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 天边的太阳已经下山。
谢望忱还在做检查。
事发后周铁开车将人送到医院,他失血过多,所幸医院血库库存充足。
医生初步判断有脑部损伤, 胳膊和腹部肌肉撕裂,肋骨断了一根。
不幸中的万幸, 都是外伤。
周初晕倒还没醒,刚做完全身检查不久。
周铁和宋汀沅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坐着。
她胳膊和身上的擦伤已经做了处理,手指包扎了创口贴。
学校传来越来越多的消息,同班学生们得知出事,几个女生结队去张莘办公室说出所见所听的发生在周初身上的事,许多同学, 不止同班的人, 踩她的鞋子, 往她书上倒水, 抢她的钱,随意使唤她等等。
周铁无言地听着,像长在了椅子上,失去了感知时间的能力, 也忘了自己。许久后去了趟卫生间,回来时, 一脸湿,不知是洗脸水还是别的。
他在医院守着,守妹妹, 也等谢望忱的消息。
宋汀沅手中有一份报告单, 显示在临床医学上,周初的耳聋程度为:重度耳聋(71-90 dB):仅能感知极大声响,如耳边大声呼喊, 言语交流极为困难。[1]
有了这张检验报告,再有小初当天并未佩戴助听器的佐证证明。宋汀沅可以代为澄清,撰稿一篇令人信服的说明。
第二天,周铁带来了可以佐证的东西交给她。
他嗓音喑哑,颓败:“谢谢,宋小姐。”
谢望忱还晕着没醒,虽然医生说没事,但宋汀沅还是担心,向公司提交了请假,专门照顾他。
一边照顾他,一边在工作。
很巧的是,她中午去大厅接水,碰到了几个月前曾采访过的被家暴被污蔑的“宝马女车主”当事人,简单交谈了几句,才知道当事人姓苏。
苏女士打赢了抚养权官司,孩子现在和她在一起。
不过由于孩子以前被那个不当人的爹虐待,营养不良,要定期到医院打营养剂,查维生素补充情况。
宋汀沅知晓,当初因为前夫的污蔑和引导,针对苏女士的网暴十分严重,工作和形象都丢了。
她恻隐之心又起,给了苏女士联系方式,说有需要帮助的可以联系。
苏女士说因为她当初的梳理说明报道,负面影响小了很多,现在重新找到工作了,孩子也还在身边,日子要继续过。末了存好联系方式,感激:“宋小姐,谢谢,真的谢谢。”
“好人一生平安。”
回到病房,宋汀沅用棉签蘸温水,涂到谢望忱干燥起皮的嘴唇,帮他湿润,以免醒来开口说话时会拉扯得痛。
涂好,打开电脑放腿上。上次撰稿苏女士事件时,她写的标题是《情绪越沸腾,真相越下沉》,此刻,她看了眼那张耳聋检测单,敲下第一行字:我们永远也不知道,压在那个人身上的,是不是最后一根稻草。
......
小初在窗台上,一直说是自己的错,自己是麻烦,不会再有人喜欢她了。
明明有很多人欺负她,她却咬定是自己的错,深信不疑。
人的自我意识是由自己对自己的认知,和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两方面构成的,善良的人往往只知内耗,找自己的原因。
暴力不分种类。
肢体暴力,野蛮的力道加诸于□□,细心养护,假以时日会慢慢落痂,看不出痕迹。
语言上的暴力,不见形体,可对人格的贬低羞辱,会一直溃烂在心里,终生疼痛,只要生命中的风轻微一刮,便阴郁成雨。
如果要烘干,需要很多很多的爱。
脱口而出的话,落下的文字,如果可以,请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从正午到晚饭时间,终于写完审核完,她发出。
谢望忱还不醒,像是睡着,睡得很舒服的样子。
她拧开药膏涂在他淤青的地方,细细揉开。
指尖轻轻碰他的脸,额头,鼻梁,再往下,就是嘴唇。
她没碰,在床边的陪护椅坐下。
“我最近总在想,什么时候对你动心的。”
“想来想去。”她牵起他手压在脸颊,“还记得吗,我发烧,你送我到医院,护士说你守了我一夜。早上你买了营养粥来,特别好喝,有虾仁,干贝,香菇,碎牛肉。”
“谢望忱,你说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那天晚上对不起,我拒绝得太生硬伤人,你心里不好受,是不是?”
“不是不接受你,只是有些事没弄明白,不确定。现在我有答案了。”
花瓶里的香水百合散发着馨香,沾水的棉签已经干了,用剩的半包还放在一边。
她俯身,长发散在他颈侧,胸口。
慢慢亲上他。
轻轻一碰,蜻蜓点水。
“好了,我赔罪给你了,你能不能快醒?”
一秒,两秒,她后知后觉自己的莫名其妙,但就是等着他的回应。
然而,数到第五秒,床头心跳检测器骤然大鸣。护士急切的脚步声接踵而至,病房兵荒马乱。
她完全吓到了,护士们推走谢望忱进监测室。她一路紧跟,到门口,护士例行公事冷漠音:“家属止步。”
她被挡在门口,只看见他缠着纱布的侧脸,眉宇紧紧皱着。
*
谢望忱意识到自己约摸睡了太久,醒来时头脑昏沉,按了按眉心。
身旁传来一阵笑声,“哈哈哈哈褚阳,你实在没事干,就去把校门口的石狮子搬过来,花园里的土翻一翻也好。”
他们高中重视体能劳动发展,违反校规的会被罚小锄头锄地松花园的土。
说话这人发现他醒了,拉他一起取笑褚阳。
“忱哥,哈哈哈这人特么的,喜欢人家小学妹一年,人家压根不知道他在干啥。问他到底想干什么。”
褚阳是在校外书咖遇见了个女孩,一见钟情,小鹿乱撞,给女生和女生的朋友邻桌们一起送牛奶,送早餐,送笔记本,送来送去,自个儿穷得叮当响,饭都吃不起了,蹭他们的百家饭。
“你喜欢谁就送谁啊,管其它人干什么。”
褚阳不好意思,脸都要羞红,扭扭捏捏,“我只送她,那不明摆着说我喜欢她?”
“……”
谢望忱继续揉太阳穴,又听说女生叫宋汀沅,小他们两级,才高一,也就是说褚阳盯上人家的时候人家才初中。
“……”有毛病。
“你好意思喜欢?”
“治治脑子?”
褚阳才不听这群臭男人的话,他有自己追人的节奏,而且他喜欢而已,又没干什么。散财童子照当,不时出现在她面前刷一下存在感。
通常月中就没钱了,蹭他们的饭吃,张口闭口宋汀沅。
有人好奇到底是怎么个人物,把褚阳这傻大个迷得神魂颠倒,特意去看。
渐渐的,玩的近的朋友几乎都见过她了。
除了谢望忱。
因为不感兴趣。
有那闲工夫不如补会儿觉,或是去打篮球。
高中生,睡眠时间和兴趣爱好时间何其珍贵。
国庆后学校新换了秋季校服,棒球领,灰色运动长裤。
这年他17,少年身形挺拔,高出同龄人些许,校服穿在身上也别样帅气,举手投足皆是蓬勃的少年感,又因脸部线条利落,有种很吸引女生们的冷感。
校园赛,他站在三分线外,轻轻一投,看篮球空心滚进篮筐。
赛时到,裁判吹哨。
就这样带领班级轻轻松松碾压性拿下又一局。
女孩们来送水,他照旧拒绝。无功不受禄,仅此而已。
他捞过外套挂在肩上,走去草坪,躺下休息。
天空蔚蓝如洗。
一个人跟了过来。
是个女生。
还大胆地碰了碰他秋衣,“你好,同学——”
很执着,但是抱歉,“我不喝。”
“那个......”
“我不喝。”
对方犹豫了下,展示她的志愿工作卡,“你好,我是志愿部的。这是创可贴,给每个人都发了。”
他转过头,一对清透的大眼睛映入眼帘,眼睛的主人似乎有些无语,纤长睫毛微微垂着,继续说:
“不是来给你搭讪的意思。”
“还有,你的胳膊在流血。”
视线扫过她胸牌:高一,宋汀沅。
是她。
在真正见到她之前,他已经听了无数遍她的名字。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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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1]重度耳聋(71-90 dB):仅能感知极大声响,如耳边大声呼喊,言语交流极为困难。来源于《实用诊断学》
明天要写一章高中谢爱上女主的过程,还有回国后结婚前做的事。
应该是大大大肥章。[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