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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作者:天选之人 当前章节:10964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10:52

“你别哭啊。”

季安栀顿时有种自己欺负了小孩子的愧疚, 手忙脚乱起来:“你别哭别哭,我下次再也不用花瓣砸你了。

对不起,姐姐再也不欺负你了。”

底下小莲花抽噎了几下, 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季安栀:……

还当真是因为她用花瓣砸他才哭的啊。

爱哭鬼!

季安栀有心想逗逗他, 偶尔会把自己的露水滴下去。

每次露水一落在小金莲身上,小金莲就像个含羞草, 把自己的花瓣收一收,微微别过身子,不让她滴, 偶尔还会用莲叶挡着自己的花。

季安栀就换个角度滴, 它也不知道变通, 只又挪到另一边去,把地盘让给它。

季安栀不免撑着头叹气。

都说小孩子三岁最可爱, 没想到江允是当莲花的时候最可爱。

小金莲是朵内向的小花。

它有时候全天都不说话, 只是静静地在她正下方盛开。

有时刮大风下大雨,它还会好心地伸出两片莲叶, 为季安栀遮风挡雨,丝毫不因为季安栀戏弄他就不管她。

季安栀在幻境中对时间感知很弱,一眨眼就过去了好几年。

有一天,她听到底下小金莲小声地唤她。

“那个……小白花?”

季安栀睁开眼:“干嘛呀?”

“小白花,你要谢了吗?”

“?谁跟你说的, 你不要诅咒我, 我开的美美哒, 香气四溢,才没有要谢呢。”

“那你为何毫无生机?”

废话,她本来就是死的鬼魂啊。

季安栀刚要说话,忽然感觉一阵失重。

噗通。

她整朵花都掉下来了!

她突然谢了!

季安栀简直不敢相信。

她掉到金莲的千层花瓣上, 弹了一下,竟落进了金莲的花心。

啪嗒啪嗒。

有清水落在她的花瓣上。

下雨了?

不是。

是小莲花又哭了!

“你,你怎么,谢了……都怪我,我不该说你的,”他嘤嘤呜呜,伸出茎叶把她牢牢裹住,“你能不能不要谢……”

季安栀被它抱得无法呼吸,忙哄它:“我没事,我还活着,我刚才只是给你表演了一个满分高台跳水,空中旋转三圈!”

小金莲:?

她努力伸长花托,轻轻拍了拍他的花瓣:“好啦,别哭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金莲抽噎着,把她紧紧呵护着,小心翼翼放在莲叶上,把她卷起来,慷慨地将自己的雨露分给她。

季安栀叹了口气。

乖乖窝在他的莲叶里,实在是不想再被泪水打湿了。

窝了几百年,季安栀都快变成宅花了,悟心大师终于回来了。

季安栀睁眼吓了一跳。

悟心大师你怎么苍老了这么多!

当真是少小离家老大回啊。

但你这把自己糟蹋地也太老了,感觉每天都可能原地寿终正寝。

那头悟心大师轻轻一点,金色的灵力自指尖凝出,落在金莲上。

季安栀便觉托着她的莲叶慢慢生长,最后变成了个白嫩嫩的小娃娃。

小娃娃披了件金色海青,小小一只,藕白的小腿被池塘淹没,单纯的琥珀色眸子还是季安栀熟悉的无神模样。

他人小小的,却学着悟心大师的模样,正儿八经冲悟心大师行了个礼。

悟心大师点点头:“阿弥陀佛,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徒儿,号明恕。”

悟心大师为小金莲取名江允,允乃信也,公也,法号明恕,是希望他通达宽仁,他甚至提前为江允取了字:“润生。”

季安栀咂摸着这三个名字,觉得悟心大师取的都有深意,分明就是叫江允要慈悲为怀,勿犯杀孽。

从法号的角度,明恕这名字有些敷衍,反倒是润生二字,季安栀听无心法师唠唠叨叨念了几百年的经,也知道这二字出自法华经的“慈悲为雨,润枯槁心”,分明更适合做法号。

但悟心大师此时已经完全掌握了宿命通,意味着他也知道江允不会在佛门多待,法号于江允而言,用处不大,反倒取润生为字,更能警醒他。

季安栀耸耸肩:从结果来说都没用咯。

江允化形后,便马不停蹄跟着悟心大师念佛。

小孩子大字不识一个,但先念佛。

小哭包就是小哭包,师尊若是稍稍严厉一些,就开始掉金豆子。

最开始,季安栀每天都能听到爱哭鬼的抽泣声。

悟心大师却不容他有半分软弱,他越哭,悟心大师越严厉。

“江允,你日后要面对的,是千难万阻,若今日这等小事便哭泣无助,日后独行世间苦修,如何是好?”

“师尊,我错了。”

嘴上认错,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哭。

自从江允化形后,悟心大师在玉佛门待的时间就变多了,几乎日日与江允在一起。

后来,江允能忍住不哭了,但到了夜里,也会一个人蹲在池塘边,蹲着蹲着,就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小白花……我不会……我念不懂佛经……你说我是不是没有天赋……师父看错我了……”

季安栀很想说她三岁的时候连拼音都念不对,最熟练的一句话是:月棱镜威力,变身!

她只能用叶片一点一点擦掉他脸上的泪,正面擦湿了反面擦:“小坚果,你真的很棒了,别的小朋友这个年纪都还只会念三字经,哭了还要找妈妈呢,你却会自己消化自己的情绪,你真的好棒呀。”

说罢,季安栀兀自沉默了一瞬。

也许,在江允真正化形后的日子里。

从来没人对他说过一句“你很棒”吧。

他从没能得到一句夸奖。

只有前半生的重担与后半生的追杀驱逐。

偶尔悟心大师离开,江允才得闲扒拉开层层叠叠的莲叶,把季安栀拿出来瞧:“小白花,你今日可有不适?”

“我好得很,我是仙女,和你不一样。”季安栀回答他。

江允太过腼腆,只“嗯”了一声,就又小心翼翼把她放回去,下巴搁在胳膊上,红着脸盯着她不说话。

季安栀:……

她不免想,也不知在真正的过去里,江允一个人无聊时都在干嘛。

淑月长老偶尔来一阵,直言不讳:“师兄,你为何要把一个孩子往一条逼仄的路上逼,未来还不确定,目前什么也没发生,他是金莲所化,生性纯良,你这样把他闷在这里教,是会出事的。”

江允双手合十,有模有样:“阿弥陀佛,淑月师叔莫要担心,师父说了,明恕生来就与他人不同,要渡化这三界生灵,时间有限,明恕会好好努力,不辜负诸位师叔师伯的期待的。”

淑月瞪大眼睛,心道哪里来的小古板。

她“啧”了一声,看看悟心又看看江允,有心再劝,却见悟心沉默着不理会她,已是逐客,气得拂袖而去:“两个没入味的茶叶蛋!”

季安栀:……

季安栀也不是滋味。

她不是江允,但仔细想想,江允是个偏执的性子,在这方小小池塘待了千年,来来回回只见过这一方天地。

若他从小认定自己肩负这三界的重担,是会当真的,而且会一股脑闷头走下去,钻牛角尖钻到头破血流也要钻出个通路来。

季安栀认同淑月长老的话。

江允很快将那些佛经背得滚瓜烂熟,法力也日渐增长。

每日悟心大师问他佛法,他都能一一应答,举一反三。

一日早上,悟心大师问他:“江允,你道世间如何?”

“众生皆苦,我必走遍世间,渡一切苦厄,不叫师父失望。”

季安栀只能沉默。

她亲眼看着江允不到五岁就肩负起所谓渡化世间的重担,他当真了,他把一切都压在自己稚弱的肩上。

一天晚上,他趴在池塘边,跟她说他要在六岁前成就金丹:“我还要在八岁前走遍天下领悟三明流通,十岁前渡化七层金身,最后立地成佛。

如此才能对得起师父的教化。”

季安栀:鸡娃啊!悟心大师你鸡娃!

这和刚上小学就要去北极圈参加冬令营有什么两样!

“江允,噗呲,江允!”某日,她趁悟心大师入了玉佛塔,叫住江允,“天气这么好,你出去玩玩呀,我听说玉佛塔外不远有个叫鲜庭的国家,人家的花朝节很好玩哦!很美很欢乐!”

江允不为所动:“阿弥陀佛,我需加紧修炼,不能让师父师叔失望。”

季安栀:?

完了呀!孩子学废啦!

当日,悟心大师回来时,季安栀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悟心大师的修为一落千丈,有行将就木之感。

季安栀心头一跳。

不好。

果不其然,当晚,众多玉佛门的僧人纷纷到访,齐齐围在这一方禅院里。

季安栀都不知道原来玉佛门有这么多僧人。

这里本来只有一片整日沐浴着玉佛塔佛光的莲花池,因为江允生在此处,悟心大师要教导他,悟心大师便把禅院搬到了附近。

如今莲花池周围密密麻麻围满了人。

季安栀谨慎地把自己藏进了莲叶中。

来者不善。

这群僧人仿佛嗅到死亡的秃鹫。

江允是悟心大师的关门弟子,也是玉佛门的未来,却被这群人拦在外头。

不一会儿,云衲住持和淑月长老匆匆赶到,二人先后进了屋中。

季安栀神识出窍,飞进屋内,看见悟心大师形容枯槁地倚在床上。

云衲住持和淑月长老立在窗边。

淑月红了眼眶:“师兄……”

云衲住持皱眉:“师兄,你的宿命通……”

悟心大师气若游丝:“只可由江允继承……”

云衲住持的表情有些难看。

季安栀心下一惊:难道昨夜,悟心大师是将宿命通生生剥离,放入了玉佛塔?

怪不得悟心大师料到江允会回玉佛塔,他是想找个时机把宿命通传给江允。

“我圆寂后,把我的舍利放入玉佛塔中……告诉明恕……渡众生前……渡自己……莫要让他见到我的……死状……

我……愧对他……

师弟师妹……你们要……助他渡化金身……”

悟心大师似有话还没说完,却终究是说不了了。

淑月哭着趴到床边:“师兄!”

季安栀皱着眉头。

悟心大师似乎还有后半句话,他到底想要说什么呢。

助江允渡化金身,然后呢?

她更在意的是前一句。

渡众生前,渡自己。

可是江允并未能做到。

云衲住持怔然:“师兄就这样走了?那宿命通……”

淑月大怒:“二师兄!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着大师兄的宿命通!”

最终,淑月长老哭着把悟心大师葬入佛火中。

江允被众人隔绝在外,终究是没能踏进禅房,见到悟心大师最后一面。

那天夜里,下起了雪。

纷纷扬扬的白落在他的眉目间,竟积了一层霜。

他没有落泪。

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自责与哀伤,让整片莲花池都蔫吧了。

“小白花……”他声音喑哑,“我辜负了师父,没能继承他的宿命通,也没能在他活着时,镀成一层金身……”

“没关系的,你不必自责,”季安栀眼眶不由红了,“江允,你不用这么累……悟心大师也希望你先渡自己的……”

谁知不一会儿,云衲住持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拍拍江允的肩:“江允,师兄的遗言,便是希望你勤奋刻苦,渡化众生。”

季安栀简直要怒了。

“王八蛋你瞎说八道!”

她的存在只有江允知道。

但偶尔他又好似没有听到她的话。

江允直起身,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振作:“师叔说得对,师父唯一心愿,就是希望我拯救三界众生。”

季安栀崩溃地捂住脸。

那之后江允更是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修炼。

然而玉佛门哪怕是佛修之地,也是社会。

是人,便有贪念。

悟心大师死后,整个玉佛门像是倒了一根顶梁柱。

云衲住持公开了宿命通在玉佛塔里的事。

每天都有佛修前仆后继得入塔。

云衲住持和淑月长老的分歧也越发严重。

淑月长老要求让江允融入师兄弟们,云衲住持先是反对,后竟应允。

然而,江允是个金莲,他于交际之事一窍不通。

他开始与师兄弟们同吃住,却无人理会他,无人敢靠近他。

说起来便是:“那个悟心长老的唯一弟子”“那个要拯救三界之人”“他会不会继承宿命通”。

人心中的隔阂仿佛一道天堑。

更何况这样的天堑里,布满了竞争的尖刺。

以至于后来江允只要一出现,弟子们就纷纷作鸟兽散。

看他的眼神或怀疑,或鄙视,或轻蔑。

季安栀看在眼里,只觉得胸口一抽一抽的疼。

“江允……”

后来,江允也不去食堂用餐了,只偶尔打包一些来,坐在池塘边吃。

偶尔与她说说话,变得愈发沉默寡言。

再后来,云衲住持与淑月长老又大吵一架。

季安栀其实有点理解淑月长老。

她是个几百年的佛修,没养过孩子,心性直率,认为江允应该多与他人相处,也许就会发现,其实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道。

“这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道,何须一个孩子来渡?”

云衲住持轻笑:“这是悟心师兄宿命通看到的未来,若是因你的质疑而阻挠,届时三界大难,你便是千古罪人。”

淑月长老捏紧了拳头。

云衲住持:“不如放江允出门历练,当年悟心师兄,不也是游走人间苦修?”

淑月长老大怒:“你疯了!江允金莲之身,如今不过八岁,谈何历练,放他出去,外头妖魔纵横,犹如羊入虎口!”

云衲住持皱眉:“放入人间即可,况且江允不死不灭,不会出什么岔子,反倒有助于他渡化金身。”

淑月长老:“我不同意!”

淑月长老和云衲住持僵持了将近一个月。

江允最终还是被放出了玉佛门。

临走前,淑月长老给他添了两件袈裟三件海青,欲言又止。

江允却都婉拒了:“师父说过,苦修便要承受天地的考验,寒冷亦是其中一样,我不能贪暖。”

季安栀在他怀里狂拍叶子:你糊涂啊!冬天冻死你啊,你想当雪宝吗!

江允只带了一枝小白花上路。

但季安栀知道,真正的过去里,江允是独自踏上这趟路程的。

出门第一个月,她眼见他因为救了王扬之一家,被夺走第一个根器。

后来游走到沸雪镇附近,看见一众被修士追杀的妖物,慈悲为怀,施舍了第二个根器。

江允继续向北,抵达遂城。

当时遂城还不是北周的都城,而是一个叫明源的国家的边境,北周的将领正南下攻城,攻打到遂城。

他在城外遇到了一个将领。

那少年将领出生入死,骁勇善战,战场上手刃敌方将领,双手占满了鲜血,却在战后独自上山,踏遍荆棘,采了一朵最美的鲜花。

说要送给他的公主。

江允不懂情爱,但也知成人之美,便投去一丝灵力,助那鲜花开久一些。

然而他输在了战场上。

那朵花最终沾满了血渍。

江允将这朵花放进季安栀的小花盆里,继续北上,带进了遂城。

然而刚进入遂城,就被皇帝赐婚的新驸马暗中拦下,派人毒杀抛尸,途中被野狗啃食,掉了第三个根器。

那朵鲜花,也落进淤泥里。

季安栀从最开始的骂骂咧咧,再到沉默,再后来一句话也不说。

江允走到玄阳剑宗附近,被一个剑修捉住,以为他是金莲成精。

季安栀不敢看,她抓着江允的衣领要跑,却听他说。

“世人皆苦,也许,他真的需要我的根器。”

于是他再次自断根器,送出了第四个根器,然而世人皆贪,那修士发现了根器的奇特,却不依不饶,将他绑起,提剑分尸。

拿走了他第五个根器。

“走吧,江允,我们回玉佛门吧。”

季安栀用叶子拍打着他血淋淋的面颊,眼中的泪终究是落了下来,“江允,你别这么固执,算我求你……”

“小白花……我错了吗……”

“你没错,江允,你没错,是这世间错了……”

伤痕累累的江允抱着小白花,最终回到了玉佛门。

然而彼时玉佛门内,云衲住持和淑月长老的“权力斗争”已经结束,淑月长老败下阵来,不知所踪,只有云衲住持满面担忧地迎接他:“你如今竟失了这么多根器,却连一层金身都未渡化,这可如何是好。”

紧接着,云衲住持又状似无意地提起悟心大师将宿命通放入塔中。

“你……”

他看着江允欲言又止。

“江允,别去!”季安栀抓住他的衣领,“他在害你!”

然而江允却道:“我身负重任,必然要比常人经历地更多。阿弥陀佛,师叔,让我进玉佛塔吧。”

进玉佛塔的前一天,季安栀哼哧哼哧爬到云衲住持的禅房窗口。

无他,想要在幻境里狂扁糟老头。

季安栀好不容易抱着石头跳上窗棂,竟见禅房里不只一个人。

嚯,怎么又是这些人!

玄阳剑宗的忘虚宗主、蓬莱山的郭千掌门,还有蓬莱山的王扬之。

郭千:“悟心大师若真开了完整的宿命通,怎会料不到今日,依我看,几百年前那句预言,不过是当时悟心大师年少,尚未完全掌握神通的乌龙罢了。”

云衲住持轻笑:“尔等不过是得了根器,发现了根器的好处,不想归还罢了。”

众人沉默。

忘虚叹了口气:“那根器如今已入我门万花阁,滋养众多弟子的新身,我门下长老私自切除佛子根器并投入万花阁一事,是我门不对,我发现后已将他押送玉佛门,任凭你们处置。

只是这根器,如今已经无法归还。

我玄阳剑宗近年一力抵御魔渊,伤亡惨重,若硬要取出,我门至少百余弟子,都会暴毙,魔物乱世,更是三界之难。”

王扬之忙附和:“正是,我因缘际会,得了佛子施舍,方成就仙根,如今这根器已与我融为一体,若强硬拔出,我仙根具废。

都道出家人慈悲为怀,还请住持三思。”

郭千:“就没有什么办法,能不归还根器,也能助佛子镀金身吗?”

云衲住持冷笑:“办法是有,明日江允将入玉佛塔,要么继承宿命通,要么镀金身,若都不成,老衲也无办法。

诸位有何高见?”

郭千觑起眼睛:“若渡不成,便将其送入玄阳剑宗,由玄阳剑宗用另外两个根器,以灵力辅之,试试可否人为渡化。”

季安栀端起石头,一人给了一下。

然而并没有用,她的石头穿过了每一个人的脑袋,连一点风都没掀起。

很快郭千和王扬之一同离开,只留忘虚宗主在场。

忘虚不言,只皱眉捋胡子,须臾方道:“早年,悟心大师送来一杆招魂幡,此乃天地至宝,他将其放在我玄阳剑宗的宝库,究竟是何用意?”

云衲住持摇摇头:“阿弥陀佛,老衲只知那招魂幡乃至阴至邪之物,若江允不幸只能入玄阳剑宗炼化,宗主还是把它藏好,莫要让江允有机会碰到。”

忘虚又捻了捻胡子:“悟心大师,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

云衲住持面色一僵,也不再多言。

季安栀明白了很多事。

悟心大师当年少年轻狂,初次掌握宿命通,为了做实自己的神通,道出了一个预言,即江允会渡化三界众生。

在别人听来就是,江允会拯救三界。

但渡化和拯救是两码事。

而且彼时的悟心大师太年轻,还不知道未来有多重可能,而他的预言只是其中一种。

淑月长老说的很对,若人欲了知,三世一切佛,应观法界性,一切唯心造。

你想要怎样的未来,为之努力,才会有什么样的未来。

随着悟心大师年龄的增长,境界的提升,他渐渐意识到,自己当年一句话,把三界众生的命运线,都人为绑在了江允的身上。

都说修道之人,莫要插手人间诸事,江允的生死存亡,却因为他一句话,已经与这三界脱不开干系。

这之后的百年岁月,悟心大师都在为此做弥补。

甚至为此付出了生命。

无论是将当时还是阿枝的詹樱超度,还是把招魂幡留在玄阳剑宗,把那面铜镜放在寺庙的背后,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在弥补自己的过错。

他想为因这沉重负担而入邪的江允换得一线生机。

但是,这生机是什么呢。

季安栀以前只觉得江允是大魔头。

现在她懂了。

江允还是那个江允,他还是要渡化这三界,只不过他经历了太多,最终彻底入邪,选择了最偏激的方式。

用暴力结束这一切,重新塑造一个新的世界。

从一开始,她就理解错了。

清冷的月光照在她的花瓣上,季安栀却萎萎的。她忽然想起每一次江允说要渡生灵的时候。

他原来说的都是真的,他是认真要渡他们,每一次杀生,他都觉得是在帮他们脱离贪婪的苦海。

每一句阿弥陀佛,每一句善哉,都发自本心。

没有人真的理解过江允。

所以也没有穿越者成功过。

在江允心中,他也是一种正义。

已然正到入邪。

季安栀思绪飘得很远,她忽然又想起江允最近总是问她。

“师尊为何要毁灭世界。”

但她每一次的回答都是投机取巧,她只说会支持他,却从没说为什么支持他,支持他什么。

他却以为她当真站在他这边。

可这世上,无人与他同舟共济。

季安栀怔然。

她惊觉自己的面颊湿润润的。

江允入了玉佛塔。

那玉佛塔中,是陈年的幻象。江允就像是得了回溯的能力,这次谨遵悟心大师教诲教诲,一一重新渡过,却没有一次感化成功。

季安栀眼睁睁看着他失败一次又一次。

你给予的越多,世人想要的越多。

她看着江允一步一步,从痛苦,到麻木,一次又一次伤痕累累地死去又复活。

在不知第多少次重复时,江允忽然一掌劈死了那一家四口。

雪膝盖厚。

暴风雪将他瘦削的身影埋没,他收起手,冷静地拂去手心的鲜血。

他杀了一路上遇到的所有人,那些背叛他的、伤害他的,他统统杀了。

后来,他突然再次回到小木屋,将那两个老夫妻也杀了。

杀得干净。

魂飞魄散,就不会再痛苦了,更不会再遭遇不测,被人戕害。

季安栀抬手挡住风雪,凝望着他。

他离开了小屋,往雪山深处走。

“江允?”

他兀自走着,瘦削的身影在风雪中明明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

他倏然停下来,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紧接着,他生生将手嵌入自己的丹田,刺眼的红淋漓落在雪里,洇出深深的粉。

他徒手掏出了最后一根根器。

冷漠地,不知疼痛地将它丢在了地上,继续向前。

“江允……”季安栀捡起那朵奄奄一息的、血淋淋的金莲,想要追上他。

“江允!你等等我!”

却怎么也追不上。

风雪太大,她把金莲护在自己的怀里,就像当初小金莲用莲叶把她护在怀里一样。

“江允……江允你站住!江润生!”

迷蒙的灰白中,江允回过头。

他忽然说:

“师尊,你是骗我的,对么。”

季安栀心口狠狠一揪。

“江允……”

“你会离开这里。”

“江允……”季安栀踉跄地追上去,想要抓住他的袈裟。

小男孩却忽然化成一身赤红的少年。

他的面容残破,难以维持幻相。

那万窟之貌,在茫茫的雪山中显得由为可怖。

“季安栀,原来你与他们一样。”

季安栀却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是,她们是一样。

但她的沉默却激怒了他。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三界毁灭之时,你便功成身退?!”

季安栀面色苍白。

他都知道了。

她感觉到强烈的灵力暴动自江允所在之处地震般冲击开来。

雪山隐隐有雪崩的迹象。

“师尊,你不该进来,玉佛塔下,没有任何人的秘密能藏得住。

我的不行,你的也不行……”

他陡然自嘲地轻笑一声,声线比北周的隆冬更寒凉:

“你打算一个人走,还是和你的朋友一起。

你的未来,从来没有我……”

轰隆隆。

地动山摇,山顶的积雪如一场白色的沙尘暴轰然落下。

绕是惯常激灵又伶牙俐齿,此刻季安栀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是震惊地立在原地。

崩落的雪浪如癫狂的海啸,铺天盖地要将她淹没。

她仍立在原地,死死抱着那朵金莲花:“江允……”

她的手背上,还有他送的小红花。

江允气息蓦地狠狠一窒。

山体崩塌,无情地碾压下来,一道赤红的身影及时飞掠至她的身边。

无数的根茎和藕丝瞬间迸发而出,层层叠叠纠缠住她,把她紧紧裹进他的怀里,几乎要碾碎那朵金莲,不让她动弹分毫。

赤色的万丈霞光筛过细细密密的雪。

下一瞬,沾满鲜血的手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粘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些滚烫的阳气争先恐后地钻进她的魂体。

天地白茫茫一片。

血腥与炙热同时倾覆而下,被埋葬在这山摇地动间。

季安栀只觉得嘴里、鼻腔里,充斥着新鲜的血,还有莲花香的阳气。

狂怒、不甘、委屈,甚至是恨意,所有的一切都发泄在唇齿之间。

玉佛塔内没有人能藏住心底的念。

那些阴暗的心思更是分毫毕现。

他炙热的指腹往上,不由分说地钻入她冰冷的手心,强行与她十指相扣,力气大到她每一根手指都疼到心里去。

鲜红粘稠的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恶劣地叫她盛不住他。

“季安栀,你生生世世都休想离开,

我绝不会,放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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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男主视角发生的事明天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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