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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作者:天选之人 当前章节:10548 字 更新时间:2026-5-18 10:52

江允记不清这是自己第几次在玉佛塔内重复这些记忆了。

仿佛回到了九岁那年, 他在塔内轰然明白了,这世间没有温和的方式可以渡化苍生,于是亲手剜下最后一个根器, 决定走自己的路, 冲破了这玉佛塔。

然而今日,他不在乎这些, 他要先找到季安栀。

他匆匆走遍那些过往,翻找每一个细节。

她在哪。

江允自己都没发现,他满心满眼都是要找到季安栀, 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过去, 他头一回不在乎那些过往的人和事, 不在乎宿命通,不在乎镀金身, 不在乎他们对他的看法, 不在乎那些伤痛的细节,更不在乎那所谓的重担。

找到她, 成了他一遍遍回忆过去的唯一目的和唯一解。

一想到过去的一切都会暴露在她面前,他既抵触,又抗拒,却还有隐隐的期待。

她见到那些过往,会怎么想, 又会怎么看他。

觉得他笨, 觉得他固执, 觉得他也不过如此。

还是……会可怜他、心疼他。

她会如何做。

想要拯救他,帮助他,还是……

为他落泪?

无数可能性充斥着他的脑海。

等江允回过神来,才发觉他因为过渡紧张, 已经咬破了嘴唇。

甜腥渗入唇齿,酥麻的痛蔓延开来。

“润生。”

江允陡然定神。

他回到了玉佛门的禅院。

简朴的禅房内,只有单调的木床与桌椅。

悟心大师趺坐在只铺了一层床单的木榻上,双手合十,唇角噙着笑意。

这是江允进玉佛塔以来,第一次遇到悟心大师的神识残留。

他放出神识,确认他当真是师父。

他忽然问道:“润生,你道世人如何。”

江允眼睫轻颤。

世人皆贪。

只是这四个字,却像黏腻的胶,将他的唇齿都死死黏住,说不出一个字。

他又何曾不贪婪。

蓬莱山三年,十八层地牢,八道八卦封印,他当真逃不出去?

若粉身碎骨,撕碎三魂七魄,并非没有机会。

但他未逃。

他在等,等她来救他。

哪怕他要经历多次炼化。

不过就是为了知道,她会不会来救他。

他对她有所求。

他贪图她的关心,她的眼神,她的夸赞,她的安慰。

她的一切他都想要。

所以他反复试探,反复咬文嚼字,话里有话。

他与世人无异。

江允忽然有些茫然,如今面对悟心大师,又有些被看破的窘迫和自责。

他又一次,让师父失望了。

没能继承宿命通,没能渡成七层金身,也没能克制住自己的欲念。

这么多年,他以渡化世人为己任,却克制不住自己。那些比世人更阴暗,更偏激的想法,在脑海里野蛮生长,最终付诸于实践。

“世人如我,我如世人。”

悟心大师睁开眼。

他的视线犹如实物,从上到下像钝刀子割着江允的每一寸神经。

江允渐渐生出难以抑制的失落。

他不配渡化三界,失了师父的信任,失了这宿命的重任,也失了从前他许下的承诺:“师父……”

“润生。”悟心大师忽然张开手。

那是一串108数珠。

是江允从前一直用的那一串。

不,现在只剩107颗。

他曾因气恼季安栀,生生捏碎了一颗。

而如今,这串数珠的母珠——悟心大师的舍利子,正散发出暖暖的金光。

这是佛光。

佛赐下三明六通,唯有被选中之人,方可觉醒或继承。

江允疑惑:“师父?”

“润生,收下吧。”

江允接过这串数珠,灼热的佛光忽然刺透了这颗舍利子。

咔嚓。

舍利子应声碎裂。

江允的周遭忽然陷入一片黑暗。

江允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他的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

原来,宿命通一直就在他手里,并非在玉佛塔中。

师父欺骗了云衲住持。

原来,师父也会说谎。

江允后知后觉感受到一阵欣喜。

他得到了师父、佛祖的认可,拿到了宿命通。

他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季安栀。

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无尽的黑暗中,升腾起无数个小气泡,江允感受到灵力的波动,顺着小气泡,向前。

脚下湿漉漉的,水越来越深,逐渐没过了脚踝。

一棵菩提树立在清澈的水池中,菩提树上,万千树叶,一滴露水一世界。

菩提树下,是各色莲花,竞相盛开。

清雅的莲花香中,夹杂着一缕霸道的栀子花香。

那朵洁白的栀子花,悠悠然躺水面上,被一朵金莲用莲叶好生呵护着。

江允拨开莲叶,捧起那朵栀子花。

他在季安栀的识海中留下了莲花,自然一触碰就辨认出这是季安栀的神识。

他突然犹豫了。

但细细密密的、阴暗的占有欲与好奇心,几乎在一瞬间破土而出,那些藕丝不顾他的想法,率先缠上了栀子花。

疯狂想要知道她与他的未来。

周遭忽然风云变化。

江允立在一片残破的废墟中。

他浑身是血,六根完全,金身还差一层,但即便如此,三界已无他的对手。

血腥与尸体的腐烂气、魂魄的死气在空气中交织。

“结束了。”季安栀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他只微微伸手,就能触到她的裙角。

江允悬着的心陡然放下,他们还并肩站立。

季安栀忽然又感叹一句:“终于都结束了。”

江允感受到“自己”体内升腾的愉悦,感受到“自己”正欣喜地握住她的手:“师尊,接下来……”

你与我共建新的三界可好……

然而话未说出,却被季安栀打断。

季安栀望着满地熟人的尸体,面色有些惨白,甚至隐隐透露出几分恐惧和后悔,最终像是下了什么决定,放下了一切。

“江允……我,我的任务结束了,我该走了。”

江允一怔,握住她的手下意识攥紧了。

“师尊,你要去哪。”

季安栀欲言又止,硬生生拂下他的手:“江允,这世界如你所愿,如今三界已然破败,再没有生灵,也没有苦厄,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好巧,这也是我想要的。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江允只觉胸口撞入一块大石,撞烂了他正在敞开的大门,撞烂了围墙,却迅速沉底,堵得人喘不过气:“这三界如今唯有你我,你要去何处。”

“离开这个世界。”季安栀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向他解释。

也没有解释的必要,因为她和系统马上就要离开了。

但须臾,她还是道了歉:

“对不起,江允,我利用了你。”

她每说一个字,江允的眼睫就不由轻颤一下。

他勉强挤出一个温润的笑:“何意。”

“我和我的朋友因为一些原因,不得不来帮助你毁灭世界,如今任务结束,我们要离开了。”季安栀不安地抿抿唇,“我要去另一个世界生活,安稳过完我的后半生。”

安稳,后半生?

方才燃起的欣喜如弱小的火苗,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个彻底,恼人的烟气迅速攀升。

江允只觉得一股无名的堵意窜上来,熏脏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狠狠握住季安栀的肩膀:“我不许你走。”

“可是任务已经完成,马上我的朋友就会把我传送走了。”季安栀安抚性地轻拍他的手背,“江允,别害怕,你依然可以走你想走的路,为师不过是陪你走了一段,剩下的你自己走而已,你好不容易渡化这三界,你应该高兴才对。”

“季安栀!”他打断她的话,呼吸逐渐加快,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她的肩膀碾碎,“我不许你走,我不同意你走!”

“为什么,我们只是师徒关系,只是偶尔同舟的……同伴?”季安栀有些茫然。

“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不,江允,我说的都是真话,我是真心帮你。”

阴狠的戾气自江允的周身蒸腾。

是了,她从未说过,她要陪他一直走下去。

她从未说过他们会永远在一起。一切只是他的误解。

甚至师徒的关系,也不过是她暂时待在他身边的借口,安抚他的手段。

原来她只是想完成自己的任务。

原来,她不过是一个冷漠的过客。

是,他一开始也是防范的。

也只想做过客。

但他现在,只想把她留住。

只要她留下来,他愿意付出一切。

“师尊……你想要什么,你告诉我,”江允听到“自己”的声音几乎带了点哭腔,他无助地把曾经小心藏起的绝望与软弱剖开来,企图获得她的怜爱,叫她回心转意,

“师尊,为何不能留下?”

季安栀彻底愣住:“我……可是这不是你想要的吗?”

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

金莲之身时,就被法力强行催开。

好不容易化了形,没有踏出过玉佛门半步。

人人告诉他要拯救三界。

人人将三界万万生灵的重担丢在他的肩上。

他信以为真,他以为他生来就是为了这三界。

可后来呢。

无人与他同行,甚至无人理解他。

他看过许多书,书上说,英雄都是孤独的。

很多事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他懂了,他的路只能独身走。

世人理解与否,他不在乎,也不能在乎。

于是他踏遍这万里河山,看遍了人性的丑恶。

他在一条逼仄又灰暗的路上独行。

若是一路这样闷头走下去也就罢了。

可是。

可是你为何要出现。

为何要可怜他,包容他,给予他鼓励,夸赞他。

为何要宽容他,为何要挤进他的这条路。

为何要与他并肩而行,又为何残忍地离开。

江允看到“自己”几乎迸发出所有的灵力,想要捉住她。

然而她却一点一点,在他面前消失,他哪怕是耗尽浑身修为,也无力阻拦。

他在原地等了很久很久,也求了很久很久。

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原来,你自始至终,都是骗我的。”

江允毅然退出了这名叫未来的宿命,到最后,他还是一个人。

他颤抖着,放下这朵栀子花。

好像失了魂,嗅不到任何气味,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手脚都冷如寒冰。

他茫然地走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久。

就好像他的来时路,看不到尽头。

她的朋友,她的任务。

她心中的一切都比他重要。

一旦完成,她就会毅然决然地离开。

不再给予他半分心疼。

季安栀,你好生绝情。

江允走了很久,恍惚间,才发现一滴一滴的血,从他的袖口滴落。

没有外伤,只是灵魂不能忍受的痛苦,产生的激烈的灼痛,烧遍了他的识海,叫他浑身经脉分裂又重组。

他在无意识地自残。

他想死,却又死不了,只能无限重生。

生生走出一条血路。

江允突然意识到。

原来,他这么需要她。

他从来不知道,她对他这么重要。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寻不到头。

他与她是师徒情分吗?

根本不是。

她教他如何做大恶人,他在意的,却是她想要教他的心。

这世上原也有一人,盼着他好。

他很想问她,那些字字句句里,是否有一点真心。

她是否当真心疼过他。

江允忽然觉得自己很傻。

“她是鬼魂啊,她没有心……”

江允拖着一身血,漫无目的地游走在玉佛塔内。

直到在一座雪山中,他远远地瞧见了季安栀。

她找到了他的根器,捡起了那朵虚弱的金莲。

他却忽然退却了。

他冷漠的转过身,加快脚步,想要逃离。

“江允,你等等我。”

她却不放过他。

“江允你站住,江润生!”

他蓦地定住,莫名的怒气与恨意倾轧了他的理智。

他转过身质问她:

“师尊,你是骗我的,对么。”

你骗我,又为何要叫住我。

你想看我可笑的模样吗。

“你与他们一样。”

他想听她解释,他停下来,脑海里想着她会如何解释。

和以往一样说几句俏皮话?

哪怕再骗骗他,他其实愿意听的。

但是没有。

季安栀只有沉默。

那一刻,江允处在暴动边缘的灵力如轰炸的余波,冲刷了整座山头。

为什么不解释?

他几乎是愤怒地怨恨她。

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恨。

恨她这样出现,又冷漠地离开。

恨她不解释,恨她不骗他。

师尊,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给不了你吗?

我的根器,我的法力,长生不老,立地成佛,你竟一样都不贪图吗?

这三界,竟没有一样东西值得你留恋么。

他不愿相信,他几乎想要埋没她。

他恶毒地想将她永远葬在这里。

把她关进这玉佛塔,永远也不放她走。

然而当雪崩快要冲刷到她的一刹那。

江允忽然觉得胸口狠狠地抽痛。

他恨自己无法眼睁睁看着她哪怕受一点伤害。

他飞掠到她身边,用所有的神识包裹住她,将她紧密地裹进自己的怀中。

那一刻,这世界如何,他不想再在意。

他只要她永远离不开他。

既定的宿命又如何。

他绝不会,放她走。

*

季安栀醒来的时候,浑身烧的疼,如身在岩浆之中。

等她的意识逐渐归拢,才回想起之前经历了什么。

“嘶。”她先是猛拍了一下额头,又刮了一下脸,最后干脆摆烂,大字型仰躺在地上。

完蛋了。

路走窄了!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难道她不该说那些垃圾话吗?

季安栀头一次有些懊恼,自己非要掺和进来做什么,和江允当陌生人不好吗,就当他的一个阴兵不好吗。

地上是滚烫的岩浆,她滚了一圈,才意识到自己在找死。

却后知后觉发现这些岩浆都不会伤害她,只是温度比较高的温泉罢了。

她拍拍衣裙站起来,眺望四周。

岩浆的尽头,是一朵金莲。

无穷的灵力自四面八方汇聚到金莲身上,化成针线,一点一点将金莲缝补在根茎上,每缝补一次,周围的温度就上升一些。

季安栀:啊,这里好像是江允的识海,这金莲就是他的根器。

江允已经拿回了第四个根器,只剩下两个尚在玄阳剑宗的根器了。

“唔,怎么办啊!”她抓狂地蹲下身子,挠自己的头发,“额啊啊啊!”

季安栀下不了决心。

她从入这个世界开始,就抱着早点退休的心思。

而且她答应过闺统,要一起等世界毁灭。

闺统甚至现在还在旅游,还不知道事情大发了!

闺统的假期也太长了吧!

季安栀甚至怀疑闺统跑路了,若真是跑路就好了,她一个人面对这烂摊子心理负担还少些。

但若真的坐等世界毁灭。

她不敢想。

李老道还没有变回年轻的样貌,薛老秘还没追到王婆,苏旎才开始体会复仇的快乐,更别提她随心造出的公司,如今不说福泽,也是千万鬼魂靠这个吃饭。

他们喊她一声冥王,把一切都押注在她身上。

她真是个罪人!

最重要的是,江允……

一想到他毁灭了这一切,却要眼睁睁看她离开,季安栀的胸腔就一抽一抽地痛,好像有一个锥子在锥她的心。

“怎么会这样……”这和她想的退休生活完全不一样!

浓烈的檀香从头顶飘下来,季安栀伸手,摸到了头上的发带。

她想起了那个吻。

他向她的魂体里疯狂灌注了阳气。

不把这些阳气逼出去,她就暂时无法回到冥界,她阳气太重了。

但现在别说回冥界了,江允他疯了,他把她关进了他的识海!

其实退一万步,她还可以捡起前辈们没有完成的任务,顺势救赎江允,真的救赎世界,但那样的话,她和系统就会被主系统绑住,生生世世都是主系统的牛马。

“不要啊……”

六十几岁退休本来就很恐怖了,为主系统卖命可是生生世世都退不了休啊!想想就觉得生活没有盼头了!

季安栀恨不得原地去世。

叮——

季安栀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系统播报声。

叮——滋啦滋啦——

【我回来啦!我命中注定的闺蜜!你是我的homie!】

季安栀:!

【我游山玩水遇到几个老baby,学了几句嘻哈,我们一起happy!】

季安栀:别唱啦!夭寿啦!

【姐妹你都不知道,走遍了好些个世界,看到了好些个同事,它们好命苦哦,加班加到一脸的黑眼圈和眼袋,还一股子班味儿,我就不一样啦,我身上都是大自然和音乐的气息!

果然做正式员工也很惨,幸好我们要离职了!

姐妹,你的进度如何了呀,我看看。】

季安栀尔康手:别看啊!

【啊咧,姐妹,怎么毁灭度才50.5%啊。】

季安栀:丸辣,毁灭度还比之前降了。

【姐妹,你怎么不说话呀,这是哪啊,你怎么呆站着,那个该死的阴暗大魔头呢,快叫他出来毁灭世界啊,让主系统看看我们的厉害!】

季安栀:丸辣,她还在江允的识海里。

“姐妹,听我说,我们现在在一个特殊的地方,你能不能先别说话,更别说唱了。”

别让江允听到啊。

季安栀站在岩浆里,却忽觉有一阵阴冷的恶寒从脊梁骨爬上她的后背。

黏腻地、扯不断的藕丝忽然圈上她的脚踝,根根黏连,怎么也扯不断。不远处,金莲的根茎也不依不饶爬过来,眨眼间就把她的下半身包了个彻底。

“师尊,你在同谁说话。”

季安栀心脏狠狠一跳。

她回过头。

被火焰烧得漆黑的山坳上,一身赤色滚金袍的少年坐在光秃秃的大石头上。

他华美的面容没有一丝温度,甚至堪称冷漠,修长的手撵着那长长的珠串,没有推一颗,拇指的指腹用力扣着一颗木珠。

是她送给他的那颗。

仿佛扣着珠子,就能扣住她。

“师尊,谁又是该死的阴暗大魔头?”

季安栀麻了。

本着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精神,她皱眉瞪着江允:“江允,你这是做什么,你要欺师灭祖,还不快放了我!”

闺统一改刚回来的嚣张,暗暗脱了大金链子大手表,缩在季安栀的识海里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这场面和它想象的不一样啊,而且大魔头为什么能感应到它的存在?

它自以为自己藏的很好,谁知一转身,就撞上白茫茫一片的栀子花识海中,那朵金莲!

救命!

系统降临一个世界,都要以合理的形式存在。

比如赛博世界,系统就以精神AI的形式出现,而修仙世界,它们通常呆在修士的识海里。

从前系统很少跳出来,就算跳出来也是AI系统的机械播报,所以藏在季安栀识海里的金莲并没有在意,如今它一回来就口出狂言疯狂蹦跶,甚至还嚣张地大声说唱!

直接被大魔头逮了个正着。

江允冷冷看着这一团光圈,直接一个金钵罩了下去。

季安栀只觉识海里一阵钝痛。

“江允!你离开我的识海,放开我的姐妹!”

江允眼睫狠狠一颤。

恨不得把手心里的木珠捏碎,却又收回了力道。

她送给他的佛珠。

他岂能弄坏。

“不是师尊把我请进识海的么。”

季安栀一时语塞:“既然你什么都知道了,又何必问我,放我出去,你是想要和我决裂吗?”

决裂?

江允的神色陡然狠厉了几分。

季安栀一怔。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江允。

或者说,江允在她面前总会掩饰自己的邪气。

那些虚假的温润,她是能看破,但总归隔着一层掩饰,如今却毫不遮掩地暴露出来。

他忽然伸手一捞,无数根茎和藕丝把季安栀越缠越紧,将她提起来,推送到他面前。

季安栀如今的修为也不低,但她一想到这是江允的根器,就很难下手:“江允,放了我,你别逼我动手。”

他自嘲地轻笑:“我从不怕痛。”

季安栀胸口一窒。

他不怕痛,不怕流血,哪怕她真的用灵力毁掉他的根器,他也不会退缩。

他会复活,他会永远纠缠她。

“师尊若离开我的识海,我便时时刻刻,将自己凌迟,直到师尊回来。”

“你疯了!你以为我不敢离开吗?用什么苦肉计,哪里学来的破玩意。”

季安栀气得脸通红,她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女人倒霉,从心疼男人开始,千万不要心软!

然而她忽然想起在玉佛塔里见到的一切。

这世上。

从来没有人对江允心软过啊。

化形以来,没有人,心疼过他。

季安栀忽然觉得一阵酸涩涌上鼻腔,激地她眼眶通红。

一滴冰冷的泪啪嗒落在他的根茎上,像是浓缩的硫酸,把那根茎灼得连连后退。

江允陡然怔住。

他下意识把根茎和藕丝放宽了一些,恶狠狠地一把捞过她的脖子,托住她的后颈:“你哭什么,当真如此委屈?”

他心头又酸又痛。

分明他才是被抛下的那个。

“季安栀,别哭。”

季安栀憋不住。

她的泪不停地往下掉。

她知道他想要囚禁她。

他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控制她,他不想让她走。

他疯了。

世人都以为他早就疯了,但实际上他一路都走得坚定无比。

只有现在,他是真的疯了。

“季安栀!”

他几乎是咬碎了她的名字,“别以为你哭我就会放了你。”

季安栀在心里不禁嘲笑他。

当真吗,你当真不会因此放了我吗?

那你退后做什么?

你散开根茎做什么?

“江允,你凶什么?我是你师尊!”

江允忍无可忍,死死掐住她的下巴。

“你从来都不是。”

藕丝密密麻麻地爬上她的魂体,不惧她如针扎般寒冷的阴气,一路攀上她纤细的脖颈,仿佛只要微微用力,就能让她魂飞魄散。

他恨这第四个根器的融合如此之慢,让他看不清她的面容。

却又庆幸它太慢,没让他看到她落泪的模样。

他的藕丝和根茎一点一点汲取她的阴气,像要生生把她从阴魂变成阳魂,她就永远也逃不掉似的。

越努力地克制,就会遭到越强烈的反弹与反噬。

他忽然低下头。

季安栀闷哼一声,猛地别开头:“江允!”

江允充耳不闻,再一次追过来。

用唇齿用力又愤恨地一寸寸丈量她的耳廓,她的面容,她的面颊,她的唇。

舐走她的每一滴泪。

像灵山的灵泉,滋养着他这朵极度缺水的金莲。

她们不是说他是阴暗的大魔头吗?

他便做实了这身份。

他不顾她的挣扎,一把将她揽进怀里。

“季安栀,你说我欺师灭祖。”

他狠狠咬住她阴冷的唇,“那我岂能让你失望?”

少年的吻青涩又野蛮。

恨意与爱意交加,叫她躲闪不急。

季安栀狠狠咬破无理的客人,他却毫不退却,将血腥和浓郁的阳气再一次灌入她的喉咙。

用血浇灌她这株栀子花。

他们说他是邪种。

那他偏要与她纠缠,偏要做尽这佛经不许他做之事。

这淫//邪戒,他也不是犯不得。

只是渐渐地,他放慢了进攻的速度,揽住她的臂膀愈发用力,只是专心地,一次又一次掠夺她的阴气,用它浇灭他识海里的熊熊烈火。

他血腥的舌将那些阴冷的,没有生机的地方都涂满了血,仿佛这样她就有了肉\\体。

他愈发清晰又悲哀地意识到,她已经死了。

这不过是她的魂魄。

他的心又揪起来。

忽然叹了口气。

他离开她,眨了眨无神的琥珀色眼眸,陡然低下头,把自己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

连自己也没察觉到地,哽咽了。

不想让她看见。

“季安栀,你好狠……

你既疼我……

又为何不能一直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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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最后一趴过去就是甜。

没有波折哪里来的甜!波折才能衬出甜的甜!(暴言)

男主不懂怎么爱啦,下一张就被教育[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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