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原身不是人, 其实是妖的事实,季安栀接受良好,鬼都当过了, 还有什么好怕的, 哪怕第二天突然说她是毒液她都能接受。
但有些东西还是不行的。
小强妖之类的,她选择原地自杀。
收拾完东西, 季安栀叹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若真的世界毁灭,江允会去哪?
天呐,好哲学的问题。
季安栀甩甩白脑袋, 飞上床板, 悄悄给江允掖好被角, 站在被子上,寻了个舒服的去处, 也窝着睡了下来。
不一会儿, 她突然掏出传声珠。
“喂,李老道, 我们可以提供棺材杀强服务!比如,让冥界的大家看到自己的棺材里有没有小强。你知道的,小强这种生物,有一只就有无数只,谁会愿意和小强睡在一起呢~
你就说, 这服务有没有市场!”
李老道:“……, 你不赚钱谁赚钱。”
江允仍在缓慢地恢复中, 每天都要吸收庞大的灵力,周边的灵力很快就会被吸收殆尽,导致她们不日就要启程。
他时而发烧,时而清醒。
清醒的时候, 江允便捧着季安栀赶路,发烧的时候,二人便找地方藏起来,季安栀陪在他的身边。
辛勤的季老板累计已赚陪护费10050亿冥币。
再往南,气温就不那么刺骨了,雪也越来越小,甚至不下了。
这天正午,分明是艳阳高照的日子,二人进了一片森林。
越往里走,雾气越浓重,可见度越来越低。
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腐蚀气。
江允停下脚步,偏头道:“师尊,此处有很浓厚的妖气,是冲我们来的。”
季安栀警惕地停在江允的肩膀上东张西望。
江允拿出金钵,罩下佛光。
赤光所到之处,雾气活了一般慌乱退散。
咕咚!
不知从哪掉下一只圆滚滚的小猫头鹰。
小猫头鹰抬起头,对季安栀眨巴眨巴眼睛:“大王。”
季安栀:“叫你来巡山?”
咕咚咕咚!
又掉下来两只猫头鹰。
“大王!”
“大王!”
江允仰起头:“是鸟群。”
季安栀也仰起小脑袋。
朦胧的雾气遮掩了树桠,待佛光将雾驱散,二人早已被密密麻麻的小眼睛包围。
季安栀挺起圆滚滚的胸膛:“看什么看?我又不是白雪公主。”
众鸟:……
各色各样的鸟儿这才纷纷现了形,树叶似的,一只挨一只停在树梢上。
“咕咕,咕咕。”一只老鸽子叫了几声,自最高的树顶而降,落在离二人最近的枝丫上。
起初有杀气,而后忽然收敛。
“大王回来了!”
所有鸟忽然此起彼伏叫了起来。
“大王回来了!”
季安栀:?
“你别侮辱我,我不是鸽子王。”
那老鸽子站在枝丫上,恭敬地翘起一只脚,冲季安栀行礼,又乖乖献上自己的供奉:一只肥嘟嘟的金蚕。
其他鸟见状纷纷效仿,开始往季安栀面前堆虫子。
季安栀吓得一个展翅飞到了江允脑袋上:退!退!退!
尤其有一只鸟衔着一条长蜈蚣直冲她面门飞。
季安栀整只鸟都不好了,一个翻身滚进了江允手心里:“节肢动物滚!”
江允蜷起手,将季安栀完全护住,罩下结界,把虫子都打成齑粉。
那老鸽子瞪了一眼江允,朝左边九十度歪歪头,疑惑问:“阿枝大王,您不记得小的们了吗?”
阿枝?完了,是熟人!
季安栀抹了把鸟脸:“谁啊,谁是阿枝。”
那猫头鹰又冲右边九十度歪歪头:“我们绝没认错,您就是阿枝大王,是仙尊的手养小鸟!”
季安栀张开粉嘟嘟的喙:“你不要瞎讲,我是猛禽!”
“就是阿枝,就是阿枝!”
好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鸟还刁来一幅画。
画上一个白袍男子,清俊高冷,手里却有一只白白的小鸟。
证据确凿,连五层眼皮都一模一样。
季安栀顿时感到脚丫子一冷。
江允面无表情,冥冥之中却有一股戾气,黑火一样,从底下蹭蹭蹭烧上来。
“阿弥陀佛,”江允轻笑,“师尊还做过别人的,手养小鸟?”
黑历史啊!
阿枝做过手养小鸟,和她季安栀有什么关系?
但季安栀难免有点心虚。
她对原身的了解到目前为止,还趋近于零。
季安栀直接装傻:“我不道啊,它们说的鸟语,我听不懂啊。”
众鸟:?
那肥肥老鸽不依不饶:“当初大王救了那仙尊后,就跟着那仙尊跑了,我们听说他飞升,以为大王也跟着飞升了,结果大王伤痕累累地回来了。
大王怎么死的,大王都忘了吗,如今怎么还做起了这和尚的手养鸟?!”
那老鸽还生气了,浑身的羽毛都炸了,气得直肠子差点憋不住:“大王当初就是被一个老和尚一钵超度的,我们和那老和尚大战三天三夜,如今大王却跟着一个和尚,是岂不是至我们于不义?”
“至我们于不义!”
季安栀:哪里学来的人话就搁这用上了?
“若老朽没有老眼昏花的话,这小和尚手里的金钵,就是当初老和尚拿的那个!”
震惊!
阿枝是被悟心大师打死的?!
季安栀瞪大眼睛看向江允。
江允浑身一僵。
仿佛所有的气血都瞬间倒流,浇灭了戾气,浇灭了所有的复杂情绪,只剩下一盆冰冷的雪水。
从头到脚,冻得人喘不过气。
“阿弥陀佛,施主莫打诳语。”
那老鸽冷笑:“说再多遍,事实就是如此,是悟心大师,一钵超度了阿枝。”
江允心跳重重一空。
是悟心大师,超度了,阿栀。
季安栀很想说,阿枝和她阿栀其实关系不大。
但江允的手,死死捏着金钵,捏到指尖都渗出了血,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悟心大师的金钵,是玉佛门的镇派之宝,一钵出,万妖降,超度万鬼。
当年悟心大师坚持要把金钵传给江允,江允接手后,也用这钵杀了不少妖鬼人。
除了暗含佛法,这金钵还有一个江允从未用过的功能,只要灵力足够,便可回溯金钵罩过的生灵,并追寻其投胎后的灵魂。
佛家有言,于此法中,若知生者,即是知灭,若能知灭,即是知道。
悟心大师穷极一生,都在参悟轮回之道。
他的金钵,自然也是一能追溯轮回的无上法器。
只要江允想,便能验证,它们所言是否为真。
然而,他就像是僵住了,被投入了极地冰川,又从冰川上坠落,七筋八脉碎成一地冰渣。
他不想,也不敢回溯。
好像即将面对的事,比他这么多年做的所有事都困难。
他更怕季安栀问他。
是真的吗?
是悟心大师,杀了她吗?
你知道吗?
也许她失忆了,看上去精神就不太好的样子,所以才记不得这些。
但江允更怕她探究,更怕她知道后,是不是不会站在他这边了。
他召唤她,他禁锢了她灵魂、身体的自由。
但也仅限于此。
本就苍白的面色,此刻更加苍白,只是面容未有丝毫改变,仿佛并不在乎。
任凭周遭叽叽喳喳。
季安栀猛然展开双翅:“都给我闭嘴!”
所有鸟都安静了。
季安栀:“你说是悟心大师,那悟心大师佛法无边,就凭你这死样子,能与他大战三天三夜?瞧不起谁呢。”
众鸟咕咕后退。
老鸽眼神闪躲:“呃……那确实没有,可能就三个时辰!鸟和人对世间的感知不一样!”
“放屁,肯定是悟心大师一出手你丫的就跑了!你到处传我是被悟心大师杀死的,自己和悟心大师大战三天三夜云云,只是为了夺权罢了。
你一只鸽子,做了五百年的大王,很快活吧!
眼下你发现了我的踪迹,故作姿态率众鸟迎我,其实是堵我,在这咕咕我和我徒弟的关系,就是想要挑我的错处,让大家都攻击我。
归根结底,是因为大家对你不满,怀念老娘的统治,你怕我是回来夺权的,是与不是?!”
老鸽一脸被猜中的刻板惊讶:“嘎!”
呵,小鸽子才丁点脑子,也敢和她玩权谋。
“看来,我不在的这么多年,你们的品味,变了很多,竟捧上了这样的首领。”
众鸟惭愧!
季安栀:“但我和孩儿们之间的感情,无法替代!”
老鸽:???
季安栀飞到江允头顶,开始发表自己的“国王演讲”:“今天,我回到这里,不是一场意外,我已然死了,不过乡亲们不要担心,我的心,还惦记着乡亲们!”
众鸟大惊,有的鸟闻之落泪。
老鸽:???
不是,你们这么快就相信了?
季安栀继续声情并茂地说:“五百年前,我就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我们鸟妖能站立起来,真正实现万物生而平等!
我梦想有一天,我们的鸟孩子们将在一个不是以它们的毛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世界里生活!”
鸟鸟们应声高鸣。
老鸽:???
季安栀像个归国的白月光,昂着头,从江允头上飞下来,落在地上,给老鸽最后一击:“这些年,谢谢你替我照顾鸟群。
我回来了,这个位置,也该物归原主了。”
老鸽:……
老鸽心里有一万句“草泥大爷”想说。
“所以现在,我们从基础建设开始,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让我们,动起来!先从封建社会,进入工业社会!”
“啾啾啾!”
季安栀不由分说掏出季氏集团的传单,一鸟一份。
“来来来,大家只需要往这单子上印个脚印,我们就都还是一家鸟!”
“一家鸟!”
老鸽:???不对劲啊!不对劲啊!
他想要阻止鸟鸟们卖身,鸟鸟们瞪眼瞅他:“她和你,不一样。”
老鸽:嘎?!
季安栀翅膀扶额,深沉道:“天凉了,大家送老鸽上路吧。”
老鸽:??嘎嘎??
看了一出戏的江允,沉默不语。
方才季安栀扭转乾坤,黑白颠倒之时,他已经用灵力探查过了。
季安栀的魂魄与金钵,有关联。
季安栀确实是死在金钵之下。
江允竭力维持着外表的平静。
季安栀边嘻嘻哈哈收报名表,边把江允扯到众鸟面前:“本大王跟你们正式介绍,这位是我的弟子。
他不是和尚,他只是喜欢cos和尚。你们不要误会~”
虽然听不懂,但所有鸟为了不显得自己笨,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模样:“原来是喜欢烤死和尚啊,所以这么穿是因为是和尚猎手吗,真帅气!”
小鸟的脑瓜子真是笨啊。
季安栀暗暗松了口气。
江允不着痕迹地,从她的翅膀下面抽出袍角:“师尊不是刚收获了新的员工,还不快去妥善安置他们,我们在此地,也不便多停留。”
季安栀“嘶”了一声,总觉得江允又变回了之前的样子,好像话里有话,处处试探。
莫非,他在意悟心大师的事儿?
难道他觉得悟心大师的形象受损,所以生气?
根据季安栀从闺统那里拿到的少量关于江允的资料,江允对悟心大师是很敬重的。
看来,那老鸽踩到了咱们小坚果的逆鳞!
小孩子自己安静待着的时候最容易瞎想。
这个时候就得让他忙起来。
季安栀再次拽住江允的袈裟:“不行,你得跟我一起。”
江允一愣,想要抽出来,季安栀忽然放了手。
他心里一坠。
季安栀却飞起来,直接钻到他手心里:“飞起来好累啊,你带为师过去。”
小小的一团,窝在他的手心里。
江允的神识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从圆乎乎的鸟头,再到圆乎乎的背,一寸一寸,悄悄地梳理。
师尊……
季安栀:“出发!”
她特意放低声音:“早点结束这里的事,我们也好快些回沸雪镇。”
江允双目无神,却缓缓地,眨了两下。
“好。”
季安栀开始巡视众鸟的领地。
一大群鸟簇拥着她飞走,她边飞边“莅临指导”:“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江允:……
等把整个鸟族根据地巡视完一圈,季安栀已经累得头昏脑涨,并为其制定了新的五年计划:建设冥用工厂!
季安栀:“劳动最光荣!”
鸟妖们:“欧!”
季安栀:“小鸟能顶半边天!”
鸟妖们:“欧!”
季安栀:“鸟定胜天!”
鸟妖们:“欧!”
声望库库升。
一下子收获5120点声望,鸟妖万岁!
季安栀更积极了,顺便还帮忙清扫了周边的妖窝。
什么蛇窝蝎子窝。
甚至还有一片狼窝。
那小猫头鹰哭诉说:“我们经常被欺负,还请大王为我们做主!”
季安栀在一声声大王中迷失了自己,翅膀一挥:“走!”
大伙浩浩荡荡又跑到狼妖的领地。
狼妖领地的门口,守门的是个狗妖。
有小猫头鹰疑惑:“狗怎么能和狼混一起。”
季安栀:“都是狗当然混一起。”
小猫头鹰又问:“可大王是鬼,怎么不和鬼混。”
季安栀:“我这不是正和你们鬼混吗。”
江允:……
区区筑基狼妖,不在话下。
季安栀一个静瓶就能把它们控住,然后关门放鸟。
忙碌了一整天。
等季安栀精疲力竭地回到它们给自己安置的地方,整只鸟都蔫吧了。
然而,这是什么啊。
一棵树???
那小猫头鹰笑道:“大王,我们这里一家只有一窝,没有多余的空了,嘿嘿,都挤不下了,虽然我们也很想和大王贴贴,但是之前老鸽子都是有自己的窝的,鸟鸟们都喜欢自己筑巢,我们就像,大王肯定也喜欢,就给大王选了一棵最大的树!
大王加油!”
季安栀:靠!
鸟喜欢筑巢。
但她第一次做鸟啊。
季安栀整个鸟变成了液体,瘫了下来。
累了。
孙悟空是怎么忍受那么多猴孩子的。
她想到江允浑身是伤,而且刚被触碰逆鳞,搞不好要大开杀戒,又只好拖着疲惫的脚丫子,勉强把自己撑起来,自己动手。
然而,季安栀当人的时候动手能力为0,当鸟了筑巢能力也为0。
半个时辰过去,她连鸟窝的基底都没有打出来,风一吹就散架了。
额啊啊啊啊!
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变回人啊!
季安栀气呼呼地把树枝往地上一扔,用脚咔咔咔咔踩。
“师尊。”
季安栀整只鸟一僵,回过头。
江允立在月光下,温笑地望着她:“我来吧。”
忙碌了一天的季安栀,看到这样的场景,确认他发自内心想要帮忙,便颇为欣慰。
满脑子都是“妈妈,洗脚”。
呜呜呜,徒儿孝顺了。
她好像感觉自己能和悟心大师放在一块提了,至少大魔头没有朝她撒气。
季安栀难得有点成就感,忙顺杆爬了好几丈,把自己的高端豪华五星级鸟窝设计图拿给他:“按照这个建,谢谢。”
江允:……
须臾,江允笑道:“好。”
季安栀总觉得哪里不对。
叫她莫名有点心虚。
鸟妖建造鸟窝,与寻常鸟无异,只需要打好鸟窝的基础,再用灵力凝合,就能变成外表是普通鸟窝,一进结界就是豪宅的漂亮大别墅。
心虚的、用忙碌故意岔开了一整天话题的季安栀,闷头帮江允挑树枝,江允全程没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为她筑巢。
嗯……
不对劲。
季安栀抬头看着圆圆的满月,叹了一口气:可不是吗,晚上了。
这个点少男少女都该开始抑郁了。
季安栀探出试探的脚,往江允身边跳了两下:“徒儿,你没事吧。”
季安栀往他嘴里塞了个东西:“没事就吃溜溜梅。”
江允:?
梅子干……
他缓慢地咀嚼着。
今日满月。
他的神识最为敏感。
告诉他这是梅子,是甜丝丝、酸酸的。
“多谢师尊。”
说罢,江建筑工继续埋头工作。
阿这……
季安栀有点爪麻。
一人一鸟安安静静把鸟窝造好。
忙到半夜。
最后,江允一道佛印打下去,整个鸟屋面貌一新。
季安栀跳进去,背着翅膀巡视一圈,望着内里华丽又简约的装潢,跳不出一点儿刺,深得她心。
“小坚果,我们把这个鸟窝带走吧!”
既然原身是鸟妖,那肯定还是有用的。
江允只心不在焉道:“好。”
小孩子。
莫非到了青春叛逆期?
季安栀长叹,飞出来鸟窝,冲边上的树枝拍拍翅膀:“来,坐。”
孩子长大了,需要促膝长谈了。
江允顿了顿,方在她身边坐下。
季安栀也啪叽坐在他身边,望着天上的星星,沐浴着奶油样的月光,整只鸟都平静下来。
“悟心大师是你不可触碰的逆鳞……”
“师尊!”江允深吸一口气,打断她的垃圾话,他无奈地揉揉额角,“师尊,不会因此讨厌我?”
季安栀一愣。
啊,原来他在意的,是这个点啊。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在江允心中,也许她的分量,比她想象的要高那么一丢丢。
“江允,你知不知道,人死以后,进入冥界,会继承轮回的记忆。”
“徒儿在一些经书里读到过。”
“所以人死后,并非只有当世的记忆。
薛老头,就是我的邻居,跟我说他有一世当过猪。不过你知道吗,只有生生世世是畜生道的灵魂,回到冥界才是畜生。
比如我,做了好几辈子牛马,可能死后就是牛马。”
江允:……
“师尊又在说徒儿听不懂的话了。”
“继续说薛老头,他之所以看上了隔壁王婆,是因为他和王婆有六世都是夫妻,虽然六世都合离了。”
季安栀顿了顿,“所以就算,我是阿枝,那不过是我的一世,我不在乎那些。我可是冥王啊,我有很多事儿要做。
比如,帮你渡这三界。”
江允睁大眼睛,仿佛想用这双废了的眼眸,看清她的模样。
他的神识不由自主漫漶出来,一圈一圈,围绕着她小小的身躯,却又不敢太过贴进,只是虚虚地绕着,揽着。
“江允,这世间一切讲究一个缘,若你我理念不和,便走不到一路去,哪怕做朋友,也要讲究个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何况是师徒。
虽然这师徒关系是我讨巧骗来的。”
“师尊。”江允有些慌乱地打断她的话。
季安栀转过头,冲他一笑:“我不在意的,就算我真的是阿枝,仙尊独自飞升,徒留我一人,我伤痕累累落入凡间,遇到悟心大师,悟心大师将我超度,也是救了我。总而言之,没有足够的证据,并不能证明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但师尊知道,师尊无条件信任你是真的。”
无条件信任……他?
江允只觉得莹莹月光漏了一段,被他藏在了心里。
“师尊当真,如此想?”
季安栀只觉得江允慢慢变矮了。
不,是她慢慢变回了原型。
原来,月圆之夜,她就恢复了。
她转过头,与他平视,笑道:“何止不在乎,甚至可以为了你,我和悟心大师在地府当场握手言和,称兄道弟!
哈哈哈哈哈!”
季安栀干笑两声,发现江允没有任何表情,忙收了笑。
尴尬。
她扣扣脸,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所以,别想那么多了,为师不怪你,不会因此不理你的。”
不怪他。
江允呼吸一窒。
季安栀只觉整个人忽然被拽着往前一倾。
一个暖和的,带着温度的,瘦削的手,捧着她的手背,让她的手心紧紧贴在他的脸上。
拂过他的脸,所触之处,没有幻象那般无暇,处处都是崎岖的血洞。
他却小心地、一点一点、轻轻贴着她冰冷刺骨的手心,不怕她的冷,只是怕自己的脸不平整,那些死去的枯骨,会搁到她。
他的神识悄悄的、密不透风地将两人紧紧包裹住。
她的每一丝鬼气,都被他保护、掠夺,不泄露分毫。
手心的血,蹭在了她的手背上,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腕,一路蜿蜒探入她的袖口,向下,再向下。
就连打在她手心里的呼吸,都是炙热的。
季安栀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允时,他小小一只,立在荒原之中,擦去脸上的血的模样。
当时看只觉他狠厉。
如今再想,是有多少是硬撑呢。
她扪心自问,自己活多少年,能为了一个念头,一条路走到黑。
她做不到,永远也做不到,没这个心性。
“师尊。”
“嗯?”
“师尊。”
“嗯。”
“师尊。”
这次收回的根器,让江允能真的听见声音了。
这一晚,是他第一次听见她真正的本音。
好好听。
哪怕她只回他一个字。
但只有这样,尤觉不够。
“师尊,多唤我几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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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于此法中,若知生者,即是知灭,若能知灭,即是知道。
出自法句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