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隔绝了光阴的厚重门扉, 一段被岁月尘封的往事,这门后所承载的,是跨越千年的、前人未曾言说的秘密……
个屁。
小丫头推开这扇门后, 季安栀原本期待的面容变成了疑惑, 最后变为残念。
什么玩意。
她捻起随意散落在地上的,一件缝满了五彩鲜花的内//衣, 从头到脚麻木了一瞬,果断甩腕丢开:“历史的秘密没有,倒是有维多利亚的秘密。”
一大堆布灵布灵的法宝、衣物, 以及各种武器、装备、漂亮的首饰随地乱扔, 乍一踏进去还以为进入了秀场。
季安栀想到了她妈的话——“你这是猪窝嘛?!”
“都是我的私藏。”三岁的小丫头奶声奶气说, “有些还是我从仙界那群女仙身上扒拉下来的,她们用的都是好东西, 都好看。”
她爬过成堆的衣服山, 哼哧哼哧从一堆挂着的衣服里,找出一套制服。
一拿出来, 整个衣帽间都亮了。
季安栀被闪得什么也看不见:妈呀,这就是传说中的,五彩斑斓的黑吗!
怪不得民间那些话本里什么样的冥王都有,你穿这么闪,鬼都看不出你长什么样, 换个地方直接冥界说唱。
“这是我的工作服, 我当初就是穿着这件衣服, 每天坐在冥王殿里。我当上冥王,还是在一千五百年以前。那个时候冥界还有点秩序,你知道吗,按照天庭的规定, 当了一百年冥王,是可以调走的。”
季安栀:“懂了,轮岗。”
“聪明。”小丫头收起制服,坐在箱子上,随手一抬,一根蜜糖就不知道从哪里飞出来落在她手上。
季安栀:“你没洗手。”
小丫头:……
小丫头乖乖用净尘咒洗了手,边吃糖边说:“冥界每十年,就必须向仙界报告一次情况,每五十年,上头会派人下来督查,满一百年调职,但是,我写了十次调职申请,半点水花没有。”
季安栀边做眼保健操边说:“懂了,不给你轮岗了,把你焊死在这个位置上。”
“上头给的话是,冥王即是冥王,鬼魂之身,如何任职其他仙官,叫我摆正自己的身份。”
“懂了,你一辈子也就是个冥王了。”
“对!”小丫头激动地跳了起来,“凭啥啊!我也是勤勤恳恳修炼的呀!凭啥就不能成仙啊!一开始召我做冥王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啊!”
季安栀抹了抹脸上小丫头喷出的糖水,心想小孩子,还是不够社会,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毒打。
天庭这点手段就把你逼急了,要是换到现代,你早报复社会了。
“所以你就叛变了,你反了,你要整顿公司,整顿领导。”
“对!仙界派谁下来我就杀谁,我一直没停,杀了一个多月。最后下来个什么青崖仙尊,好嘛,确实很厉害,我打不过,我撤了,退守冥界。”
季安栀又懂了:“你被空降的领导镇压了,你不甘心,所以你直接把自己的电脑一锅端走,不跟他们玩了。”
“对!什么天规天条,什么轮回,他们自个儿操心去,他们不愿意让我去天庭,不就是因为觉得来冥界是被贬,没有前途吗,那就让他们自己捣鼓怎么轮回去,我是不管了。我就把冥界封印了起来。
不过出了点差池,时间上,嘿嘿,好像和阳间出了点问题,变得比阳间慢了许多。
最后我千年修为,也毁于一旦,如今你也看到了,都给我整退化了,现在就剩三岁啦。”
季安栀:“所以你就是外表看似小孩,智慧也低于常人的老冥王——”
小丫头:?
“我叫左灵。”
季安栀严肃地站了起来:“老冥王,左灵。身体虽然变小,头脑一样差,什么也不知道的老冥王,真相只有一个。”
你有病啊。
左灵最终还是没骂出口,只是觉得神识恍惚好像遭到了攻击:“能别说了吗。”
季安栀突然调转话头,认真捏着下巴评价道:“我觉得你输在太宅了,一千多年宅在冥王殿,后面五百年也宅在这修罗域不出门,你知不知道在凡间,大爷都要每天出去让单杠甩自己几圈?
所以,是时候出去晒晒太阳了,要不然永远也长不高,万年幼儿园,死神幼儿。”
左灵:……
这有关联嘛?
季安栀继续输出:“你这五百年洗澡洗头吗?你有朋友吗?你该不会有抑郁症或者躁郁症吧?”
左灵:神识真的痛痛的。
“你是嘴修吗。”
季安栀突然转身就走:“走吧,我时间很紧,我还急着上位呢。”
左灵:就这么坦然吗!
装都不装一下吗!
既然时间很紧,前面说的垃圾话作用在哪?转移注意吗?
左灵一整个呆在原地。
一千五百年,见过不止千万个鬼魂,脑子有病的也不是没见过,但她头一回连话都说不出来。
原本想着震慑一下季安栀。
谁知道对方脑回路根本跟她不在一条线上。
甚至季安栀都走到门口了,她还在想刚才季安栀的那些话到底意义在哪。
感觉整个脑子都被瞬间填平,最后只剩一个字:啊???
左灵:“不是,那工作服……”
季安栀:“你自己留着吧,我才不想穿得像个数码宝贝。”
左灵:……
左灵想着把修罗域安顿一下再走,出门时就看见一群修罗正熟练地换碟片。
左灵再看季安栀,感觉如芒在背。
好恐怖的女人。
把所有人的脑子都填平了!
季安栀又从系统商城里掏出一个超市购物车:“进来,你走太慢了。”
左灵:为什么啊?侮辱我吗?
季安栀其实不是故意的。
但她觉得既然是前冥王,肯定很厉害,她打不过,只能说垃圾话转移对方注意力,顺便攻击一下对方的神识,然后把对方套走。
结果很成功,对方智商不高的样子。
直到进入她的购物车,整个娃都是浑浑噩噩的。
再走在修罗域的路上,季安栀觉得这里当真就是个没有受过教育的不良灵魂聚集地,她脑袋里很快就有了修罗域的整改计划,直接一个冥界传音珠打给薛老秘。
“喂,薛老秘,修罗们不是好战吗,后面搞个冥界大乱斗怎么样,所有在凡间犯了事儿,却得了好死的魂魄,下来以后,先不着急丢进十八层地狱,先丢进修罗域参加大乱斗,修罗们没有处死权,不会把鬼魂揍到魂飞魄散。就叫……冥界创造101,101个人,最后只晋级7个人。
再设计一个赛道,把这7个人丢进去,跑到终点的,可以进入地狱,享受地狱的责罚,最后轮回,剩下的,丢回去,继续大乱斗。
啊?你问赛道上有没有障碍?当然有了,刀叉剑戟之类的,否则你以为跑操啊。
后面这段就叫,男魂女魂向前冲~”
左灵抱着腿坐在购物车里瑟瑟发抖:你是什么魔鬼啊!
她承认她刚出修罗域时,脑子回过事儿来了,还想着再在路上戏耍戏耍这女人的,但现在完全歇了这份心思。
这个女人很恐怖啊!
季安栀挂了传音珠,眼神一降。
左灵猛地打了个寒噤。
季安栀:呵,小孩子,真是容易冷。
她微笑着拿出一条毛毯,像个托尼一样,把左灵的脖子围了一圈,系好。
被勒地脖子通红的左灵,被围成了个雪糕筒路障,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十八层地狱是个深渊洞,入口在一座火山的岩浆瀑布下,只要跳进岩浆,就是第一层地狱。
但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因为冥界封印,没有新的鬼魂,刑法到期的鬼早就放干净了。
二人只需要绕过岩浆瀑布,抵达冥王殿即可。
越往北,天空便愈发殷红,像有人在云上泼了一盆血。
如柱的高山乌压压尽是黑土,山巅直冲云霄。血色的天空下,黑云滚滚如狼烟,卷成螺旋状,将山顶高不可窥的巍峨建筑围了一圈又一圈。
一群群玄鸟先是盘旋,继而纷纷落在山上的枯枝上,好奇地往这里张望。
那高耸的楼宇正门上,挂有一金色的牌匾。
冥王殿。
季安栀锐评:“以后这里要叫,冥界中央办事处,不要搞这些封//建主义。”
左灵:……
她跳下购物车,腿软地趑趄了一下,系着小毯子,像个倒着的可爱多:“就是这里,进了这道门,你就要接受天道的审视,过了天道问心那关,你就是冥王了,但你可能永远都只能是冥王了。”
季安栀:“问心?”
左灵:“天道会变成你最恐惧的东西,让你心生退缩之意。”
她顿了顿,又问:“我留下的,是一个烂摊子,你当真要接手吗?我能问问你,为何要当冥王吗?”
季安栀:“为了让别人投胎成猪?”
左灵:……
我就多余问。
她双手贴在大门上,使出最后的灵力,打破了大门的封印。
高近十米的朱红大门沉重地腾挪,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仙帝一开始就是仙帝吗?”季安栀突然笑道,“冥王就得永远是冥王吗。”
左灵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季安栀已经进了门。
她凝望着季安栀逐渐消失的背影,若有所思。
突然,一闪亮亮的东西从殿里被季安栀抛了过来。
她抬手接住,展开手一看。
是个红色的蝴蝶结领结。
左灵:?
什么意思啊?
这什么意思啊?!
轰!
季安栀进门后,冥王殿的门最终缓缓合上。
周围一片漆黑,恍惚中,好似有很多眼睛正盯着她。
变成她最恐惧的东西吗?
季安栀眉头一皱:“该不会是小强吧。”
Yue,天道脏了。
天道:……
寂静中,忽然有脚步声。
“季安栀。”
有人在喊她。
声音很熟悉,熟悉到让人发麻。
季安栀转过身,竟然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死亡那天的自己。
季安栀心头忽然一跳:啊,原来她一直害怕的,是这个啊。
“季安栀,你从小就在竞争力很强的学校,还记得那个时候,身边全是一些‘我根本没复习’,第二天考试喊着‘我没考好怎么办’,结果成绩一出来还继续凡尔赛的同学吗。”
“她”对季安栀笑笑,继续说。
“还记得,小时候老师说女孩子学英语最好了所以你坚定要学好英语,最后却怎么也学不好,被大家说‘女孩子学英语有这么难吗’的时候吗。”
“上学时,总有同学的家长们贿赂老师,实习时同事又是老板的亲戚,想要考公务员,身边人却告诉你没有关系就别考了。”
“你还记得实习期间,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闷头大哭,对社会绝望的自己吗。”
“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于是一向乖巧的你在实习汇报会上痛批所有人,最后出门却被意外身亡。
长这么大,你做成了哪些事?又有哪件事,靠你自己就可以做成的?”
“她”忽然收敛笑容,严肃地问她:“那你觉得眼下这件事,你真的能做好吗?就算你做了,你又能改变什么呢?”
咔嚓。
白光一闪。
幻象猛地一眨眼,又缓缓瞪大眼睛:?
咔嚓。
白光又一闪。
季安栀举着留影珠:
“那个,你能转过来吗,我没想到还有人会COS我,我如今身价果然不一样了哈。”
幻象:?
“你的正面、侧面、背面,能都让我看看吗?嚯,你这捏的挺精致啊。”
幻象面色逐渐狰狞:“季安栀,我说的话,你有没有认真听!”
认真听!
真听!
听!
整座大殿都充满了幻象的回音。
季安栀这才意犹未尽地收起传音珠:“听了,但是没意思。你说的这些都已是过去,你问我能不能做好,能改变什么。
做好做不好,有什么关系?改变不了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我做得开心才最重要。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千金难买我开心。”
幻象卡了壳,张大嘴看着她。
到底是怎样的世界,养出了她这种癫狂人格。
“人生就好比穿衣服,今天我心情不好穿黑色,你爹今日宜办丧,明日我心情好就五颜六色,今天天气真好。”
幻象:你刚才是不是骂我了?
“我现在就很棒,我现在做的就是最好的事。
我怎么样,都是最好的样子。”
季安栀伸出手,虚虚点向幻象的鼻尖:“所以,不接受评判,滚。”
悬灯镇。
苏旎只觉得手边的茶水猛然一震,她眼眸流转,忙跳下长榻,走到窗前,望着冥王殿的方向。
上百只玄鸟引吭高歌,冲天空飞去,巨大的七彩光束,自殷红的楼宇瀑布般倾泻而下。
苏旎红唇紧抿,忽然噗嗤笑了:“好日子终于要来了~”
街上、工地里、冥界的各个角落,其他众鬼纷纷停下手里的事,抬头朝冥王殿看。
薛老秘手里还捧着新鲜的彼岸花束,方才还嬉皮笑脸地和王婆说话,这下猛然收起笑脸,严肃地回过头。
左灵就立在冥王殿外,她抬起头,看着天道的光好像很愤怒似的,强行穿破她的封印。
“哼,那种人,一看就是没有心魔的样子,怎么可能过不了天道问心这关。”她把蝴蝶结收起来,从肚兜里掏出一根糖,美滋滋舔了起来。
“青崖仙尊,你有难咯,哈哈哈哈。”
*
蓬莱山。
突然地震了。
万灵台上,每日都有上千名内门在此吸纳天地灵气。
彼时所有弟子都奇怪的互相看看。
很快,这波余震就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有鸟群惊飞,也没有灵力波动,仿佛只是单纯的地震。
王扬之也在一众弟子之间。
他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都怪掌门!
三年前,郭千匆匆把融了江允神识的灵偶交给王扬之,便兀自闭关去了,但他根本没考虑到,这个计划在落实上有太多的问题。
首先,江允是十三岁的神识,神识断出来就不会长大!
永远的十三岁!
其次,江允是个瞎子啊瞎子!
这么多年,三位大能与江允斗天斗地,却忘了最基本的一件事:江允根本就是个五感不通的废物啊!
他即便找回两个根器,也就耳朵和嗅觉是正常的,眼睛根本就是瞎的啊。
郭掌门临走前还很帅气的说:“为师已然参透了江允的心思。”
个屁啊!
人家江允根本没见过女鬼的长相,安排的弟子跟他多次偶遇他都根本看不见。
百疏一密,百疏一密啊!
不过,经过这几日的沉思,再加上熟读人间情爱话本,王扬之悟了。
那女鬼自称是冥王,把江允耍得团团转,应该年纪很大,手腕很丰富,所以,应该是个老女人。
他便进一步猜到,江允应该是喜欢年纪比他大的女子。
俗话说得好,高手在民间,美女也都在民间。
他早前是眼界窄了,非要在那些修者名册上找女子,实际上,他应该走访人间或周边,亲自找一个符合江允口味的,气质较为独特的女子。
思及此,王扬之迅速站起来,自信满满地离开了万灵台。
蓬莱山。
弟子屋舍外。
有一个屋舍单独而立,距离其他的弟子屋舍更远。
十三岁的江允一身蓬莱弟子统一的白衫,未着其他首饰。
初冬,却恰恰轮到他负责浣洗所有弟子的衣衫。
那些弟子服都是无法用净尘咒洗净的,才勉强送到当值的弟子那里洗,极为难洗。
几天下来,洗得手生满了疮。
今日一早,还有师兄“失手”打翻了他刚洗干净的衣物。
江允并不在意。
常常有人找他的麻烦,他已经习惯。
性本恶罢了,他不介意把这些丑态都记录下来,再卖给需要的人。
蓬莱山的弟子资源竞争很激烈,会有人专门买这些回去,找适当的机会告发一波,把对手当做自己的垫脚石。
这便是人性。
而他赚取的灵石,可以用来修炼。
江允忙完这些,用灵力探着路,寻到一棵大树,三两下爬上,坐在树干上。
“今日,可吃过东西了?”他轻声问。
葳蕤树丛中,探出一只翅膀受了伤的小喜鹊,小喜鹊虚弱地啾啾几声,窝在精致的小窝里。
窝是江允做的,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会做鸟窝的,只是本能地做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个仙麦馒头,耐心地撕碎,放在它身边:“吃吧。”
“啾啾。”
“我不饿。”
小喜鹊这才吃起来。
江允微微偏过头,听着声音,忽然觉得手有些痒。
指腹痒,手心也很痒。
他试探性地伸出手,寻找它的位置,小心翼翼地、轻轻地摸了摸小喜鹊的头。
江允的记忆很混乱,三年前,他醒来的时候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王扬之说他是蓬莱山的外门弟子,因为一次历练意外坠崖,伤到了脑子,所以什么也记不清了,不过他有功劳,所以门派决定破例把他收为内门弟子。
这次破例,让江允成为众矢之的。
外门弟子嫉妒他,内门弟子看不起他。
甚至有人质疑,说从没听说有江允这号弟子,质疑他是走了王扬之的关系,才进入门派,并且进了内门。
江允通常只当没听到。
江允是个瞎的,王扬之只说是他先天灵根残缺才如此,他尝不出味道,残月的日子里,他还会突然失去声音,甚至有时候会失去触觉,只能靠灵力支撑身体运转,像个活死人一般。
所以师门内,更没有人愿意靠近他。
认为他不能算是个人。
偶尔江允经过食堂,还能听到他们窃窃私语。
“那个残废又来了。”
“养这种人干什么,不懂,真浪费资源。”
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看他的时候,目光都充满了厌恶,鄙视。
江允也不在乎,甚至不想叫他们师兄师姐,他觉得他们不配。
就连王扬之每次靠近,江允都觉得骨子里生出浓烈的厌恶,甚至杀意。
但是很快,这点杀意又被蔑视取代。
王扬之不配让他犯错。
江允的法力很低,很多蓬莱山的法术他都无法使用,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个身子好像是个假的,什么也做不了,就连灵力都是用一颗灵石才能使出来一点。
三年,他已然接受了自己是个废物的事实。
只是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以前不是这样的。
甚至他有自己的师尊。
每每一想到师尊这个词,江允就会放空,极力地想要回想起什么,但却总是失败。
偶尔,他也会羡慕别的弟子有自己的师父,他却没有。
王扬之只说他是外门上来的,还没到选师父的时候。
但已经三年了,他还没有师父。
直到有一天,他偶然听到了鬼魂两个字。
“听说了吗,最近清除鬼魂的历练变少了。”
“为何,鬼魂都安分了?”
“不是安分了,是不见了。”
鬼魂。
人死就会变成鬼魂。
江允忽然一怔。
江允去了蓬莱山的藏经阁。
虽说是内门,但他还是被拦了下来。
“你来做什么,你没有资格进藏经阁。”
“为何?”江允不解,“我也是内门弟子,为何不能进藏经阁。”
“我说不能就是不能!”那弟子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还不滚?”
江允不走,只立在远处。
他身上阴冷的气息,把两个弟子吓得怔住。
最后还是王扬之出面,看门弟子才放他入内。
然而蓬莱山藏书浩瀚,也没有多少关于冥界的书。
只有这一本《冥府记》。
这是一本民间小说,说冥王有三头六臂,青面獠牙,丑陋却威严,还讲了冥王手下有黑白无常牛头马面,讲了他们是怎么管理冥界鬼魂的。
此书还记载,世上有招魂幡,可以召唤鬼魂。
招魂幡。
江允不停地默念着这三个字。
招魂幡。
“师弟,你又在喂鸟了?”
江允回过神,冷淡地点点头:“詹樱师姐。”
詹樱是江允的同门师姐,一身白裙,人如其名,貌若粉樱。
她立在树下,抬起头,树影婆娑间,冬日的光斑落在少年人昳丽的面容上,挥洒出点点金色的光晕。
詹樱不由晃了神。
少年极美,美得叫人失语,却也美得很遥远,很疏离。他一身白袍,长发规规矩矩束起,唇红齿白,眉眼无神,琥珀色的眼眸发白,眉心却有一点艳红,增添了几分佛性。
微风吹拂,带了点少年身上的檀香气,这气味比普通的檀香更为清冽,也多了点淡淡的甜腥。
詹樱还记得三年前,郭千把她叫到殿中,跟她说江允是她命中的情劫,若她能与江允结为道侣,她便算是渡了这情劫,日后定会修为飞涨,蓬莱山的多宝阁将会为她敞开。
多宝阁里的仙品法宝,有的就连长老都摸不着。
若是能得一样本命法宝,飞升有望。
詹樱当即应下。
结果出门一看,是个十三岁的小少年。
十八岁的詹樱:……
然后詹樱等了三年,已经二十一了,想着对方十六也不是不可以,结果这家伙还是个十三岁的小孩。
詹樱:……
詹樱觉得掌门脑子有坑。
江允法力不高,性格封闭,是个残废,时不时变成植物人,世俗的欲望也很低,跟个和尚似的,唯一优点就是长得好看。
没必要,真没必要。
她不至于非得找这样不合适的小崽子。
詹樱想了想,觉得掌门那天一定是喝酒了,几个菜啊喝成那样。
但事关她的劫难,她也不能太随便了,况且掌门闭关至今不出她也没机会问,就只能先硬着头皮关心关心对方。
詹樱尝试着努力了几次,果断放弃了。
聊不了一点!
如今,詹樱都是带着上下学点卯的心态,隔几天来看看江允。
比如现在,她问出的话就像石沉大海,除了礼貌问好外,没得到江允一个字的回复。
尴尬如影随形。
詹樱觉得自己脚趾好麻。
“詹师姐,你接过除鬼的历练么。”
她忽然听江允问她。
詹樱一愣:“接过,怎么了,你想要接历练赚灵石?”
“我听说鬼门会在鬼节这日大开,我等修道之人,当日是否能看见鬼魂?”
虽然和异性难得有话题,却是聊死人让詹樱有点不快,但她还是老老实实说。
“师弟,鬼门几百年没开过了。那些书都是骗人的,人死后,魂魄不会进入所谓的冥界,会在这世上游荡,师姐可以明确的告诉你,这世间没有冥界。”
江允不再回复了。
詹樱忽然有些懊恼:“师弟是想起了自己已故的亲人?若是思念,也不必等鬼节,可以思念时就为其祭奠一番,鬼魂会得到你的好意的。”
“是吗?那我应该祭奠什么?”
“纸钱啊,叠点金银元宝什么的,都可以,只要在烧纸时,写对对方的名字即可。”
名字?
江允不记得了。
他咬紧下唇,觉得手心又麻又胀。
名字……
他突然想到一种花。
很香很香的花。
“栀子花。”
“栀?”詹樱有点后悔今天来找江允了,只能硬着头皮仰着头尬聊。
“嗯。还有小鸟。”
“嗯?”
“毛茸茸的小鸟。”
詹樱:……
你亲人叫知了吗?
詹樱选择沉默,并仗着江允看不见,偷偷离开。
聊毛啊,聊不了一点,代沟十万八千里宽。
等她离开,江允捧起小喜鹊,忽然觉得这手感熟悉又陌生。
他好像想起来了。
Ji
An
栀
但是前两个字具体是哪两个字?
他摸索着回到房中。
凭借印象摸到房里的书柜,拿出灵力字典。
他开始一页一页翻。
集?继?纪?
每一次,都好像有个答案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字。
让人莫名地焦躁。
他把所有的可能排列组合,写满了一屋子的纸。
三个字,竟然能有成百上千种可能。
没关系。
他可以一个一个试。
他开始亲手叠元宝,少了他觉得拿不出手,于是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叠,叠大量的金银元宝,还叠一些其他的有趣的东西。
屋舍、小鸟、小猫,能叠的都叠。
仿佛能叠出全世界。
詹樱过了一个月再来找他时,整个人惊呆在门口。
满屋子都是纸钱。
江允的指腹早就叠破了,却入了魔似的,不吃不喝一直叠一直叠,这边叠着,那边用灵火一簇一簇地烧。
那些熊熊的灵火,把他的面容照地愈发阴冷、偏执。
而四面的墙壁上,贴了满墙的名字,全是“XX栀”这样的排列组合。
每烧一个,他就直接用指腹上的血划掉一个。
詹樱目瞪口呆。
“不好意思打扰了。”
她转身就跑。
她去找王扬之,说江允疯了。
王扬之听后先是一愣,又冷笑道:“不用管他,他能找到才怪了。”
江允的灵力有限,灵力用空了好几十次。
终于在隆冬时节,把所有的名字都试了一遍。
等他回过神来,外头的雪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
江允抬起手,感受着雪花落在自己的手心、结疤的指尖瞬间融化,却只觉得怅然若失。
烧了又如何,不会有人回应他。
他也永远不可能确认,她到底叫什么。
意识到这点,他只觉得空落落的,像是整个胸口都被挖空了。
他默念着那三个字,一遍一遍,仿佛想要找到最顺口的叫法。
却始终找不到。
就好像他很少当她的面,叫过她的名字。
又也许只是他的妄想。
他强烈思念着的,不过是他想象中的一个人。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曾与他熟稔亲昵。
无尽的孤独是这四四方方的窗棂,把少年的背影框在了冰冷的木屋里。
灵火燃烧的灰烬飘散着落了地。
冥王殿内。
苍白细瘦的手轻轻抬起,接到了这三年里的第一次回音。
【季安栀,蓬莱山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