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莱村。
李京岸坐在渔船上, 像每一个成熟的老渔夫那样,紧紧盯着撒出去的网,手里捧着季安栀赐给他的书《老人与海》。
李京岸:他哪里和这本书沾边了?老人吗?
不一会儿, 网兜晃了晃, 像被什么东西扯了几下,他忙熟练地收网。
网里面是那只五百多年的老鳖。
今儿一早, 季安栀传音过来,让他们探一探蓬莱山海底地牢的各个入口先踩个点。
“咱们不是有个老鳖吗,养鳖千日用鳖一时啊!”
五百年就修炼成人的老鳖, 这等资质, 放到哪里都能是一方霸主, 然而,在听到这样无礼的要求时, 却不顾颜面地挣扎了起来。
李京岸看惯了, 也没放心上,就把它抛了下去。
等抛下去没多久, 他忽然想起来。
鳖是淡水鳖啊!
老鳖为了生存,还是努力完成了任务,上岸后,奄奄一息地用爪子把地牢的入口位置标了个清清楚楚。
李老道:“哎,做鳖不易啊。”
地牢共有八个入口, 对应了八卦阵的八个方位。
季安栀:“好复杂, 听不懂, 你就说硬闯哪个能通到第十八层。”
李老道:“都不行,根据江……道友提供的法阵解析图,必须八个封印同时打开。”
季安栀:“啧,最烦这些解密了, 直接乱杀不好吗。”
李老道:?
季安栀挂了传音珠。
好累,都怪凤凰男,非要炫技。
“师尊,用早膳了。”
季安栀忙转身:“来了。”
江允已经贴心地用祭祀的形式把早餐准备好。
让季安栀明明死了,却有活着的感觉。
“哇,这还是我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吃早饭。”
“是吗,”江允满意地笑了,“第一次么。”
季安栀没注意到他在意的点,不客气地用起餐来。
这些都是江允一大早去食堂准备的。
天知道他突然出现在食堂的那一刻,震惊了多少蓬莱弟子。
江允很少用餐,大家都以为他辟谷了,辟地很彻底。
即便偶尔管事的用“不能吃饭”威胁他,甚至偷懒不给他发餐牌,江允也不在意,更不曾踏入食堂。
今早却每样都拿了一个。
江允把不同口味的早餐按照方位摆好,通过耳边细微的风声,判断季安栀都吃了些什么。
“原来师尊喜欢咸甜口的。”
季安栀:“咸甜口万岁。”
江允不禁勾起唇,又压下,可惜,他尝不出。
季安栀忽然用筷子指着江允的鼻尖:“那么问题来了,豆腐脑吃咸的还是甜的?”
江允皱起眉头:“嗯……”
季安栀:“答案就是,我不喜欢豆腐脑。”
江允:……
他忽然噗嗤笑了。
他不由想,也许甜口的食物,入口便是他当下的感觉。
咚咚咚。
江允眉头一皱,起身走到门边,季安栀好奇地端着碗凑过来,他拦下她,一把扯过季安栀的手腕,下意识把她护在身后。
很可能是来找他麻烦的师兄们。
他不想让季安栀看见这些。
那一瞬,江允几乎生了杀心。
“谁。”
“江师弟,季道友在否。”
是詹樱。
江允这才彻底放松下来。
季安栀低头一看,手腕都被他抓红了。
她心头生起尖锐的,难以察觉的疼,像抽血的时候,只用针扎一下指尖。
短暂,容易遗忘,当时却很疼。
“找我的。”季安栀放下碗筷,揉揉江允的脑门,把他推到后面去,“恶毒姐妹茶话会,善良的小男孩不要偷听哦。”
江允:……
他的神识隐蔽地绕了詹樱一圈,确认她只是一个人来的,身上也没有带脏东西,也没有被其他人追踪。
詹樱很识趣地没进屋,只是拿了一叠报名表。
“我不方便进去,就在门口与你说罢。”
“好啊。”季安栀三下五除二擦完嘴角,亲昵地挽着詹樱的手臂。
“其实在蓬莱山修习这么多年,修炼资源却总被第一部 分人垄断,很多弟子都想出去闯闯。我身边的姐妹们都希望可以深入了解一下你说的季氏集团。”
“好哒,我们集团,那是正规的集团,是三界生产冥用物品的唯一公司,如今在阳间是起步阶段,正是缺人的时候,你现在进来,干得好,还能分红呢~”
江允听着季安栀熟练地画饼,从地上画到屋顶上,最后拽着詹樱坐到了树桠上。
无奈地摇摇头。
他不是没有察觉,季安栀来蓬莱山的目的。
这两日的梦,让他想起了许多事。
他意识到自己只是一半的神识,还有另一半,正被郭千关在某个地方。
说不失落是假的,但他想,那个自己,可能比他更难熬。
一想到这里,他竟隐隐有些愉悦。
他要为师尊整理好可能用到的物品。
师尊是个鬼魂,往后若需要在阳间常待,需要许多物什。
他提前预支了这个月的灵石,还把最近叠的许多衣物都一一放好,师尊喜欢穿裙子,他叠了很多裙子,从箱子里选出一把遮阳效果最好的伞。
他想到书中有提到,鬼体在人界需要阳气,否则难以维持。
除非修炼出一个身体。
但修炼身体是十分高级的仙法,修炼世家通常都将这种仙法私藏,不会捐给各门派。
他知道谁有相关的东西。
江允与季安栀简单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季安栀看着江允挎着乾坤袋离开,幻视初中生春游。
有点子可爱。
万灵台边,分布着无数小平台,由各门派弟子单独打坐用。西边最静谧的平台上,两个修士在此打坐。
“好几日未见王师叔了,前日望乡节遇到江允出逃的事儿,至今没能找到机会参他一参。”
“这几日着实无聊,明日是不是又轮到江允值日了?”
“确实如此,”一人睁开眼,笑道,“不如我们再去搜集一些脏衣服,叫那些弟子们多洗几件。”
“甚好,别叫他轻轻松松过去,你去。”
“好嘞表兄。”那人应了声,忙屁颠颠去了。
这两人是修仙世家的仙N代,家里堆的资源,送来的蓬莱山,靠着吞天地灵宝,快速提高修为。
年长一些的修士继续打坐,想着明儿怎么欺负江允。
忽觉背后冷嗖嗖的,刮过一道阴风。
“张师兄。”
他猛地回过头,江允逆着光,立在他的身后,温和的笑脸陷在阴影中。
“江允?你来做什么。”
“听闻张师兄藏书丰富,特来一借。”
“呵,前日在村中伤了我的神识,还没找你算账,”他冷笑着起身,忽然拔出佩剑,“你还敢找上门,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江允温温笑:“张师兄借,还是不借?”
半个时辰后,另一个弟子笑着御剑回来。
“我叫他们多准备了一些脏衣服,这次定叫……”
话头被他生生掐断在嘴里,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万分的脸。
原本洁白光亮的打坐台上,溅满了鲜血。
“师兄……师兄?!”
太阳西斜。
季安栀算算时间,觉得该出发了。
她做完了校招,让李老道作为“厂长”,带人先去熟悉熟悉工厂的情况。
其实是先把她看中的人手都送出去。
毕竟她们再也回不到蓬莱山了。
她拿起传音珠:“都准备好了吗?”
李老道:“确定今晚就行动吗?”
“兵贵神速,等郭千反应过来,召玄阳剑宗和玉佛寺来帮忙,那就是苦战。”季安栀挑挑眉,“记得把周边的无辜修士都安顿好。”
李老道:“你准备如何做?”
“你怎么能这么直白的问领导呢,领导要知道怎么做还要你吗?”
李道长:?
“开玩笑的。”季安栀掏出那本蓬莱上古阵法图,“根据江允的解释,蓬莱山地牢的阵法是一换一的死阵,且会自行恢复,我们炸开地牢后,需要在阵法自行恢复前,找到江允,并把与江允差不多灵力的物什放进去,极限一换一。”
李老道:“我听说邪种修为不低,你从哪里找和他灵力差不多的东西。”
“不找,我们把整个蓬莱山都扔进去,是它赚了。”
李老道:??
季安栀做了个翻转的动作:“把整个蓬莱,塞进去,你没看过哆啦A梦吗,四次元口袋你不知道吗,能整个翻过来。”
李老道:???
她拍拍李老道的肩:“李道长,世间的一切也不需要都了解,毕竟我们差了好几千年的知识差,你只要知道,我们是大恶人啊,当然是一路杀过去,片甲不留。
啊,我知道你是个心善的老头,我给你一炷香时间驱赶弟子,你看够吗?”
李道长出汗了:“我是够,但你的修为还……”
“嘘嘘嘘,江允回来了,挂了。”
李道长:怎么搞的好像我们有奸情一样!
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几乎要把江允镀成金色。
他披着鲜红的晚霞,踏着鎏金而来。
手上虽然用净尘咒洗净,却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过家家要结束了。
季安栀叹口气。
江允把乾坤袋递给她:“师尊,这里面都是你离开蓬莱山后,能用到的东西。”
季安栀:“你去哪了?”
他又拿出一本书:“徒儿曾读到过,鬼魂若想要在阳间正常行走,需得有人身,这是一套修炼人身的仙法,师尊务必带回冥界修炼。”
人身?
季安栀拿过来一看,匆匆翻了一眼:“徒儿,答应我,我们是大恶人,大恶人邪修堕魔才是王道,修什么仙,你又不是修仙者,以后不要这么不务正业。”
江允睫毛轻颤,温声道:“师尊没有人身,会拖累我们的大业。”
季安栀中箭:……
好熟悉的讽刺感!
“好好好,胆子大了蛐蛐为师。”她怒而收起这本书,“高低搞出个身体来给你看!”
叮。
传音珠传来苏旖的声音:“詹樱等人已经离开蓬莱山。”
季安栀:“收到收到,木偶木偶,继续保持联系!”
她又换了个人:“黑皮黑皮,收到请回复。”
李老道:我不是很想回复。
几秒钟后,李老道丧气地说:“黑皮收到,已经撤离蓬莱村的居民。”
季安栀满意地放下传音珠:“徒儿,一会儿为师要搞事情,你先进为师的识海里待一会儿如何?”
江允愣了愣:“师尊,我是一缕神识。”
“我知道啊,所以我把你放进识海里,有什么问题吗。”
江允:……
他紧紧捏着袍角。
把对方的神识放进自己的识海,是十分亲密的行为。
哪怕他只是一半神识。
“好,师尊,好。”
季安栀歪头笑了:“怎么,紧张啦,你怕和自己见面吗?”
“不怕。”
他不是在为这个紧张。
因为他知道,那个自己现在一定发了疯似的嫉妒他。
蓬莱山的灵鸟们收到季安栀的消息,由小喜鹊带领着,排好队形纷纷向四周飞离。
一声声清越的长啸中,是风雨欲来前最后的平静。
季安栀抬头望着天,忽然问:“痛吗?”
江允倏然一怔。
痛吗?
问他今夜杀了人的这双手痛吗,还是问他这三年来的孤苦,还是……
问他三年总共十八次被人为炼化,死而复生炼狱不如的苦。
江允不知道哪个更痛,有时候,他触觉全失,并不觉得痛,有时候,又觉得自己无论是心脏还是筋脉,都是麻木的。
这些不过是当年玉佛门里,断魂抽骨的沧海一粟,他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只是这一刻,她站在他面前,柔声问他痛不痛。
“痛……”
他眼眶陡然湿润润的,
“师尊,好痛……”
*
三年,郭千都将自己关在蓬莱山的灵气密室里闭关,却始终未能摆脱怨气,且似乎因为心魔作祟,他总能梦到苏旎。
那个看尽了他最开始落魄模样、那个狠心舍下他精心准备的一切的苏旎。
这三年来,怨气愈发嚣张厚重,如自燃的黑火,几乎要吞没他的封印,蔓延他整个半身。
无论他耗费了多少修为,都无济于事。
轰隆!
郭千陡然睁开眼。
疯狂的灵力波动从密室的石门外溢入。
江允有异!
星空被压城的乌云遮蔽,月光也被藏起,压抑的黑悄无声息地包裹蓬莱山。
到处找师兄的蓬莱弟子觉得不太对劲。
以往夜晚,蓬莱山再寂静也会有虫鸟的叫声,今夜却落针可闻,连一点风都没有,树枝像是被浇上了蜡,全都诡异地凝固了。
他抬头一看,眼瞳具颤。
海水竟飞起来了!
海平面上,季安栀飞在空中。
她抽出一根红丝绦,把银发随意地束起来。
属于冥王的,鬼泣森森的灵力强行把整片海水抬升,她要淹没整个蓬莱山,把蓬莱山藏进海底,塞进八卦阵中。
子夜,阴气最剩之时,适合百鬼夜行。
那些季安栀走过的地方,纷纷突现阵法,千万鬼魂与修罗自地底爬升,裹挟着阵阵阴气。
有正在喝水的弟子,发现茶杯里的茶温度骤然下降。
整个蓬莱山都乱了。
弟子们慌不择路。
秦娘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套蓬莱山的弟子服,大喊道:“哎呀,跑得慢的乌龟王八蛋都要死在这里的哦,快跑快跑~”
一个弟子本来听了话,想要讨好世家子弟教训教训江允,抱了一大堆脏衣服出门,眼下也吓得两腿战战,抛下所有脏衣服要逃,一转身,却被四个修罗挡住去路。
那四个修罗……好生恐怖,竟长着奇怪形状的四色的触角!
“丁丁~”
“迪西~”
“拉拉~”
“波~”
“说,你、好!”
“啊!鬼啊!”
“哈哈哈!”一三岁小丫头坐在一三米高,头上戴着彩虹小马假法的修罗肩上狂笑,“都出来玩!”
她可可爱爱地把自己的钻石糖果戒指取下来,陡然面露狰狞:“挑长老打,一个老东西也别放过!”
好些个长老这才匆匆出山。
“这些传送阵是什么时候布下的?”
“全是蓬莱村里出来的。”
“不好,邪种要逃!”
混乱中,一道白光自山间投射而出。
巨大的威压像一柄天剑,从天空中直直冲着季安栀落下。
季安栀硬抗下这威压,轻笑:“哟,凤凰男,终于出山了?出山就出山,还搞什么排场啊,我还以为神龙斗士来了呢。”
“是你?!”郭千看清季安栀的样貌,意识到自己的计划失败了,怒从心头起,抬手便是一个致命的灵力阵。
当初还要被江允拽着躲闪的季安栀,如今已能安然面对,直接抬手一挡,所有的灵柱霎时间凝固在空中:“不好意思,我不准备和你打,层次太低。”
“什么?”
混着血的狂风中,她悠悠然掏出生死簿,凌乱的发丝虚掩住她血红的双眸:“郭千,你强行延迟他人退休时间,罪大恶极。
本殿赐你,不得好死!”
一道墨印定生死。
一辈子修仙追逐的长生,在生死簿上不过寥寥几笔寿数罢了。
她呕心沥血,做上这冥王之位,为的不就是今天?!
郭千瞪大双眼,竟动弹不得。
季安栀双眼透红,深红的鬼火自她的周身烧灼起来,如海啸龙吟。
下一瞬,不容质疑的天道裹挟着冥王泼天的鬼气,在海上横亘出一道审判的刀痕,锁魂的铁链伴随无尽的威压从天际线一路凭空砸过来,仿若空中横空倾轧出一道无形天堑。
郭千还想挣扎,将尽数修为迸发而出。
只是那修为在天道的规则下,也不过沧海一粟。
这当然不是没有代价的,凭借季安栀的资历和修为,强行剥夺一个数百年修者的寿数,会遭到强烈的反噬。
但她不怕。
今日必要他死。
直到威压度过,她的手方颤抖着收起来,不让人看见。
郭千再睁开眼,竟在一眼熟的正房中。
面前一身红衣的苏旎熟稔地抽了一口烟,轻笑着转过身:“郭千,欢迎来到地府。”
与此同时,蓬莱山的东侧,一道剑气劈开无形的灵风,直冲季安栀面门而去。
是玄阳剑宗忘虚宗主的神识!
躲闪间,另一道剑气随风划过,季安栀只觉后脖子一紧,被人扯到了一长剑上。
“准备好了吗!”李昇杉一道剑气劈开了海平面,“跳!”
季安栀随着她的剑风一跃而下。
忘虚宗主差点气得七窍流血:“李昇杉,你反了天了!”
李昇杉回过头,欣然凝出剑气:“师父,我约你切磋你老是不应,我怀疑你退步了,眼下正是好时机,考考你是不是老当益壮。”
忘虚宗主恨不得原地去世:“这个节骨眼你来考我?!”
天空响起了梵音,是云衲住持的神识也赶到了。
季安栀不再关心上头的战事,飞速冲向封印之处。
封印一旦打开,争分夺秒!
李道长骑着老鳖游过来,早已把江允解析出来的对抗符咒,贴上八个地牢门。
指尖流转,八个大门轰地一声,被炸了个稀巴烂。
季安栀随着奔涌入地牢的水流一跃而入。
地牢密密麻麻,上下左右,简直就是一个立体迷宫。
完了,是她最不擅长的领域!
该死的,江允,在哪里,师尊的修为是花架子,撑不了多久的!
“江允,吱个声啊!”
另一边,十八层地牢深处。
金刚铁链的阵法牵一发而动全身,穿透了江允所有的筋脉。
他忽然感受到强烈又熟悉的灵力波动。
他的双眼早就被血粘住,但此时却奋力地想要睁开,以至于生生扯破了眼皮。
仅仅是神识稍稍离体,全身的金刚锁链便发力,将他死死扣在这牢中,每一处旋转带来的痛都刻骨铭心。
此刻江允只是动了想要离开的念头,浑身的血便如柱般,顺着金色的锁链一股股流下来。
他闷哼一声,却咬着牙,固执地牵动了锁链。
外头的灵力波及到了此处,整座地牢颤了三颤。
他一个不支,哐当倒在地上。
复又站起。
“师尊……”
“师尊……”
季安栀冥冥之中听到了回应,就好像她和江允的那根血线始终没有断干净似的。
江允,坚持住!
鬼魂受伤是不会流血的,但她感觉得到灵力的流逝,整个鬼都要虚脱了。
她能看见外头的封印在一点点自我修复。
快快快!
她只觉得如果有身体,此刻一定满头大汗。
余光却瞥见两个蓬莱山的管事,正试图用新的法术封印地牢向下的各个入口,也试图把她也封在里面!
该死。
她本来不想杀人的,但是那群人把她们往死里整。
“正好,新的冥府也需要刷业绩!”
她手中灵力瞬时凝成一根长满了倒刺的长鞭,挥舞间,鞭头擦过修士的面门,却倏然从柔软的长鞭化为利刃,锋利地刮过那人的颈脖。
那管事的先是轻蔑,后只觉头颅落地,茫然无措。
冥王叫你三更死,你敢多留到五更?
季安栀被溅了一脸血,也不敢多做停留。
身后传来薛老秘的声音:“白丫头你去,我们给你垫后!”
季安栀想说她其实灵力已经有点透支了。
她暗暗打开小坚果给的乾坤袋,捏着那里头脆弱的灵石,无畏地向下,向下,再向下。
头顶上,大音希声,梵音阵阵。
是云衲住持的大悲咒!
佛音镇魂。
季安栀狠狠踉跄了一下,忙传令:“坚持不住的回冥界,别被超度了!”
地牢的最下层。
金刚锁链被大悲咒又加重了一层法力,压得江允胸腔几乎要炸裂开来。
然而江允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
她会带他离开这里。
就在今天。
他的神识承受着撕裂的痛意,竟生生冲破了金刚锁链的枷锁。
倒灌的海水跌跌撞撞冲进了牢笼,一道鲜红的鬼气将倾斜的牢门封印炸了个粉碎。
季安栀一跃而下,睁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人。
刹那间,所有的神识凝成数千万根根茎扑过去,稳稳接住了她轻飘飘的魂体。
这一跃,对他来说,却犹如雷霆万钧之重。
季安栀捏碎了灵石,灵力如石沉大海,汇入他的丹田。
金刚铁链上的血肉也在这一瞬间彻底炸开。
江允以她带来的熹微灵力,自废四肢筋脉,硬生生脱离了这铁链。
几乎是神识触碰到季安栀的同一刻,她识海内的另一半江允的神识,和那金莲莲托,瞬间归位。
轰隆!
腥红的灵力炸开了这昏暗不见天日的牢笼。
二人双双入海。
咸涩的海水里,江允狼狈的、不受控制的、已经不成形状的四肢无助地捞了一下。
大悲咒的金光从海平面上照下来,到了她身边,却散做温柔的光晕,恍惚描摹出她的容颜。
她抓住他的胳膊,拉进,虚弱地抬手刮了刮他残破的鼻尖。
【小坚果,辛苦了。】
江允只觉万籁俱寂。
心里只有一道声音。
他不能让她被抓住。
他要带她离开。
一道梵音法咒破水而入。
他紧紧搂住季安栀的腰,另一手稳稳护住她的脑袋。
无形的血线冲破了阴阳两界的束缚,无数的藕丝拧成一根斩不断的链接,将二人死死连粘。
他奔涌而出的血再一次为她提供无限的阳气,她的修为,她的灵力,这一次终于反哺到他的身上。
海平面上,云衲住持已经祭出悟心大师的金钵,却无论如何也捉不到江允。
老和尚急地都上火了。
却见波涛汹涌的海浪忽然一滞。
下一瞬,一道黑影自海底鹰隼般飞上天空,裹挟着吞噬万物的邪气,狂轰乱炸般直冲云霄。
海水随着这股力扭转向上,竟将整座蓬莱山罩起、淹没。
季安栀只觉得自己一直在向上,向上。
箍着她腰间的手好紧,紧地她闷咳了两声,吐出几口海水。
云层渐稀,月光渐明。
月光竟也有刺眼的一天。
她睁开眼,抬手挡住一些光。
江允一点一点,用法力幻化样貌。
那可怖的崎岖的血肉,渐渐变成无瑕的琼玉。
在她视线清晰后,完成画皮。
他忽然低下头,鼻尖轻轻落在她的颈窝,神识的藕丝轻轻洒落,任凭清风明月将他的青丝与她的银丝缠绵交接。
轻轻地,叹一口气。
闷闷地问她:
“师尊,怎么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