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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作者:天选之人 当前章节:11053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10:52

一道隔绝了光阴的厚重门扉,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这门后所承载的,是跨越千年的、前人未曾言说的秘密……

个屁。

小丫头推开这扇门后, 季安栀原本期待的面容变成了疑惑, 最后变为残念。

什么玩意。

她捻起随意散落在地上的,一件缝满了五彩鲜花的内//衣, 从头到脚麻木了一瞬,果断甩腕丢开:“历史的秘密没有,倒是有维多利亚的秘密。”

一大堆布灵布灵的法宝、衣物, 以及各种武器、装备、漂亮的首饰随地乱扔, 乍一踏进去还以为进入了秀场。

季安栀想到了她妈的话——“你这是猪窝嘛?!”

“都是我的私藏。”三岁的小丫头奶声奶气说, “有些还是我从仙界那群女仙身上扒拉下来的,她们用的都是好东西, 都好看。”

她爬过成堆的衣服山, 哼哧哼哧从一堆挂着的衣服里,找出一套制服。

一拿出来, 整个衣帽间都亮了。

季安栀被闪得什么也看不见: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五彩斑斓的黑吗!

怪不得民间那些话本里什么样的冥王都有,你穿这么闪,鬼都看不出你长什么样, 换个地方直接冥界说唱。

“这是我的工作服, 我当初就是穿着这件衣服, 每天坐在冥王殿里。我当上冥王,还是在一千五百年以前。那个时候冥界还有点秩序,你知道吗,按照天庭的规定, 当了一百年冥王,是可以调走的。”

季安栀:“懂了,轮岗。”

“聪明。”小丫头收起制服,坐在箱子上,随手一抬,一根蜜糖就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落在她手上。

季安栀:“你没洗手。”

小丫头:……

小丫头乖乖用净尘咒洗了手,边吃糖边说:“冥界每十年,就必须向仙界报告一次情况,每五十年,上头会派人下来督查,满一百年调职,但是,我写了十次调职申请,半点水花没有。”

季安栀边做眼保健操边说:“懂了,不给你轮岗了,把你焊死在这个位置上。”

“上头给的话是,冥王即是冥王,鬼魂之身,如何任职其他仙官,叫我摆正自己的身份。”

“懂了,你一辈子也就是个冥王了。”

“对!”小丫头激动地跳了起来,“凭啥啊!我也是勤勤恳恳修炼的呀!凭啥就不能成仙啊!一开始召我做冥王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

季安栀抹了抹脸上小丫头喷出的糖水,心想小孩子,还是不够社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打。

天庭这点手段就把你逼急了,要是换到现代,你早报复社会了。

“所以你就叛变了,你反了,你要整顿公司,整顿领导。”

“对!仙界派谁下来我就杀谁,我一直没停,杀了一个多月。最后下来个什么青崖仙尊,好嘛,确实很厉害,我打不过,我撤了,退守冥界。”

季安栀又懂了:“你被空降的领导镇压了,你不甘心,所以你直接把自己的电脑一锅端走,不跟他们玩了。”

“对!什么天规天条,什么轮回,他们自个儿操心去,他们不愿意让我去天庭,不就是因为觉得来冥界是被贬,没有前途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捣鼓怎么轮回去,我是不管了。我就把冥界封印了起来。

不过出了点差池,时间上,嘿嘿,好像和阳间出了点问题,变得比阳间慢了许多。

最后我千年修为,也毁于一旦,如今你也看到了,都给我整退化了,现在就剩三岁啦。”

季安栀:“所以你就是外表看似小孩,智慧也低于常人的老冥王——”

小丫头:?

“我叫左灵。”

季安栀严肃地站了起来:“老冥王,左灵。身体虽然变小,头脑一样差,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冥王,真相只有一个。”

你有病啊。

左灵最终还是没骂出口,只是觉得神识恍惚好像遭到了攻击:“能别说了吗。”

季安栀突然调转话头,认真捏着下巴评价道:“我觉得你输在太宅了,一千多年宅在冥王殿,后面五百年也宅在这修罗域不出门,你知不知道在凡间,大爷都要每天出去让单杠甩自己几圈?

所以,是时候出去晒晒太阳了,要不然永远也长不高,万年幼儿园,死神幼儿。”

左灵:……

这有关联嘛?

季安栀继续输出:“你这五百年洗澡洗头吗?你有朋友吗?你该不会有抑郁症或者躁郁症吧?”

左灵:神识真的痛痛的。

“你是嘴修吗。”

季安栀突然转身就走:“走吧,我时间很紧,我还急着上位呢。”

左灵:就这么坦然吗!

装都不装一下吗!

既然时间很紧,前面说的垃圾话作用在哪?转移注意吗?

左灵一整个呆在原地。

一千五百年,见过不止千万个鬼魂,脑子有病的也不是没见过,但她头一回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想着震慑一下季安栀。

谁知道对方脑回路根本跟她不在一条线上。

甚至季安栀都走到门口了,她还在想刚才季安栀的那些话到底意义在哪。

感觉整个脑子都被瞬间填平,最后只剩一个字:啊???

左灵:“不是,那工作服……”

季安栀:“你自己留着吧,我才不想穿得像个数码宝贝。”

左灵:……

左灵想着把修罗域安顿一下再走,出门时就看见一群修罗正熟练地换碟片。

左灵再看季安栀,感觉如芒在背。

好恐怖的女人。

把所有人的脑子都填平了!

季安栀又从系统商城里掏出一个超市购物车:“进来,你走太慢了。”

左灵:为什么啊?侮辱我吗?

季安栀其实不是故意的。

但她觉得既然是前冥王,肯定很厉害,她打不过,只能说垃圾话转移对方注意力,顺便攻击一下对方的神识,然后把对方套走。

结果很成功,对方智商不高的样子。

直到进入她的购物车,整个娃都是浑浑噩噩的。

再走在修罗域的路上,季安栀觉得这里当真就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不良灵魂聚集地,她脑袋里很快就有了修罗域的整改计划,直接一个冥界传音珠打给薛老秘。

“喂,薛老秘,修罗们不是好战吗,后面搞个冥界大乱斗怎么样,所有在凡间犯了事儿,却得了好死的魂魄,下来以后,先不着急丢进十八层地狱,先丢进修罗域参加大乱斗,修罗们没有处死权,不会把鬼魂揍到魂飞魄散。就叫……冥界创造101,101个人,最后只晋级7个人。

再设计一个赛道,把这7个人丢进去,跑到终点的,可以进入地狱,享受地狱的责罚,最后轮回,剩下的,丢回去,继续大乱斗。

啊?你问赛道上有没有障碍?当然有了,刀叉剑戟之类的,否则你以为跑操啊。

后面这段就叫,男魂女魂向前冲~”

左灵抱着腿坐在购物车里瑟瑟发抖:你是什么魔鬼啊!

她承认她刚出修罗域时,脑子回过事儿来了,还想着再在路上戏耍戏耍这女人的,但现在完全歇了这份心思。

这个女人很恐怖啊!

季安栀挂了传音珠,眼神一降。

左灵猛地打了个寒噤。

季安栀:呵,小孩子,真是容易冷。

她微笑着拿出一条毛毯,像个托尼一样,把左灵的脖子围了一圈,系好。

被勒地脖子通红的左灵,被围成了个雪糕筒路障,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十八层地狱是个深渊洞,入口在一座火山的岩浆瀑布下,只要跳进岩浆,就是第一层地狱。

但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因为冥界封印,没有新的鬼魂,刑法到期的鬼早就放干净了。

二人只需要绕过岩浆瀑布,抵达冥王殿即可。

越往北,天空便愈发殷红,像有人在云上泼了一盆血。

如柱的高山乌压压尽是黑土,山巅直冲云霄。血色的天空下,黑云滚滚如狼烟,卷成螺旋状,将山顶高不可窥的巍峨建筑围了一圈又一圈。

一群群玄鸟先是盘旋,继而纷纷落在山上的枯枝上,好奇地往这里张望。

那高耸的楼宇正门上,挂有一金色的牌匾。

冥王殿。

季安栀锐评:“以后这里要叫,冥界中央办事处,不要搞这些封//建主义。”

左灵:……

她跳下购物车,腿软地趑趄了一下,系着小毯子,像个倒着的可爱多:“就是这里,进了这道门,你就要接受天道的审视,过了天道问心那关,你就是冥王了,但你可能永远都只能是冥王了。”

季安栀:“问心?”

左灵:“天道会变成你最恐惧的东西,让你心生退缩之意。”

她顿了顿,又问:“我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你当真要接手吗?我能问问你,为何要当冥王吗?”

季安栀:“为了让别人投胎成猪?”

左灵:……

我就多余问。

她双手贴在大门上,使出最后的灵力,打破了大门的封印。

高近十米的朱红大门沉重地腾挪,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仙帝一开始就是仙帝吗?”季安栀突然笑道,“冥王就得永远是冥王吗。”

左灵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季安栀已经进了门。

她凝望着季安栀逐渐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突然,一闪亮亮的东西从殿里被季安栀抛了过来。

她抬手接住,展开手一看。

是个红色的蝴蝶结领结。

左灵:?

什么意思啊?

这什么意思啊?!

轰!

季安栀进门后,冥王殿的门最终缓缓合上。

周围一片漆黑,恍惚中,好似有很多眼睛正盯着她。

变成她最恐惧的东西吗?

季安栀眉头一皱:“该不会是小强吧。”

Yue,天道脏了。

天道:……

寂静中,忽然有脚步声。

“季安栀。”

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发麻。

季安栀转过身,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死亡那天的自己。

季安栀心头忽然一跳:啊,原来她一直害怕的,是这个啊。

“季安栀,你从小就在竞争力很强的学校,还记得那个时候,身边全是一些‘我根本没复习’,第二天考试喊着‘我没考好怎么办’,结果成绩一出来还继续凡尔赛的同学吗。”

“她”对季安栀笑笑,继续说。

“还记得,小时候老师说女孩子学英语最好了所以你坚定要学好英语,最后却怎么也学不好,被大家说‘女孩子学英语有这么难吗’的时候吗。”

“上学时,总有同学的家长们贿赂老师,实习时同事又是老板的亲戚,想要考公务员,身边人却告诉你没有关系就别考了。”

“你还记得实习期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闷头大哭,对社会绝望的自己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一向乖巧的你在实习汇报会上痛批所有人,最后出门却被意外身亡。

长这么大,你做成了哪些事?又有哪件事,靠你自己就可以做成的?”

“她”忽然收敛笑容,严肃地问她:“那你觉得眼下这件事,你真的能做好吗?就算你做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咔嚓。

白光一闪。

幻象猛地一眨眼,又缓缓瞪大眼睛:?

咔嚓。

白光又一闪。

季安栀举着留影珠:

“那个,你能转过来吗,我没想到还有人会COS我,我如今身价果然不一样了哈。”

幻象:?

“你的正面、侧面、背面,能都让我看看吗?嚯,你这捏的挺精致啊。”

幻象面色逐渐狰狞:“季安栀,我说的话,你有没有认真听!”

认真听!

真听!

听!

整座大殿都充满了幻象的回音。

季安栀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传音珠:“听了,但是没意思。你说的这些都已是过去,你问我能不能做好,能改变什么。

做好做不好,有什么关系?改变不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我做得开心才最重要。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千金难买我开心。”

幻象卡了壳,张大嘴看着她。

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养出了她这种癫狂人格。

“人生就好比穿衣服,今天我心情不好穿黑色,你爹今日宜办丧,明日我心情好就五颜六色,今天天气真好。”

幻象: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我现在就很棒,我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事。

我怎么样,都是最好的样子。”

季安栀伸出手,虚虚点向幻象的鼻尖:“所以,不接受评判,滚。”

悬灯镇。

苏旎只觉得手边的茶水猛然一震,她眼眸流转,忙跳下长榻,走到窗前,望着冥王殿的方向。

上百只玄鸟引吭高歌,冲天空飞去,巨大的七彩光束,自殷红的楼宇瀑布般倾泻而下。

苏旎红唇紧抿,忽然噗嗤笑了:“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街上、工地里、冥界的各个角落,其他众鬼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抬头朝冥王殿看。

薛老秘手里还捧着新鲜的彼岸花束,方才还嬉皮笑脸地和王婆说话,这下猛然收起笑脸,严肃地回过头。

左灵就立在冥王殿外,她抬起头,看着天道的光好像很愤怒似的,强行穿破她的封印。

“哼,那种人,一看就是没有心魔的样子,怎么可能过不了天道问心这关。”她把蝴蝶结收起来,从肚兜里掏出一根糖,美滋滋舔了起来。

“青崖仙尊,你有难咯,哈哈哈哈。”

*

蓬莱山。

突然地震了。

万灵台上,每日都有上千名内门在此吸纳天地灵气。

彼时所有弟子都奇怪的互相看看。

很快,这波余震就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鸟群惊飞,也没有灵力波动,仿佛只是单纯的地震。

王扬之也在一众弟子之间。

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都怪掌门!

三年前,郭千匆匆把融了江允神识的灵偶交给王扬之,便兀自闭关去了,但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个计划在落实上有太多的问题。

首先,江允是十三岁的神识,神识断出来就不会长大!

永远的十三岁!

其次,江允是个瞎子啊瞎子!

这么多年,三位大能与江允斗天斗地,却忘了最基本的一件事:江允根本就是个五感不通的废物啊!

他即便找回两个根器,也就耳朵和嗅觉是正常的,眼睛根本就是瞎的啊。

郭掌门临走前还很帅气的说:“为师已然参透了江允的心思。”

个屁啊!

人家江允根本没见过女鬼的长相,安排的弟子跟他多次偶遇他都根本看不见。

百疏一密,百疏一密啊!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沉思,再加上熟读人间情爱话本,王扬之悟了。

那女鬼自称是冥王,把江允耍得团团转,应该年纪很大,手腕很丰富,所以,应该是个老女人。

他便进一步猜到,江允应该是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子。

俗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美女也都在民间。

他早前是眼界窄了,非要在那些修者名册上找女子,实际上,他应该走访人间或周边,亲自找一个符合江允口味的,气质较为独特的女子。

思及此,王扬之迅速站起来,自信满满地离开了万灵台。

蓬莱山。

弟子屋舍外。

有一个屋舍单独而立,距离其他的弟子屋舍更远。

十三岁的江允一身蓬莱弟子统一的白衫,未着其他首饰。

初冬,却恰恰轮到他负责浣洗所有弟子的衣衫。

那些弟子服都是无法用净尘咒洗净的,才勉强送到当值的弟子那里洗,极为难洗。

几天下来,洗得手生满了疮。

今日一早,还有师兄“失手”打翻了他刚洗干净的衣物。

江允并不在意。

常常有人找他的麻烦,他已经习惯。

性本恶罢了,他不介意把这些丑态都记录下来,再卖给需要的人。

蓬莱山的弟子资源竞争很激烈,会有人专门买这些回去,找适当的机会告发一波,把对手当做自己的垫脚石。

这便是人性。

而他赚取的灵石,可以用来修炼。

江允忙完这些,用灵力探着路,寻到一棵大树,三两下爬上,坐在树干上。

“今日,可吃过东西了?”他轻声问。

葳蕤树丛中,探出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小喜鹊,小喜鹊虚弱地啾啾几声,窝在精致的小窝里。

窝是江允做的,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做鸟窝的,只是本能地做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仙麦馒头,耐心地撕碎,放在它身边:“吃吧。”

“啾啾。”

“我不饿。”

小喜鹊这才吃起来。

江允微微偏过头,听着声音,忽然觉得手有些痒。

指腹痒,手心也很痒。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寻找它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了摸小喜鹊的头。

江允的记忆很混乱,三年前,他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王扬之说他是蓬莱山的外门弟子,因为一次历练意外坠崖,伤到了脑子,所以什么也记不清了,不过他有功劳,所以门派决定破例把他收为内门弟子。

这次破例,让江允成为众矢之的。

外门弟子嫉妒他,内门弟子看不起他。

甚至有人质疑,说从没听说有江允这号弟子,质疑他是走了王扬之的关系,才进入门派,并且进了内门。

江允通常只当没听到。

江允是个瞎的,王扬之只说是他先天灵根残缺才如此,他尝不出味道,残月的日子里,他还会突然失去声音,甚至有时候会失去触觉,只能靠灵力支撑身体运转,像个活死人一般。

所以师门内,更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认为他不能算是个人。

偶尔江允经过食堂,还能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那个残废又来了。”

“养这种人干什么,不懂,真浪费资源。”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时候,目光都充满了厌恶,鄙视。

江允也不在乎,甚至不想叫他们师兄师姐,他觉得他们不配。

就连王扬之每次靠近,江允都觉得骨子里生出浓烈的厌恶,甚至杀意。

但是很快,这点杀意又被蔑视取代。

王扬之不配让他犯错。

江允的法力很低,很多蓬莱山的法术他都无法使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身子好像是个假的,什么也做不了,就连灵力都是用一颗灵石才能使出来一点。

三年,他已然接受了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

只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甚至他有自己的师尊。

每每一想到师尊这个词,江允就会放空,极力地想要回想起什么,但却总是失败。

偶尔,他也会羡慕别的弟子有自己的师父,他却没有。

王扬之只说他是外门上来的,还没到选师父的时候。

但已经三年了,他还没有师父。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到了鬼魂两个字。

“听说了吗,最近清除鬼魂的历练变少了。”

“为何,鬼魂都安分了?”

“不是安分了,是不见了。”

鬼魂。

人死就会变成鬼魂。

江允忽然一怔。

江允去了蓬莱山的藏经阁。

虽说是内门,但他还是被拦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你没有资格进藏经阁。”

“为何?”江允不解,“我也是内门弟子,为何不能进藏经阁。”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那弟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还不滚?”

江允不走,只立在远处。

他身上阴冷的气息,把两个弟子吓得怔住。

最后还是王扬之出面,看门弟子才放他入内。

然而蓬莱山藏书浩瀚,也没有多少关于冥界的书。

只有这一本《冥府记》。

这是一本民间小说,说冥王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丑陋却威严,还讲了冥王手下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讲了他们是怎么管理冥界鬼魂的。

此书还记载,世上有招魂幡,可以召唤鬼魂。

招魂幡。

江允不停地默念着这三个字。

招魂幡。

“师弟,你又在喂鸟了?”

江允回过神,冷淡地点点头:“詹樱师姐。”

詹樱是江允的同门师姐,一身白裙,人如其名,貌若粉樱。

她立在树下,抬起头,树影婆娑间,冬日的光斑落在少年人昳丽的面容上,挥洒出点点金色的光晕。

詹樱不由晃了神。

少年极美,美得叫人失语,却也美得很遥远,很疏离。他一身白袍,长发规规矩矩束起,唇红齿白,眉眼无神,琥珀色的眼眸发白,眉心却有一点艳红,增添了几分佛性。

微风吹拂,带了点少年身上的檀香气,这气味比普通的檀香更为清冽,也多了点淡淡的甜腥。

詹樱还记得三年前,郭千把她叫到殿中,跟她说江允是她命中的情劫,若她能与江允结为道侣,她便算是渡了这情劫,日后定会修为飞涨,蓬莱山的多宝阁将会为她敞开。

多宝阁里的仙品法宝,有的就连长老都摸不着。

若是能得一样本命法宝,飞升有望。

詹樱当即应下。

结果出门一看,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

十八岁的詹樱:……

然后詹樱等了三年,已经二十一了,想着对方十六也不是不可以,结果这家伙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

詹樱:……

詹樱觉得掌门脑子有坑。

江允法力不高,性格封闭,是个残废,时不时变成植物人,世俗的欲望也很低,跟个和尚似的,唯一优点就是长得好看。

没必要,真没必要。

她不至于非得找这样不合适的小崽子。

詹樱想了想,觉得掌门那天一定是喝酒了,几个菜啊喝成那样。

但事关她的劫难,她也不能太随便了,况且掌门闭关至今不出她也没机会问,就只能先硬着头皮关心关心对方。

詹樱尝试着努力了几次,果断放弃了。

聊不了一点!

如今,詹樱都是带着上下学点卯的心态,隔几天来看看江允。

比如现在,她问出的话就像石沉大海,除了礼貌问好外,没得到江允一个字的回复。

尴尬如影随形。

詹樱觉得自己脚趾好麻。

“詹师姐,你接过除鬼的历练么。”

她忽然听江允问她。

詹樱一愣:“接过,怎么了,你想要接历练赚灵石?”

“我听说鬼门会在鬼节这日大开,我等修道之人,当日是否能看见鬼魂?”

虽然和异性难得有话题,却是聊死人让詹樱有点不快,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说。

“师弟,鬼门几百年没开过了。那些书都是骗人的,人死后,魂魄不会进入所谓的冥界,会在这世上游荡,师姐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世间没有冥界。”

江允不再回复了。

詹樱忽然有些懊恼:“师弟是想起了自己已故的亲人?若是思念,也不必等鬼节,可以思念时就为其祭奠一番,鬼魂会得到你的好意的。”

“是吗?那我应该祭奠什么?”

“纸钱啊,叠点金银元宝什么的,都可以,只要在烧纸时,写对对方的名字即可。”

名字?

江允不记得了。

他咬紧下唇,觉得手心又麻又胀。

名字……

他突然想到一种花。

很香很香的花。

“栀子花。”

“栀?”詹樱有点后悔今天来找江允了,只能硬着头皮仰着头尬聊。

“嗯。还有小鸟。”

“嗯?”

“毛茸茸的小鸟。”

詹樱:……

你亲人叫知了吗?

詹樱选择沉默,并仗着江允看不见,偷偷离开。

聊毛啊,聊不了一点,代沟十万八千里宽。

等她离开,江允捧起小喜鹊,忽然觉得这手感熟悉又陌生。

他好像想起来了。

Ji

An

但是前两个字具体是哪两个字?

他摸索着回到房中。

凭借印象摸到房里的书柜,拿出灵力字典。

他开始一页一页翻。

集?继?纪?

每一次,都好像有个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字。

让人莫名地焦躁。

他把所有的可能排列组合,写满了一屋子的纸。

三个字,竟然能有成百上千种可能。

没关系。

他可以一个一个试。

他开始亲手叠元宝,少了他觉得拿不出手,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叠,叠大量的金银元宝,还叠一些其他的有趣的东西。

屋舍、小鸟、小猫,能叠的都叠。

仿佛能叠出全世界。

詹樱过了一个月再来找他时,整个人惊呆在门口。

满屋子都是纸钱。

江允的指腹早就叠破了,却入了魔似的,不吃不喝一直叠一直叠,这边叠着,那边用灵火一簇一簇地烧。

那些熊熊的灵火,把他的面容照地愈发阴冷、偏执。

而四面的墙壁上,贴了满墙的名字,全是“XX栀”这样的排列组合。

每烧一个,他就直接用指腹上的血划掉一个。

詹樱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转身就跑。

她去找王扬之,说江允疯了。

王扬之听后先是一愣,又冷笑道:“不用管他,他能找到才怪了。”

江允的灵力有限,灵力用空了好几十次。

终于在隆冬时节,把所有的名字都试了一遍。

等他回过神来,外头的雪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江允抬起手,感受着雪花落在自己的手心、结疤的指尖瞬间融化,却只觉得怅然若失。

烧了又如何,不会有人回应他。

他也永远不可能确认,她到底叫什么。

意识到这点,他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整个胸口都被挖空了。

他默念着那三个字,一遍一遍,仿佛想要找到最顺口的叫法。

却始终找不到。

就好像他很少当她的面,叫过她的名字。

又也许只是他的妄想。

他强烈思念着的,不过是他想象中的一个人。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曾与他熟稔亲昵。

无尽的孤独是这四四方方的窗棂,把少年的背影框在了冰冷的木屋里。

灵火燃烧的灰烬飘散着落了地。

冥王殿内。

苍白细瘦的手轻轻抬起,接到了这三年里的第一次回音。

【季安栀,蓬莱山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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