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宋汀沅的私人号码进来了新信息, 先识官网她的个人主页访问量和关注人数激增。
她心中隐有预感,10点多正式收到刘主任发来的恭喜提名的消息时,她并没有想象中激动。
刘主任来电说像这种大奖, 入行五年内能摸到边就算大牛,她才两年多。
她心知民生类新闻拿奖本就有优势, 况且还没拿到最终结果。
刘主任说快了,一旦提名名单确认,出结果就是一两周的事,组委会手很快的。
先识还有文娱类的一个摄影师入选了最佳摄像的提名,在楼下几欲拉横幅庆祝。
挂完电话,她保持平常心, 整理To do list。
昨天研讨会记下的记号还在, 她调出那个女孩的新闻。调高音量和亮度, 反复查看。
认出背景是遥大附中周边的一个小公园, 叫南湖。
摄像头应该很远,画面是远程放大的,女孩的五官很模糊,约摸熟人才能认出。
两分钟的视频, 画面连续,没被剪辑过。老人颤声求助, 女孩背对着,全程冷漠,没有施以援手。
评论区的声讨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强烈的群体性义愤填膺是值得珍惜的, 也是值得谨慎对待的。
女孩为什么冷漠?
真的是反社会人格?发出平台是否有了解过整件事前因后果、时间地点, 是否对老人、女孩,包括公园管理在内的涉及各方有过走访确认。
程序正确,结果才会正确。正义的伸张才会落到该落的地方。
否则, 否则。
即便只是评论里轻飘飘的几句话,可能压垮一个人一生的精神。
外行可以看图说话,内行得负责画好真实的完整的图,不然要她们这群记者干什么呢。
宋汀沅从沉思中抬起头,办公室里充斥着有节奏的键盘声,有人在喝水,有人在擦眼镜。
如果有人知道她此刻的想法,可能会笑骂一句“太轴”。
她走去阳台,致电遥城电视台新闻处,表明身份,询问事件细节,对方语焉不详,只一味说发的都是真的,是监控,绝对没更改过,这个你可以去查。
当她问视频以外的前因后果,当事人的联系方式,对方三缄其口,最后不耐烦地警告:都是同行,想发新闻自己去找,不要在他们地盘撒野找茬。
“嘟嘟——”手机响起忙音,被挂了。
她坐下放空了会儿,听到有人在打电话,电话里一阵争执吵声。
反刍过来听到的是什么,快速离开了。
下班,她没回家,在公交站等到102路公交,投了两个硬币,戴上耳机,坐了8站下车。
这是离南湖最近的一个站。
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记者宣言第四条。
即便一切都没问题,视频发出后,女孩的现状仍值得追踪。
许久不来,忘了路了,她连了蓝牙,把耳机塞在耳朵听导航音。
湿冷的风卷着人的裤腿,呼出一团白气。
她想起当初和唐冉在财经组共事的时候,每天处理好看的数据,采访各大财经红人,对新上市的公司,冒头的新贵如数家珍。
无疑是光鲜的。
然而她时常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忘记身处何处,忙忙碌碌,不过被推着也干下去了。
之后是为什么冒着得罪所有人,让带她入门的师父失望,放弃快到手的升职,转去社会新闻组的?
因为有一天出门,她习惯性看日期,倏然意识到,那天是那个人的祭日。
她见她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都觉得幸福。
如果当初谣言可以再快些澄清,或者根本不产生,那个人就不会去世。
她急急地跑去主编办公室,喘着气,说要转组。
后来也确实惹了不少麻烦。
都说她轴。
不会说漂亮话,事也做不圆滑。
她轴,并不是一个讨喜的人,不止是工作,小时候周青不和她亲,上学交到的朋友也不多……
也不知道谢望忱是为什么对她产生感情的,一起待久了所以觉得不同?
她没法否认对他的感情,但他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她跟他的差距也不会因为一点感情就消失,以前坦然是因为不在乎,而现在……和他在一起不是一条平坦的路,或许连坦然前行都难以做到。
越想越偏,骤然被大力一拉,宋汀沅向旁边倒去,一辆极速行驶的机车几乎和她擦身而过。
陈钦洲拽着她胳膊,对那辆远行的机车骂了句脏话。
“陈钦洲?”他怎么在这。
对了,他是遥大的。遥城大学和附中很近。
“宋汀沅,你是不是耳聋?”
他在后面叫她好一阵了,生怕她被撞飞。
她愣愣的,如同第一次听耳聋两个字。
如果是耳聋呢。
如果是耳聋,听不到,就不会有任何回应。
但是……
“傻了?”他扬扬眉梢,“又来我学校干什么?”
陈钦洲身后一群朋友笑嘻嘻看着,起哄,“钦洲,这位是谁呀。”
“赶紧的,英语系的系花还在ktv等你呢。”
他让他们滚。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听不到他们说什么,那个女孩极有可能是附近学校的学生,周边商家可能见过,知道信息,附近商家监控或许也拍到过。
“谢了,我在想事没听到。”她捉住他,“你方便和我去附近做个调查吗?加班,算你三倍工资。我明天去给财务说。”
“我一下午没来公司,你还给我加上班了。”
他上午在公司晃了圈,下午说心情不好回学校了。
他笑了下,晃晃电脑:“领导,我要写作业。”
约了几个朋友ktv做毕业设计,还请了几个外语系的翻译文献。
“好吧,不方便算了。”她不强求,抓紧时间过去。
“没说不去。”他叹了声,跟上去,没台阶硬下,“找人办事就这个态度,看在你给我撑过伞的份上我帮了。”
两人边走,她简明扼要说了整件事,以及她的猜测和接下来要做的事——了解女孩情况/联系女孩本人或监护人。
陈钦洲正色,分析:事发至今半年多,商家监控基本被覆盖,一家家找监控实在不必,非要找的话,他记得有家黄金珠宝中心,这种店的监控原始数据存储时间长,可以试试。
她同意:“OK,聪明。”
然而,没用得着去,他们在校门口便利店排问,问到第三家,就得到了答案。
宋汀沅截了一张女孩的图,擦除电视台的水印和字幕,询问店员。
中年女店员很快点了头,“认识,她就是附中的,这女孩可有钱了,经常来买东西,大包大包的分给同学。”
“她耳朵是有问题,不过一直有戴耳朵上那玩意的,助听器还是人工耳蜗来着?听说四五十万一个,她弄丢好几个了,丢了又买,丢了又买,不差钱,家里宠的。”
“请问你知道她的名字吗?有没有联系方式?”视频里,女孩露出的那侧耳朵是没戴任何东西的。
“那没有。我留联系方式干啥。”
她拿出记者证,麻烦店员调监控,拍了张女孩较为清晰的照片,道谢,“谢谢,耽搁你时间了,麻烦了。”
陈钦洲殿后,对店员扬了个帅气的笑脸,买了三瓶热牛奶,一瓶没拿走。店员反应过来,回了个大笑脸。
他们走到不远处,在一张长椅坐下,复盘。
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坏了。
他把电脑打开,调高亮度当光源。拧开牛奶喝了口,扔给她一瓶。
不忍打击,却还是提醒:“事情发展到现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概率为0,要是真耳聋听不到,没理由不出来澄清。”
她拧开,没喝,抬头不言。
“我不是不想干,”他摊手,“我怕你白忙活一场。”
她说:“我没想得到什么。”
其实什么误会都没有,是最好的结局。说明没有人被冤枉,没有人在受苦,她的担心是多余。
又不是小说家,非要凑出个惊天大反转。
怕的就是万一。
她的直觉里,有那个万一。
“抱歉,”他蹲下,想到了什么,搓了搓头,很轻但正式地说:“我错了。”
得失心,计较欲,是他刻在骨头里会算的东西。
*
楼上是一家书咖,书籍,饮料,快餐,水果,轻音乐,当下中学生最爱去的地方之一。
位置是谢望忱选的,他和周铁两个大男人带着个小女孩进来时,引了许多人观风。
店员带他们去预定的包厢,桌椅都是梦幻的奶油风,小台灯上有一层浅紫花纹纱罩着,投出的光朦朦胧胧。
周铁第一次见这种装修风格,略感新奇。
谢望忱把周初的迪士尼书包,放在蘑菇造型的置物台,对小姑娘说:“让你哥偶尔也上上网,见见世面。”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露出一口矫正中的银牙。
笑容很浅,很快闭上嘴。下巴搁在桌上,闷闷的。
这是她的常态。
周铁办公室的抗抑郁药是医生开给妹妹周初的。
他的生活寡淡沉闷,妹妹是他的精神支柱。
小时候,他们很穷,父母被追债,为了不连累两个小孩,跳了楼。
周初先天耳疾,先天耳疾的人听不到,往往也不会说话。
他怕错过她的学语期,计划给她安装人工耳蜗。
一副耳蜗,天价。
他白天上学,晚上去修车厂拧螺丝洗车,终于凑够钱。
后来他接触了赛车,赚钱容易许多。妹妹的耳疾也有好转,做完手术后只需要佩戴助听器。
再后来为了稳定,有份正当职业,给妹妹做个表率,给优盛投了简历。
周初很乖,成绩不说顶尖,也在中上,不让人操心。
从去年开始,小初有了厌学情绪,不想去学校,今年则更严重,甚至已经不愿意佩戴助听器。
他不舍得送她去聋校,尽力让她在正常环境长大。
她现在却主动要放弃声音,彻底进聋的世界,连话也不愿多说。
他问,小初说她本来就是聋子,哭着跟他道歉,“哥哥对不起,你不要难过。对不起,不要管我了,对不起对不起……”
周铁自觉说话生硬,不善言辞,不擅沟通,因孤僻的性格也无人可求助,只能一遍遍给她请医生,心理和生理的都请,可毫无作用。
他提心吊胆,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下午的项目拉通会,他发言出了个小失误。
会议结束,谢望忱和他一同出会议室,拍了他肩一下。
他说:“抱歉,我会担责。”,谢望忱却说谁问你这个了,许久没见小初了,下午接小初放学别忘了他这个干哥哥。
此刻,坐在此处,他对谢望忱由衷感激。
服务员送来菜单,谢望忱把卡通折纸递给周初,亲切寻常地问:“我们小初想吃点什么,看看。我记得你喜欢柠檬汁?”
菜又点了几样,两个大人陪小孩喝酸酸的柠檬汁。
周初很喜欢哥哥的这位老板,但也只此而已,她闷着头。汉堡掉了几粒碎肉渣,她捻起放进口中。
周铁看到过她在家里捡地上的东西吃,心理医生说她的自我价值感很低,配得感低。
她知道哥哥又看到了,她讨厌自己软弱怯懦毫无尊严,她就知道会把所有事搞砸,眼眶蓄满了泪水,肩膀小幅度颤抖。
谢望忱没有过度反应,拥住小孩的肩,轻轻拍着,冷感的声线此刻极气温暖,轻声哄:“怎么了,我们小初?”
“谢哥哥……”
没有事,没有任何人会理解她,她不想待在外面,只想待在家里。她会把所有事搞砸,给所有人添麻烦。
“对不起,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是不是有人欺负小初了,嗯?”
……
冬天黑的早,天光一寸寸被夜色浸透。
周初还是不肯说,哭累趴在桌上睡着了,睫毛还湿漉漉的。
他问周铁之后怎么打算,周铁摇摇头,掌心盖在面门,自责是否他的孤僻给小初做了不好的表率,“不知道,要是再这样,按她说的,转去聋校。”
谢望忱否定了,最好不要,小初现在和正常人无异,没有把正常人放去特殊学校的道理,小初自我放弃,当哥哥的要是也放弃她,船就真的沉下去了。
“那该怎样?”周铁在赛车和造车技术领域无疑是天才,在与人相处方面,连普通的变通都不懂得。
“先休学吧,忙过这阵,我放你长假,陪小初好好休息,或者四处走走散心。”他说着,虚虚的视线在某一点光亮处聚焦,继而皱了皱眉。
“好。”周铁应下,也随他看出去。
楼下的长椅,似乎是宋小姐……和一个年轻男人。
*
“有什么好道歉,我又没怪你。”宋汀沅对陈钦洲突如其来的严肃道歉有点莫名。
她确实没失去什么啊,无非是一个下班的夜晚跑跑腿,说是当做过把大三课后实践模拟调查记者的瘾也不为过。
有了女孩的清晰照片,确定她在这所学校就读,宋汀沅已经有了解决办法,一切只等明天上班时间就能知道最终答案。
紧张感消失,她倏然有了闲心和他聊聊天,“你坐呀,别蹲着。”
他一头金发,蹲在她面前,太像一只狗狗了。
陈钦洲笑笑,起身。
“你喜欢做新闻吗?打算做多久?不考虑做你专业相关的?”她指指他电脑,大体浏览了下,他的毕业设计题目是《岛国的利率政策的实效研究实证》,页面数据详尽扎实,用了英,俄,中,日四种语言,和配套的金融政策研究。
数据是枯燥的,如果不喜欢,很难做到如此尽善尽美。
陈钦洲却戳穿道:“你听到我和我妈吵架了?”
“呃…”是的,上午在阳台听到的争执就是他和他母亲的电话,吵得很厉害。
她一直以为是陈女士非要逼他进入传媒行业,事实似乎相反,电话里陈女士让他拿到毕业证后直接飞欧洲某个学院继续攻读金融。
如此看来,自己喜欢,母亲也支持,为什么不呢。
“不好意思,”她道歉,“我无意冒犯。”恰巧路过,也很快离开了。
他懒懒道,“我有原因。”
“那你喜欢什么?”她没有问原因,因为无意窥探隐私,郑重说,“不管存在什么原因,你的意愿是最重要的。”
直白的话,如同一根有向而无限延伸的无形向量,穿过他。
他从小被逼着做各种各样的假模样,讨好父亲,讨好继母,这两个人都不在了后,他被推到陈女士身边,即便表面不和,也还是在帮她讨好姓庄的一家子。
他的意愿是最不重要的,没人问过。
她说:“我没有指导你的意思。”
“只是想起了我毕业,有段时间也在做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我后悔没有早点调头。”
这个破破烂烂,路灯坏掉的夜晚,电脑的蓝光把她本就漂亮的轮廓衬得更加温柔。
用温柔这个词形容她,远远不及,太俗。
换什么词,他要好好想一想。
“知道了。”他说。
嗓音格外的哑。
和他回答一起响起的还有她的手机。
她低头,是谢望忱的短信,【在做什么?】
她如实回:【加了会儿班】
【哦。】
对面静了一秒,回:【我怎么看到有个跟黄毛聊天的人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她看了眼陈钦洲的金发,又往四周望了望,没看见人。
【你在哪?】
周铁已经抱着小初走了。
他看着她脑袋左转右转,终于向上。抄着手在落地窗边和她对视一眼。
联系信息内容,她顿觉不妙,误会大了,不过她确实在加班,在外走访也是上班,她坐下和陈钦洲聊天,不到十分钟。
手中又是一震,谢望忱:【我来接你下班】
再往上看,窗边已经没人了。
陈钦洲收好电脑,对她说:“宋汀沅,谢谢。”
接着,一道低沉的男性嗓音传来,“沅沅。”
他转头,谢望忱信步走来,牵她手拢到掌心。
他盯着他的动作,抬眸。
谢望忱和他对视一瞬,把她的手装进他略有变形,已有她印记的口袋,绅士一笑,问宋汀沅:“老婆,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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