
什么消炎药、退烧药,季安栀从疫情防护套装里拿出来,纷纷给他安排上,往他嘴里怼。
除此之外,江允发烧很大一部分还是因为外伤,一大堆伤口,愈合撕裂又愈合。
系统商城里没有治疗外伤的药,只能想办法先去凡人那儿弄些伤药来,让江允的恢复地更快些。
季安栀想到了一个办法,找了个角落,刻苦练习了整整一日。
第二天,果断衔着他的乾坤袋,飞出了屋子。
生活不易,小鸟卖艺。
她背着乾坤袋,找到一个村子,正好在方圆一公里的范围内。
然后开唱。
“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阿门阿前一棵葡萄树~”
虽然五音不全,但还是吸引了众多村民的围观。
“快来看,这有一只会唱歌的小鸟!”
“哈哈哈哈,这鸟怎的这样肥。”
不仅如此,季安栀还要表演:
“四两拨千斤”——指凭一鸟之力,撼动石块。
“胸口碎大石”——用灵力震碎石头。
“灵鸟之舞”——现场跳全国中小学广播体操。
季安栀摇头晃脑表演完,还要说:“恭喜发财,红包拿来~卖艺不易,白嫖可耻~上供金银,财源滚滚来~”
“哎呀,这是仙鸟啊,会说话,还会卖艺。”
“通体透白,也不知是哪位神仙的小鸟落入凡尘。”
“我听说,仙人坐下有仙鹤,难道这就是仙鹤小时候的模样?”
好些个村民七嘴八舌,最后纷纷献上自己的铜板,并双手合十朝季安栀拜了几拜。
季安栀展翅接受大家的朝拜。
季安栀数了数,觉得够了,离开前,还“tui”了一个村民一口:“你才肥,你全家都肥。”
村民:?
她哼哧哼哧飞到药店买上好的金疮药,老板欺负她,她就啄他的手。
千里之堤毁于一啄,眼看整个药店都要被啄烂了,那老板终于愿意卖给她。
等季安栀回到破屋,江允正坐在床沿边,似乎在等她。
“师尊,你去哪了。”
他气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倒下。
神识却紧紧跟着她,所有的神经仿佛都紧张起来,每一根分叉都在判断她接下来的话是真是假。
季安栀:欧,她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徒儿啊。
季安栀喘着气飞回来,半死不活大字摊在床上。
“卖艺,给你挣点买药钱。”
卖艺?
买药?
对江允来说,都是很陌生的词汇。
他喉间微滚,接过乾坤袋,拿出里面瓶瓶罐罐的金疮药。
苍白的指腹一寸一寸,摸索着这些冰冷的罐子,好似里面装的是千年难遇的长生不老药一般。
也不知为何,心头温温热。
“我还以为,师尊走了。”
“我能去哪?”
季安栀转念又想,我走没走,你能不知道吗,呵,小魔头。
江允当然知道她没走。
他怕她走。
他说给她听,想让她别走。
想让她亲口说她不走。
想无数遍听她说她不走。
季安栀浑然不觉。
她兀自拖来一盆水,很有仪式感地用七步洗手法仔细清理翅膀,然后挥翅示意他快坐好来。
江允乖乖照做,无神的眸子盯着她。
她把金疮药在桌上排排放好,用喙一个一个撬开盖子,然后用灵力把那些药粉全都引出来,让药粉和自己的灵力充分混合,增加药效。
然后九十度歪头看他。
“脱啊。”
江允迟疑了好久。
“师尊,我的身子,是万窟之貌。”
“为师不嫌弃你,快脱吧。”
江允抿抿唇,方默默褪下上衣。
等将最里头的里衣褪下,他不自然地收回手,藏起了栀子花手环。
灵力都用来融合根器了,就算要做样子,也只能把露在外头的脸、手、脖子,幻化成能看的样子,其他地方依旧是万窟之貌。
季安栀一时僵在原地,即便习惯了,可真要在他清醒的时候面对时,根本不知道如何下翅。
她只能勉强把这些混了灵力的药粉当成身体乳,涂满他的上半身,如果那还算是身子的话。
“师尊放心,徒儿今日,触觉暂失,并不觉痛。”
季安栀:……
江允还在说:“那铜镜,应为佛家法器,能照出万妖原型,鬼魂也不例外,师尊不必忧心,待铜镜法力失效,师尊自然会变回去。”
平日里垃圾话连篇,眼下季安栀一个啾也不回,闷头帮他把全身上下都涂满了。
江允攥着手腕的手,愈发紧。
“好了,你快躺下。”
他依次一层一层,慢条斯理穿好里衣、海青、袈裟,乖乖侧躺下来。
空气很安静,不知道说什么,却又觉得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季安栀扑闪着翅膀,飞到他面前,站在他手边,展开翅膀,帮他合上双眼,又轻轻拍打他的肩膀。
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季安栀轻声哼一些晚安歌。
虽然用鸟喙唱歌说话很困难,但经过一整天的练习,季安栀已经完全掌握了,除了音调不太对以外,还是能唱的很悦耳的。
江允这才意识到,季安栀在哄他。
哄他睡觉。
“睡吧,我小时候生病睡不着,妈妈都给我唱歌,好像听了歌就不痛了。”
“嗯,多谢师尊。”
季安栀坐下来,继续轻轻地哼。
须臾,她方蹑翅蹑脚离开,小心翼翼收拾药瓶。
江允侧躺着,肩膀渐渐收缩,整个人也慢慢地蜷缩起来。
他悄悄把脸埋在手心里。
神识却一根一根,泉涌似的脱离识海。
那些根茎顺着床板,落地,爬行,生长,最终一圈一圈,缠绕着小小的白鸟,汲取她鬼魂刺骨的阴气,不觉疼,不觉冻,只是贪婪地吸取着。
仿佛那是这世上最好的养料。
师尊……
师尊……
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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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原身是红眼睛的白文鸟妖
所以封面的女主也是白发红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