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在玉佛塔内重复这些记忆了。
仿佛回到了九岁那年, 他在塔内轰然明白了,这世间没有温和的方式可以渡化苍生,于是亲手剜下最后一个根器, 决定走自己的路, 冲破了这玉佛塔。
然而今日,他不在乎这些, 他要先找到季安栀。
他匆匆走遍那些过往,翻找每一个细节。
她在哪。
江允自己都没发现,他满心满眼都是要找到季安栀, 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过去, 他头一回不在乎那些过往的人和事, 不在乎宿命通,不在乎镀金身, 不在乎他们对他的看法, 不在乎那些伤痛的细节,更不在乎那所谓的重担。
找到她, 成了他一遍遍回忆过去的唯一目的和唯一解。
一想到过去的一切都会暴露在她面前,他既抵触,又抗拒,却还有隐隐的期待。
她见到那些过往,会怎么想, 又会怎么看他。
觉得他笨, 觉得他固执, 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还是……会可怜他、心疼他。
她会如何做。
想要拯救他,帮助他,还是……
为他落泪?
无数可能性充斥着他的脑海。
等江允回过神来,才发觉他因为过渡紧张, 已经咬破了嘴唇。
甜腥渗入唇齿,酥麻的痛蔓延开来。
“润生。”
江允陡然定神。
他回到了玉佛门的禅院。
简朴的禅房内,只有单调的木床与桌椅。
悟心大师趺坐在只铺了一层床单的木榻上,双手合十,唇角噙着笑意。
这是江允进玉佛塔以来,第一次遇到悟心大师的神识残留。
他放出神识,确认他当真是师父。
他忽然问道:“润生,你道世人如何。”
江允眼睫轻颤。
世人皆贪。
只是这四个字,却像黏腻的胶,将他的唇齿都死死黏住,说不出一个字。
他又何曾不贪婪。
蓬莱山三年,十八层地牢,八道八卦封印,他当真逃不出去?
若粉身碎骨,撕碎三魂七魄,并非没有机会。
但他未逃。
他在等,等她来救他。
哪怕他要经历多次炼化。
不过就是为了知道,她会不会来救他。
他对她有所求。
他贪图她的关心,她的眼神,她的夸赞,她的安慰。
她的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反复试探,反复咬文嚼字,话里有话。
他与世人无异。
江允忽然有些茫然,如今面对悟心大师,又有些被看破的窘迫和自责。
他又一次,让师父失望了。
没能继承宿命通,没能渡成七层金身,也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欲念。
这么多年,他以渡化世人为己任,却克制不住自己。那些比世人更阴暗,更偏激的想法,在脑海里野蛮生长,最终付诸于实践。
“世人如我,我如世人。”
悟心大师睁开眼。
他的视线犹如实物,从上到下像钝刀子割着江允的每一寸神经。
江允渐渐生出难以抑制的失落。
他不配渡化三界,失了师父的信任,失了这宿命的重任,也失了从前他许下的承诺:“师父……”
“润生。”悟心大师忽然张开手。
那是一串108数珠。
是江允从前一直用的那一串。
不,现在只剩107颗。
他曾因气恼季安栀,生生捏碎了一颗。
而如今,这串数珠的母珠——悟心大师的舍利子,正散发出暖暖的金光。
这是佛光。
佛赐下三明六通,唯有被选中之人,方可觉醒或继承。
江允疑惑:“师父?”
“润生,收下吧。”
江允接过这串数珠,灼热的佛光忽然刺透了这颗舍利子。
咔嚓。
舍利子应声碎裂。
江允的周遭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江允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他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
原来,宿命通一直就在他手里,并非在玉佛塔中。
师父欺骗了云衲住持。
原来,师父也会说谎。
江允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欣喜。
他得到了师父、佛祖的认可,拿到了宿命通。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季安栀。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无尽的黑暗中,升腾起无数个小气泡,江允感受到灵力的波动,顺着小气泡,向前。
脚下湿漉漉的,水越来越深,逐渐没过了脚踝。
一棵菩提树立在清澈的水池中,菩提树上,万千树叶,一滴露水一世界。
菩提树下,是各色莲花,竞相盛开。
清雅的莲花香中,夹杂着一缕霸道的栀子花香。
那朵洁白的栀子花,悠悠然躺水面上,被一朵金莲用莲叶好生呵护着。
江允拨开莲叶,捧起那朵栀子花。
他在季安栀的识海中留下了莲花,自然一触碰就辨认出这是季安栀的神识。
他突然犹豫了。
但细细密密的、阴暗的占有欲与好奇心,几乎在一瞬间破土而出,那些藕丝不顾他的想法,率先缠上了栀子花。
疯狂想要知道她与他的未来。
周遭忽然风云变化。
江允立在一片残破的废墟中。
他浑身是血,六根完全,金身还差一层,但即便如此,三界已无他的对手。
血腥与尸体的腐烂气、魂魄的死气在空气中交织。
“结束了。”季安栀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他只微微伸手,就能触到她的裙角。
江允悬着的心陡然放下,他们还并肩站立。
季安栀忽然又感叹一句:“终于都结束了。”
江允感受到“自己”体内升腾的愉悦,感受到“自己”正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师尊,接下来……”
你与我共建新的三界可好……
然而话未说出,却被季安栀打断。
季安栀望着满地熟人的尸体,面色有些惨白,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恐惧和后悔,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放下了一切。
“江允……我,我的任务结束了,我该走了。”
江允一怔,握住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师尊,你要去哪。”
季安栀欲言又止,硬生生拂下他的手:“江允,这世界如你所愿,如今三界已然破败,再没有生灵,也没有苦厄,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好巧,这也是我想要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江允只觉胸口撞入一块大石,撞烂了他正在敞开的大门,撞烂了围墙,却迅速沉底,堵得人喘不过气:“这三界如今唯有你我,你要去何处。”
“离开这个世界。”季安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向他解释。
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她和系统马上就要离开了。
但须臾,她还是道了歉:
“对不起,江允,我利用了你。”
她每说一个字,江允的眼睫就不由轻颤一下。
他勉强挤出一个温润的笑:“何意。”
“我和我的朋友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来帮助你毁灭世界,如今任务结束,我们要离开了。”季安栀不安地抿抿唇,“我要去另一个世界生活,安稳过完我的后半生。”
安稳,后半生?
方才燃起的欣喜如弱小的火苗,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个彻底,恼人的烟气迅速攀升。
江允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堵意窜上来,熏脏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狠狠握住季安栀的肩膀:“我不许你走。”
“可是任务已经完成,马上我的朋友就会把我传送走了。”季安栀安抚性地轻拍他的手背,“江允,别害怕,你依然可以走你想走的路,为师不过是陪你走了一段,剩下的你自己走而已,你好不容易渡化这三界,你应该高兴才对。”
“季安栀!”他打断她的话,呼吸逐渐加快,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她的肩膀碾碎,“我不许你走,我不同意你走!”
“为什么,我们只是师徒关系,只是偶尔同舟的……同伴?”季安栀有些茫然。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不,江允,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真心帮你。”
阴狠的戾气自江允的周身蒸腾。
是了,她从未说过,她要陪他一直走下去。
她从未说过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一切只是他的误解。
甚至师徒的关系,也不过是她暂时待在他身边的借口,安抚他的手段。
原来她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原来,她不过是一个冷漠的过客。
是,他一开始也是防范的。
也只想做过客。
但他现在,只想把她留住。
只要她留下来,他愿意付出一切。
“师尊……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江允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带了点哭腔,他无助地把曾经小心藏起的绝望与软弱剖开来,企图获得她的怜爱,叫她回心转意,
“师尊,为何不能留下?”
季安栀彻底愣住:“我……可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金莲之身时,就被法力强行催开。
好不容易化了形,没有踏出过玉佛门半步。
人人告诉他要拯救三界。
人人将三界万万生灵的重担丢在他的肩上。
他信以为真,他以为他生来就是为了这三界。
可后来呢。
无人与他同行,甚至无人理解他。
他看过许多书,书上说,英雄都是孤独的。
很多事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他懂了,他的路只能独身走。
世人理解与否,他不在乎,也不能在乎。
于是他踏遍这万里河山,看遍了人性的丑恶。
他在一条逼仄又灰暗的路上独行。
若是一路这样闷头走下去也就罢了。
可是。
可是你为何要出现。
为何要可怜他,包容他,给予他鼓励,夸赞他。
为何要宽容他,为何要挤进他的这条路。
为何要与他并肩而行,又为何残忍地离开。
江允看到“自己”几乎迸发出所有的灵力,想要捉住她。
然而她却一点一点,在他面前消失,他哪怕是耗尽浑身修为,也无力阻拦。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也求了很久很久。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来,你自始至终,都是骗我的。”
江允毅然退出了这名叫未来的宿命,到最后,他还是一个人。
他颤抖着,放下这朵栀子花。
好像失了魂,嗅不到任何气味,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手脚都冷如寒冰。
他茫然地走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就好像他的来时路,看不到尽头。
她的朋友,她的任务。
她心中的一切都比他重要。
一旦完成,她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
不再给予他半分心疼。
季安栀,你好生绝情。
江允走了很久,恍惚间,才发现一滴一滴的血,从他的袖口滴落。
没有外伤,只是灵魂不能忍受的痛苦,产生的激烈的灼痛,烧遍了他的识海,叫他浑身经脉分裂又重组。
他在无意识地自残。
他想死,却又死不了,只能无限重生。
生生走出一条血路。
江允突然意识到。
原来,他这么需要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对他这么重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寻不到头。
他与她是师徒情分吗?
根本不是。
她教他如何做大恶人,他在意的,却是她想要教他的心。
这世上原也有一人,盼着他好。
他很想问她,那些字字句句里,是否有一点真心。
她是否当真心疼过他。
江允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是鬼魂啊,她没有心……”
江允拖着一身血,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玉佛塔内。
直到在一座雪山中,他远远地瞧见了季安栀。
她找到了他的根器,捡起了那朵虚弱的金莲。
他却忽然退却了。
他冷漠的转过身,加快脚步,想要逃离。
“江允,你等等我。”
她却不放过他。
“江允你站住,江润生!”
他蓦地定住,莫名的怒气与恨意倾轧了他的理智。
他转过身质问她:
“师尊,你是骗我的,对么。”
你骗我,又为何要叫住我。
你想看我可笑的模样吗。
“你与他们一样。”
他想听她解释,他停下来,脑海里想着她会如何解释。
和以往一样说几句俏皮话?
哪怕再骗骗他,他其实愿意听的。
但是没有。
季安栀只有沉默。
那一刻,江允处在暴动边缘的灵力如轰炸的余波,冲刷了整座山头。
为什么不解释?
他几乎是愤怒地怨恨她。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恨。
恨她这样出现,又冷漠地离开。
恨她不解释,恨她不骗他。
师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不了你吗?
我的根器,我的法力,长生不老,立地成佛,你竟一样都不贪图吗?
这三界,竟没有一样东西值得你留恋么。
他不愿相信,他几乎想要埋没她。
他恶毒地想将她永远葬在这里。
把她关进这玉佛塔,永远也不放她走。
然而当雪崩快要冲刷到她的一刹那。
江允忽然觉得胸口狠狠地抽痛。
他恨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哪怕受一点伤害。
他飞掠到她身边,用所有的神识包裹住她,将她紧密地裹进自己的怀中。
那一刻,这世界如何,他不想再在意。
他只要她永远离不开他。
既定的宿命又如何。
他绝不会,放她走。
*
季安栀醒来的时候,浑身烧的疼,如身在岩浆之中。
等她的意识逐渐归拢,才回想起之前经历了什么。
“嘶。”她先是猛拍了一下额头,又刮了一下脸,最后干脆摆烂,大字型仰躺在地上。
完蛋了。
路走窄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她不该说那些垃圾话吗?
季安栀头一次有些懊恼,自己非要掺和进来做什么,和江允当陌生人不好吗,就当他的一个阴兵不好吗。
地上是滚烫的岩浆,她滚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在找死。
却后知后觉发现这些岩浆都不会伤害她,只是温度比较高的温泉罢了。
她拍拍衣裙站起来,眺望四周。
岩浆的尽头,是一朵金莲。
无穷的灵力自四面八方汇聚到金莲身上,化成针线,一点一点将金莲缝补在根茎上,每缝补一次,周围的温度就上升一些。
季安栀:啊,这里好像是江允的识海,这金莲就是他的根器。
江允已经拿回了第四个根器,只剩下两个尚在玄阳剑宗的根器了。
“唔,怎么办啊!”她抓狂地蹲下身子,挠自己的头发,“额啊啊啊!”
季安栀下不了决心。
她从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抱着早点退休的心思。
而且她答应过闺统,要一起等世界毁灭。
闺统甚至现在还在旅游,还不知道事情大发了!
闺统的假期也太长了吧!
季安栀甚至怀疑闺统跑路了,若真是跑路就好了,她一个人面对这烂摊子心理负担还少些。
但若真的坐等世界毁灭。
她不敢想。
李老道还没有变回年轻的样貌,薛老秘还没追到王婆,苏旎才开始体会复仇的快乐,更别提她随心造出的公司,如今不说福泽,也是千万鬼魂靠这个吃饭。
他们喊她一声冥王,把一切都押注在她身上。
她真是个罪人!
最重要的是,江允……
一想到他毁灭了这一切,却要眼睁睁看她离开,季安栀的胸腔就一抽一抽地痛,好像有一个锥子在锥她的心。
“怎么会这样……”这和她想的退休生活完全不一样!
浓烈的檀香从头顶飘下来,季安栀伸手,摸到了头上的发带。
她想起了那个吻。
他向她的魂体里疯狂灌注了阳气。
不把这些阳气逼出去,她就暂时无法回到冥界,她阳气太重了。
但现在别说回冥界了,江允他疯了,他把她关进了他的识海!
其实退一万步,她还可以捡起前辈们没有完成的任务,顺势救赎江允,真的救赎世界,但那样的话,她和系统就会被主系统绑住,生生世世都是主系统的牛马。
“不要啊……”
六十几岁退休本来就很恐怖了,为主系统卖命可是生生世世都退不了休啊!想想就觉得生活没有盼头了!
季安栀恨不得原地去世。
叮——
季安栀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系统播报声。
叮——滋啦滋啦——
【我回来啦!我命中注定的闺蜜!你是我的homie!】
季安栀:!
【我游山玩水遇到几个老baby,学了几句嘻哈,我们一起happy!】
季安栀:别唱啦!夭寿啦!
【姐妹你都不知道,走遍了好些个世界,看到了好些个同事,它们好命苦哦,加班加到一脸的黑眼圈和眼袋,还一股子班味儿,我就不一样啦,我身上都是大自然和音乐的气息!
果然做正式员工也很惨,幸好我们要离职了!
姐妹,你的进度如何了呀,我看看。】
季安栀尔康手:别看啊!
【啊咧,姐妹,怎么毁灭度才50.5%啊。】
季安栀:丸辣,毁灭度还比之前降了。
【姐妹,你怎么不说话呀,这是哪啊,你怎么呆站着,那个该死的阴暗大魔头呢,快叫他出来毁灭世界啊,让主系统看看我们的厉害!】
季安栀:丸辣,她还在江允的识海里。
“姐妹,听我说,我们现在在一个特殊的地方,你能不能先别说话,更别说唱了。”
别让江允听到啊。
季安栀站在岩浆里,却忽觉有一阵阴冷的恶寒从脊梁骨爬上她的后背。
黏腻地、扯不断的藕丝忽然圈上她的脚踝,根根黏连,怎么也扯不断。不远处,金莲的根茎也不依不饶爬过来,眨眼间就把她的下半身包了个彻底。
“师尊,你在同谁说话。”
季安栀心脏狠狠一跳。
她回过头。
被火焰烧得漆黑的山坳上,一身赤色滚金袍的少年坐在光秃秃的大石头上。
他华美的面容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堪称冷漠,修长的手撵着那长长的珠串,没有推一颗,拇指的指腹用力扣着一颗木珠。
是她送给他的那颗。
仿佛扣着珠子,就能扣住她。
“师尊,谁又是该死的阴暗大魔头?”
季安栀麻了。
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她皱眉瞪着江允:“江允,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欺师灭祖,还不快放了我!”
闺统一改刚回来的嚣张,暗暗脱了大金链子大手表,缩在季安栀的识海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这场面和它想象的不一样啊,而且大魔头为什么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它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谁知一转身,就撞上白茫茫一片的栀子花识海中,那朵金莲!
救命!
系统降临一个世界,都要以合理的形式存在。
比如赛博世界,系统就以精神AI的形式出现,而修仙世界,它们通常呆在修士的识海里。
从前系统很少跳出来,就算跳出来也是AI系统的机械播报,所以藏在季安栀识海里的金莲并没有在意,如今它一回来就口出狂言疯狂蹦跶,甚至还嚣张地大声说唱!
直接被大魔头逮了个正着。
江允冷冷看着这一团光圈,直接一个金钵罩了下去。
季安栀只觉识海里一阵钝痛。
“江允!你离开我的识海,放开我的姐妹!”
江允眼睫狠狠一颤。
恨不得把手心里的木珠捏碎,却又收回了力道。
她送给他的佛珠。
他岂能弄坏。
“不是师尊把我请进识海的么。”
季安栀一时语塞:“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放我出去,你是想要和我决裂吗?”
决裂?
江允的神色陡然狠厉了几分。
季安栀一怔。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江允。
或者说,江允在她面前总会掩饰自己的邪气。
那些虚假的温润,她是能看破,但总归隔着一层掩饰,如今却毫不遮掩地暴露出来。
他忽然伸手一捞,无数根茎和藕丝把季安栀越缠越紧,将她提起来,推送到他面前。
季安栀如今的修为也不低,但她一想到这是江允的根器,就很难下手:“江允,放了我,你别逼我动手。”
他自嘲地轻笑:“我从不怕痛。”
季安栀胸口一窒。
他不怕痛,不怕流血,哪怕她真的用灵力毁掉他的根器,他也不会退缩。
他会复活,他会永远纠缠她。
“师尊若离开我的识海,我便时时刻刻,将自己凌迟,直到师尊回来。”
“你疯了!你以为我不敢离开吗?用什么苦肉计,哪里学来的破玩意。”
季安栀气得脸通红,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女人倒霉,从心疼男人开始,千万不要心软!
然而她忽然想起在玉佛塔里见到的一切。
这世上。
从来没有人对江允心软过啊。
化形以来,没有人,心疼过他。
季安栀忽然觉得一阵酸涩涌上鼻腔,激地她眼眶通红。
一滴冰冷的泪啪嗒落在他的根茎上,像是浓缩的硫酸,把那根茎灼得连连后退。
江允陡然怔住。
他下意识把根茎和藕丝放宽了一些,恶狠狠地一把捞过她的脖子,托住她的后颈:“你哭什么,当真如此委屈?”
他心头又酸又痛。
分明他才是被抛下的那个。
“季安栀,别哭。”
季安栀憋不住。
她的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他想要囚禁她。
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控制她,他不想让她走。
他疯了。
世人都以为他早就疯了,但实际上他一路都走得坚定无比。
只有现在,他是真的疯了。
“季安栀!”
他几乎是咬碎了她的名字,“别以为你哭我就会放了你。”
季安栀在心里不禁嘲笑他。
当真吗,你当真不会因此放了我吗?
那你退后做什么?
你散开根茎做什么?
“江允,你凶什么?我是你师尊!”
江允忍无可忍,死死掐住她的下巴。
“你从来都不是。”
藕丝密密麻麻地爬上她的魂体,不惧她如针扎般寒冷的阴气,一路攀上她纤细的脖颈,仿佛只要微微用力,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他恨这第四个根器的融合如此之慢,让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却又庆幸它太慢,没让他看到她落泪的模样。
他的藕丝和根茎一点一点汲取她的阴气,像要生生把她从阴魂变成阳魂,她就永远也逃不掉似的。
越努力地克制,就会遭到越强烈的反弹与反噬。
他忽然低下头。
季安栀闷哼一声,猛地别开头:“江允!”
江允充耳不闻,再一次追过来。
用唇齿用力又愤恨地一寸寸丈量她的耳廓,她的面容,她的面颊,她的唇。
舐走她的每一滴泪。
像灵山的灵泉,滋养着他这朵极度缺水的金莲。
她们不是说他是阴暗的大魔头吗?
他便做实了这身份。
他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季安栀,你说我欺师灭祖。”
他狠狠咬住她阴冷的唇,“那我岂能让你失望?”
少年的吻青涩又野蛮。
恨意与爱意交加,叫她躲闪不急。
季安栀狠狠咬破无理的客人,他却毫不退却,将血腥和浓郁的阳气再一次灌入她的喉咙。
用血浇灌她这株栀子花。
他们说他是邪种。
那他偏要与她纠缠,偏要做尽这佛经不许他做之事。
这淫//邪戒,他也不是犯不得。
只是渐渐地,他放慢了进攻的速度,揽住她的臂膀愈发用力,只是专心地,一次又一次掠夺她的阴气,用它浇灭他识海里的熊熊烈火。
他血腥的舌将那些阴冷的,没有生机的地方都涂满了血,仿佛这样她就有了肉\\体。
他愈发清晰又悲哀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她的魂魄。
他的心又揪起来。
忽然叹了口气。
他离开她,眨了眨无神的琥珀色眼眸,陡然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连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哽咽了。
不想让她看见。
“季安栀,你好狠……
你既疼我……
又为何不能一直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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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最后一趴过去就是甜。
没有波折哪里来的甜!波折才能衬出甜的甜!(暴言)
男主不懂怎么爱啦,下一张就被教育[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