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王和黑豹仅仅喊了半声,就把下面的惊呼卡到喉咙里了。他们急急跑过去,从
货架上捡起妖光闪烁的重甸甸的金条。贼王用牙咬了咬,软软的。没错,这是货
真价实的国库黄金。不是作梦!
教授仍站在原处,嘴角挂着冷静的微笑,就象是一场闹剧表演的旁观者。黑
豹狂喜地奔过去,把他拉到货架前:“你怎么干站着?你怎么能站得住?任先生,
真有你的,你真是天下第一奇才,我服你啦!”
他手忙脚乱地往怀里捡金条:“师傅,这次咱们真发了,干一辈子也赶不上
这一回。下边该咋办?”
贼王喜孜孜地说:“听先生的,听任先生安排。”
教授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把那几个板箱搬到坐标原点,就是咱们原先站的
地方,架高到一米。我们必须从原来的高度返回,否则返回之后,两腿就埋到土
里了。”
“行!”黑豹喜孜孜地跑过去,把木箱摞好。
“每人先拿三根吧。我说过,这台时间机器的功率太小,不一定能携带太多
的东西。”
黑豹一愣,恼怒的说:“只拿三根?这么多的金条只拿三根?”
“没关系的,可以随意返回嘛,你想返回100 次也行。”
贼王想了想,“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每人揣好金条爬到木箱上,任教授调校着时间机器,黑豹还在恋恋不舍地看
着四周。忽然机器内响起干涩嘶哑的声音,教授失望地说:“果然超重了,每人
扔掉一根吧。”
他们不情愿地各掏出一根扔下去,金条落地时发出沉重的声响,但机器仍在
哀鸣着。“不行,还超重,每人只留下一根吧。”
黑豹的眼中冒出怒火,犟着脖子想拒绝。贼王冷厉地说:“黑豹,把你怀中
多拿的几根掏出来!”
黑豹惊恐地看看师傅,只好把怀里的金条掏出来,一共有5 根。他讪讪地想
向师傅解释,但贼王没功夫理他,因为他忽然想到一个主意:“黑豹你先下去,
少了一个人的重量,我和任先生可以多带十几根出去――然后回来接你。”
黑豹的眼睛立即睁圆了,怒火从里面喷出。拿我当傻瓜?你们带着几十根金
条出去,还会回来接我?把我扔这儿给你们顶缸?其实贼王并没打算扔下黑豹不
管,但他认为不值得浪费时间来解释,便利索地抽出手枪喝道:“滚下去!”
黑豹的第一个反应是向腰里摸枪,但半途停住了,因为师傅的枪口已经在他
鼻子下晃动。他只好恨恨地跳下木箱,走到1 米之外,阴毒地盯着木箱上的两人。
教授叹息道:“胡先生,没用的。这种时间机器有一个很奇怪的脾性,它对所载
的金属和非金属是分开计算的。也就是说,不管是三个还是俩人,能够带走的金
属物品是一样多。不信,你可以试试。”
贼王沉着脸,一根根地往下扔金条。直到台上的金条只剩下三根时,机器才
停止呻吟。贼王非常恼火――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只能带走三根!满屋黄金只能
干瞅着!但教授有言在先,他无法埋怨。再说也不必懊恼,只用多回来几趟就行
了嘛。他说:“三根就三根,返回吧。”
教授看看下面的黑豹:“让他也上来吧。”
当金条一根根往下扔时,黑豹的喜悦也在一分分地增长。很明显,如果这次
他们只带走三根,他就有救了――贼王绝对舍不得不返回的。现在教授说让他上
去,他殷切地看着师傅。贼王沉着脸――刚才黑豹掏枪的动作丢了他的面子。不
过他最终阴沉地说:“上来吧。”
黑豹如遇大赦,赶忙爬上来。机器又开始呻吟了,黑豹立即惊慌失措。教授
也很困惑,想了想,马上明白了:“你身上的手枪!把手枪扔掉。”
黑豹极不愿扔掉手枪。也许到了某个时候它会有用的。面对着妖光闪烁的黄
金,他可不敢相信任何人。不过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悻悻地扔掉手枪,机器立即
停止嘶叫。三个人同时松一口气。“我要启动了。”教授说。
贼王说:“启动吧――且慢,能不能回到1967年?”他仰起头思索片刻,
“1967年7 月10晚上9 点。我很想顺便回到那时看看。看一个……熟人。”
“当然可以,我说过,只要是1984年之前就行。”他按贼王的希望调好机器,
“现在,我要启动了。”
又是刷地一声,光柱摇曳,他们在瞬间返回到25年前。金库消失了,他们挖
的土坑也消失了,脚下是潮湿的洼地,疯长着菖蒲和苇子。被惊动的青蛙扑通通
跳到近处的水塘里。昆虫静息片刻又欢唱起来。
不过,这里已经不象58年那样荒凉。左边是一条简陋的石子路,通向不远处
的一群建筑,那里大门口亮着一盏至少1000瓦的电灯,照得门前白亮亮的。很奇
怪,大门被砖石堵死了,院墙上写着一人高的大字,即使在夜里,借着灯光也看
得清清楚楚:“谁敢往前走一步,叫你女人变寡妇!!!”
教授苦笑道:“胡先生,你真挑了一个好时间。我知道这儿是63年建成的农
中,现在是1967年,正是武斗最凶的时刻。农中‘横空出世’那帮小爷儿们都是
打仗不要命的角色。咱们小心点,可别挨枪子儿。”
黑豹没有说话,一直斜眼瞄着贼王怀里的两根金条。贼王也没说话,好象在
紧张地期待着什么。不久,远处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一个小黑影从夜色中浮出,
急急地走过来,不时停下来向后边张望。贼王突然攥紧教授的胳膊,抓得很紧,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十分钟后,教授才知道他何以如此失态。小黑影凶猛地喘息
着,从他们面前匆匆跑过去,没有发现凹地的三个大人。从他踉跄的步态可以看
出,他已经疲惫不堪,只是在某种信念的支撑下才没有倒下。离农中还有100 米
时,那边传来大声的喝叫:“站住,不许动!”
小男孩站住了:“喂――”他拉长声音喊着,清脆高亢的童声在夜空中显得
分外灵亮。“我也是二七派的,我来找北京红代会的薛丽姐姐!”
那边停顿几秒钟,狠狠地喝道:“这儿没什么薛丽,快滚!”
男孩的喊叫中开始带着哭声:“我是专意来报信的!我听见爸爸和哥哥――
他们是河造总派的铁杆儿打手――在商量,今晚要来农中抓人,他们知道薛丽姐
姐藏在这儿!”
那边又停顿几秒钟,然后一个女子用甜美的北京话说:“小家伙,进来吧。”
说话人肯定是北京红卫兵代表大会第三司令部派驻此地的薛丽了。两个人从
那个狗洞似的小门挤出来,迎接小孩。小孩一下子瘫在两人身上,被两人连拖带
拽地拉进小门,随之一切归于寂静。贼王慢慢松开手,从农中那儿收回目光。教
授低声问:“是你?他就是你?”
“嗯,”贼王不大情愿地承认,“这是文革中期,造反派刚胜利,又分成两
派武斗。一派是二七,一派叫河造总。我那年13岁,是个铁杆小二七。那天――
也就是今天晚上,我在家里听老爹和哥哥商量着要来抓人,便连夜跑了20里路赶
来送信……后来河造总派的武斗队真的来了,我在农中也要了一枝枪参战。我的
腿就是那一仗被打瘸的,谁知道是不是挨了我哥我爹的子弹。我哥被打死了,谁
知道是不是我打中的。从那时起我就没再上学,我这辈子……我是个傻×,那时
我们都是傻×!”他恨恨地说。
天边有汽车灯光在晃动,夜风送来隐约的汽车轰鸣声。不用说,是河造总的
武斗队来了。很快这儿会变成枪弹横飞的战场,双方的大喇叭会声嘶力竭地喊着
“誓死捍卫……”。楼上扔下来的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激怒的进攻者用炸药包
炸毁楼墙。大势已去的农中学生和红代会的薛丽(当然还有左腿受伤的小宗尧)
挤在三楼,悲愤地唱着“抬头望见北斗星,心中想念……”。十几分钟后,他们
满身血迹地被拖出去……贼王的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教授也是面色沉痛。年青的
黑豹体会不到两人的心境,不耐烦地说:“快走吧,既然有武斗,窝在这儿挨枪
子呀。”
贼王仍犹豫着。也许他是想迎上去,劝说哥哥和爹爹退回去,以便挽救哥哥
的性命。但是,虽然弄不懂时间旅行的机理,他也凭直觉知道,一个人绝对无法
改变逝去的世界,即使握着一台神通广大的时间机器也罢。于是他决绝地挥挥手
:“好,走吧。”
照着罗盘的指引,他们向正北方向走了精确的349 米,来到草木葳蕤的河边。
贼王已经从刚才的伤感中走出来,恢复了平素的阴狠果决。“往下进行吧,抓紧
时间多往返几次。不过,”他询问教授,“返回金库前,需要把已经带出来的金
条处理好,对吧。”
“那是当然,如果随身带着,下一次就无法带新的了。”
贼王掏出怀里的两根金条,“那么,把它们放到什么地方?不,应该说,放
到什么年代?”
教授也掏出怀中的一根,迟疑地说:“回到99年吧,如果回到99年以前的时
间,我恐怕……没脸去花这些贼赃。”
贼王恼怒地看着他,真想对他说:“先生,既然你已经上了贼船,就不必这
么假撇清了。”但他最终没说出来,只是冷淡地说:“好吧,就按教授的意见办。”
他们又返回到出发的时刻,河堤上,那根作为标杆的苇梃仍在夜风中抖动着,
没有半点枯萎的迹象。教授说:“我想不必返回你们的秘密住处了,把金条埋在
脚下就行。等咱们攒下足够的金条再来分。”
黑豹疑惑地问:“就埋在河边,不怕人偷走?”
教授微笑道:“完全不用担心。有了时间机器,你应当学会按新的思维方式
去思考。想想吧,咱们可以――不管往返几次――准确地在离开的瞬间就返回,
甚至在离开之前返回,守在将要埋黄金的地方。有谁能在咱们眼前把黄金偷走呢。
你甚至不用埋藏,摆在这儿也无妨。”
黑豹听得糊里糊涂。从直观上说他根本不相信教授的话,但从逻辑上又无法
驳倒。最后他气哼哼地说:“行,就按你说的办――不过你不要捣鬼,俺爷儿俩
都不是吃素的!”
他有意强调与贼王的关系。只是,在刚才的拔枪相向之后,这种强调不免带
着讨好和虚伪的味道。教授冷淡地看看他,看看贼王,懒得为自己辩解。贼王对
黑豹的套近乎也没有反应,蹲下来扒开虚土,小心地埋好三根金条。想了想,又
在那儿插了三根短苇梃作为标记。在这当儿,教授调好了时间。
“立即返回吧,仍返回到92年9 月11日晚上10点零5 分,就是刚才离开金库
之后的时刻――其实也可以在离开前就返回的,但是,那就会与库内的三个人劈
面相遇,事情就复杂化了。所以,咱们要尽量保持一个分岔较少的宇宙。喂,站
好了吗?”
两人紧紧靠着教授站好。教授没注意到黑豹目中的凶光,按下按钮。就在他
手指按下的瞬间,黑豹忽然出手,凶狠地把贼王推出圈外!
空气振荡片刻后归于平静。听见一声闷响,那是贼王的脑袋撞上铁架的声音。
不过,他并没有被推出“时间”之外。因为在他的身体尚未被推出一米之外时,
时间机器已经起作用了。黑豹刷地跳到货架后,面色惨白地盯着贼王。他没有想
到是这个局面。他原想把贼王留在99年的洼地里,那样一来,留下一个书呆子就
好对付了,可以随以所欲地逼他为自己作事。可惜,贼王仍跃迁到金库,按他对
师傅的了解,他决不会饶过自己的。
贼王慢慢转过身,额角处的鲜血慢慢流淌下来。他的目光是那样阴毒,让黑
豹的血液在一瞬间冰冻。教授惊呆了,呆呆地旁观着即将到来的火并。贼王的右
臂动了一下,分明是想拔枪,但他只是耸动了右肩,右臂却似陷在胶泥中,无法
动弹。贼王最终明白了是咋回事――自己的一节右臂已经与一根铁管交叉重叠在
一起,无法分离了。他急忙抽出左手去掏枪,但在这当儿,机敏的黑豹早已看出
眉目,他一步跨过来,按住师傅的左臂,从他怀中麻利地掏出枪,指着二人的脑
袋。
惊魂稍定后,黑豹目不转睛地盯着贼王的右臂。那只胳膊与铁架交叉着,焊
成了一个斜十字。交叉处完全重合在一起,铁管径直穿过手臂,手臂径直穿过铁
管。这个奇特的画面完全违犯人的视觉常识,显得十分怪异。被铁架隔断的那只
右手还在动着,做着抓握的动作,但无法从铁管那儿拉回。黑豹惊惧地盯着那儿,
同时警惕地远离师傅,冷笑道:“师傅,对不起你老了。不过,刚才你想把我一
个人撇在金库时,似乎也没怎么念及师徒的情份。”
贼王已经知道自己处境的无望,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根本不理睬黑豹,
向教授扭过头,脸色苍白地问:“教授,我的右臂是咋回事?”
教授显然也被眼前的事变惊呆了,他走过来,摸摸贼王的右臂。它与铁架交
融在一起,天衣无缝。教授的脸色比贼王更见惨白,语无伦次地说:“一定是恰
恰在时间跃迁的那个瞬间,手臂与铁架在空间上重合了……物质内有足够的空间
可以互相容纳……不过我在多次试验中从没碰上这种情况……任何一篇理论文章
都没估计到这种可能……科幻小说家也没预见过……”
黑豹不耐烦听下去,从架上拿了三根金条揣在怀里,对教授厉声喝道:“少
罗索,快调整时间机器,咱俩离开这儿!”
教授呆呆地问:“那……贼王怎么办?你师傅怎么办?”
黑豹冷笑道:“他老人家……只好留在这儿过年了。”
教授一愣,忽然愤怒地嚷道:“不行,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儿!这样干太
缺德。黑道上也要讲黑道义气呀。”
“讲义气?那也得看时候。现在就不是讲义气的黄道吉日。快照我说的办!”
他恶狠狠地朝教授扬了扬手枪。教授干脆地说:“不,我决不干这种昧良心事。
想开枪你就开吧。”
黑豹怒极反笑了:“怎么,我不敢打死你?你的命比别人贵重?”
“那你尽管开枪好了。不过我事先警告你,这架机器有手纹识别系统,它只
听从我一个人的命令。”
贼王看看教授,表情冷漠,但目光深处分明有感激之情。这会儿轮到黑豹发
傻了。没错,教授说的并非大话,刚才明明看见他把手掌平放在机器上,机器才
开始亮灯。也许,该把他的右手砍下来带上,但谁知道机器会不会听从一只“死
手”的命令?思前想后,他觉得不敢造次,只好在脸上堆出歉意的笑容:“其实,
我也不想和师傅翻脸,要不是他刚才……你说该咋办,我和师傅都听你的。”
怎么办?教授看看贼王,再看看黑豹,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你先把手枪
交给我!”他补充道,“你放心,我不会把枪交给你师傅的。”
黑豹当然不愿意交出武器,他十分清楚师傅睚眦必报的性格。但是他没有办
法。尽管他拿着枪,其实他和贼王的性命都掌握在教授的手里。另外,教授的最
后一句话让他放了心,想了想,他痛快地把枪递过去。
教授把手枪仔细揣好,走过去,沉痛地看着贼王:“没办法,胡先生,只好
把你的胳臂锯断了。”
刚才贼王已经做好必死的准备,这时心情放松了,笑道:“不就是一只胳膊
嘛,砍掉吧――不过手边没有家伙。”
教授紧张地思索片刻,歉然道:“只有我一个人先返回了,然后我带着麻醉
药品和手术器械回来。”
贼王尚未答话,黑豹高声叫道:“不行!不能让他一个人回去!”他转向贼
王,“师傅,不能让他一个人离开。离开后他还能回来?让我跟着他!”
教授鄙夷地看着他,没有辩白,静静地等着贼王的决定。贼王略微思考片刻
――他当然不能对教授绝对放心,但他更不放心黑豹跟着去。最后他大度地挥挥
手:“教授你一个人去吧,我信得过你!”
黑豹还想争辩,但贼王用阴狠的一瞥把他止住了。教授感激地看看贼王,低
声说:“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尽快赶回来。”他站到木箱上,低下头把机器调整
到58年6 月1 日晚9 点,按下按钮。
刷地一声,金库消失了,他独自站在夜色中。眼前没有他们挖的那个2.5 米
深的土坑,而是一个浅浅的水塘,他就立在水塘中央,两只脚陷进淤泥中。他不
经意地从泥中拔出双脚――忽然觉得双脚比过去重多了。不,这并不是因为鞋上
沾了泥,而是他的双脚已与同样形状的两团稀泥在空间上重合了,融在一起了。
他拉开裤腿看看,脚髁处分明有一道界线,线下的颜色是黑与黄的混合。
那么,他终生要带着这两团稀泥生活了。也许不是终生,很可能几天后,这
双混有杂质的双脚就会腐烂发臭。他苦笑着,不知道自己为何老是出差错。时间
机器是极为可靠的,他已经在上千次的试验中验证过。但为什么第一次投入实用
就差错不断?比如说,这会儿他就不该陷在泥里,这儿应该有一个挖好的2.5 米
深的土坑呀。……原因在这儿!他发觉,表盘上不是58年6 月1 日,而是78年6
月1 日。在紧张中他把时间调错了,所以返回的时刻晚了20年。
那么,眼前的情景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毕竟他只毁坏了一双脚,而不是把
脑袋与什么东西(比如一块混凝土楼板)搅在一块儿。
先不要考虑双脚的事,他还要尽快赶回去救人呢。他不能容忍因自己的过失
害死一条人命,即使他是恶贯满盈的贼王也罢。眼前是一片沉沉的黑夜,只有左
边亮着灯光,夜风送来琅琅的读书声。他用力提着沉重的双脚向那边走去。
这正是他在第二次返回时见过的农中,这会儿已经升格为农专了。看门的老
大爷正在下棋,抬头看看来人,问他找谁。教授说找医务室。老大爷已经看到他
的苍白脸色,忙说医务室在这排楼的后面,你快去吧,要不让老张(他指指棋伴)
送你过去?
不,谢谢。我能找到。教授自己向后面走去。读书声十分响亮,透过雪亮的
窗户,看见一位老师正领读英语。教授想,这是78年啊,是恢复高考的第二年。
他正是这年考上了清华。那时,大学校园到处是琅琅的读书声,到处是飞扬的激
情,纯洁的激情。尤其是老三届的学生都十分珍惜得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想追回
已逝的青春……
其实,何止是大学校园。就连这个偏僻破败的农专校舍里,也可以摸到那个
时代的强劲脉博。教授驻足倾听,心中涌出浓浓的怅惘。这种情调已经久违了。
从什么时候起,金钱开始腐臭学子们的热血?连自己也反出精神的伊甸园。而且,
他的醒悟太晚了,千千万万的投机者、巧取豪夺者已抢先一步,攫取了财富和成
功。
他叹息一声,敲响医务室的门。这是个十分简陋的医务室,显然是和兽医室
合而为一的。桌上有两只硕大的注射针管,肯定是兽用的。墙上挂着兽医教学挂
图。被唤醒的医生或兽医揉着眼睛,听清来人的要求,吃惊地喊道:“截肢?在
这儿截肢?你一定是疯了!”
看来,不能在短时间内说服他了,教授只好掏出手枪晃动着。在枪口的威逼
下,医生顺从地拿出麻醉药品、止血药品,还遵照来人的命令从墙上取下一把木
工锯。不过他仍忍不住好心地劝道:“听我的话,莫要胡闹,你会闹出人命的!”
来人已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之中。
教授匆匆返回到原处,又跃迁到离开金库的时刻。就在他现身于金库的一刹
那,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震――是非常奇怪的感觉,就象是一团红热的铁砂射进牛
油中,迅速冷却、减速,并陷在那里。沉重的冲力使他向后趔趄一下,勉强站住
脚步。眼前黑豹和贼王正怒目相向,而他正处于两个人的中间。贼王的脑袋正作
势向一边躲闪,黑豹右手扬着,显然刚掷出一件东西。
教授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一定是在他离去的时间里两人又火并起来,黑豹
想用金条砸死师傅,而自己恰好在金条掷出的一刻返回,于是那条黄金便插入自
己的胸口了。他赶回来的时间真太巧了啊,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报应?他凄
然苦笑,低头看看胸前。衣服外面露出半根金条,另外半根已与自己的心脏融成
一体。他甚至能“用心”感觉到黄金的坚硬、沉重与冰冷。
三人都僵在这个画面里,呆呆地望着教授胸前的半根金条。贼王和黑豹想,
教授马上就要扑地而死了。既然金条插到心脏里,他肯定活不成了。但时间一秒
秒地过去,教授仍好好地站着。密室中跳荡着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
……
教授最先清醒过来,苦笑道:“不要紧,我死不了。我说过,物质间有足够
的空间可以互相容纳,黄金并不影响心脏的功能。先不管它,先为贼王锯断胳膊。”
他瞪着畏缩的黑豹,厉声喝道:“快过来!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再勾心斗角!难
道你们不想活着从这里走出去?”
黑豹被他的正气慑服了,低声辩解道:“这次是师傅先动手……皇天在上,
以后谁再操歹心,叫他遭天打雷劈!”
贼王也消去目光中的歹毒,沙声说:“以后听先生的。开始锯吧。”
教授为贼王注射了麻醉剂,又用酒精小心地把锯片消毒。黑豹咬咬牙,拎起
锯子哧哧地锯起来。贼王脸上毫无血色,刚强地盯着鲜血淋淋的右臂。胳膊很快
锯断了,教授忙为他上了止血药,包好。在他干这些工作时,他胸前突起的半根
金条一直怪异地晃动着,三个人都尽量把目光躲开它。
手术完成了,贼王眯上眼睛喘息片刻,睁开眼睛说:“我的事完了,教授,
你的该咋办?”
“出去再说吧。”
“也好,走,记着再带上三根金条。”
三人互相搀扶着登上木箱,教授调好机器,忽然机器发出干涩嘶哑的呻吟。
“超重!”教授第一个想到原因,“我胸前已经有了一根,所以我们只能带两根
出去了。”
三人相对苦笑,都没有说话。黑豹从怀里抽出一根金条扔到一米开外,机器
的呻吟声马上停止了。
“好,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们按照已经做熟的程序,先回到58年,再转移到河边,然后返回到99年。
走前栽下的苇梃仍在那里,用手扒开虚土,原先埋下的三根金条完好无缺。黑豹
的心情已转为晴朗,兴致勃勃地问:“师傅,这次带出的两根咋办?也埋这里吗?”
贼王没有理他,扭头看看教授胸前突出的金条,“任先生,先把这个玩意儿
去掉吧,也用锯子?”
教授苦笑道:“只有如此了,我总不能带着它回到人群中。”
“那……埋入体内的那半截咋办?”
“毫无办法,只有让它留在那儿了。不要紧的,我感觉到它并不影响心脏的
功能。”
贼王怜悯地看着他。在这两天的交往中,他已对教授有了好印象,不忍心让
他落下终身残疾。他忍着右臂的剧疼努力思索着,突然眼睛一亮:“有办法了,
你难道不能用时间机器返回到金条插入前的某个时刻,再避开它?”
教授苦笑着摇摇头。他当然能回去,但那样只能多出另一个完好无损的任中
坚,而这个分岔宇宙中的任中坚仍然不会变。但他懒得解释,也知道无法对他们
讲清楚。只是沉重地说:“不行,那条路走不通。动手吧。”
黑豹迟疑地拿起锯子,贴着教授的上衣小心地锯着。这次比刚才艰难多了,
因为黄金毕竟比骨头坚韧。不过,在木工锯的锯齿全部磨钝之前,金条终于锯断
了。衣服被锯齿挂破,胸口处鲜血淋漓,分明嵌着一个金光灿灿的长方形断面,
与皮肉结合得天衣无缝。教授哧哧地撕下已经破烂不堪的上衣,贼王喝令黑豹脱
下自己的上衣,为教授穿上,扣好衣扣,遮住那个奇特的伤口。
贼王松口气――忽然目光变冷了。他沉默片刻,突兀地问:“刚才锯我的胳
膊时,你为什么不锯断铁管,象你这样?”
教授猛然一愣:“错了!”他苦笑道,“你说得对,我们可以把胳膊与铁管
交叉处上下的铁管锯断嘛,那样胳膊就保住了。”
贼王恶狠狠地瞪着他。因为他的错误决定,让自己永远失去了宝贵的右手。
但他马上把目光缓和了:“算了,不说它了。当时太仓促,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嘛。
下边该咋办?”
“还要回金库!”黑豹抢着回答。“忙了几天,损兵折将的,只弄出这5 根
金条,不是太窝囊嘛。当然,我听师傅的。”他朝贼王谄笑道,“看师傅能不能
支持得住。”
贼王没理他,望着教授说:“我听先生的。这只断胳膊不要紧,死不了人。
教授,你说咋办?现在还返回吗?”
教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望着夜空,忽然陷入奇怪的沉默。他的背影似乎在
慢慢变冷变硬。贼王和黑豹都清楚地感觉到这种变化,疑惑地交换着目光。停了
一会儿,贼王催促道:“教授?任先生?”
教授又沉默很久,慢慢转过身来,手里……端着那把手枪!他目光阴毒,如
地狱中的妖火。
自那根金条插入心脏后,教授时刻能感到黄金的坚硬、沉重和冰冷。但同时
他也清楚知道,黄金和他的心脏虽然已经相融,其实是处在不同相的世界里,互
不干涉。可是,在黑豹哧哧拉拉地锯割金条时,插入心脏的那半根金条似乎被震
散了。黄金的微粒抖动着,跳荡着,挤破相空间的屏障,与他的心脏真正合为一
体了。现在,他的心脏仍按原来的节奏跳动着,咚,咚咚。咚,咚咚。不过,如
果侧耳细听,似乎能听出这响声带着清亮的金属尾音。这个变化不会有什么危险,
比如说,这绝不会影响自己的思维,古人说“心之官则思”,那是错误的。心脏
只负责向身体供应血液,和思维无关。
可是,奇怪的是,就在亿万黄金分子忙乱地挤破相空间的屏障时,一道黄金
的亮光在刹那间掠过他的大脑,就如划破沉沉夜色的金色闪电。他的思维在刹那
间变得异常清晰明断,冷静残忍。就如梦中乍醒,他忽然悟出,过去的许多想法
是那样幼稚可笑。比如说,身后这两个家伙就是完全多余的。为什么自己一定要
找他们合伙?为什么一定要把到手的黄金分成三份?实在是太傻了,太可笑了。
正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现在改正错误还不算晚。不过,“夕死可矣”
的人可不是自己,而是这两个丑类,两个早该吃枪子的惯盗。向他们开枪绝不会
良心不安的。
教授手中紧握着贼王那把五四手枪,机头已经扳开。那两人一时间惊呆了,
尤其是贼王。他早知道,身在黑道,没有一个人是可以信赖的。他干了20年黑道
生涯而没有失手,就是因为他时刻这样提醒自己。但这一次,在几天的交往中,
他竟然相信了这位读书人!他是逐步信任的,但这种逐步建立起来的信任又非常
坚固。如果不是这会儿亲眼所见,他至死也不会相信任先生会突然翻脸,卑鄙地
向他们下手。贼王惨笑道:“该死,是我该死,这回我真的看走眼了。任先生,
我佩服你,真心佩服你,象你这样脸厚心黑的人才能办大事。我俩自叹不如。”
教授冷然不语。黑豹仇恨地盯着他的枪口,作势要扑上去。贼王用眼色止住
他,心平气和地说:“不过,任先生,你不一定非要杀我们不可。我们退出,黄
金完全归你还不行吗?多个朋友多一条路。”
教授冷笑道:“那么,多一个仇人呢?我想你们只要活着,一定不会忘了对
我复仇吧。你看,这么简单的道理我到现在才想通――在黄金融入心脏之后才想
通,这要感谢黄金的魔力。”
贼王惨笑道:“没错,你说得对。换了我也不会放仇人走的,要不一辈子睡
不安稳。”他朝黑豹使个眼色,两人暴喝一声,同时向教授舍命扑过去。
不过,他们终究比不上枪弹更快。当当两声枪响,两具身体从半空中跌落。
教授警惕地走过去,踢踢两人的身体。黑豹已经死了,一颗子弹正中心脏,死得
干净利落。贼王的伤口在肺门处,他用左手捂住伤口,在临死的抽搐中一口一口
地吐着血沫。教授踢他时,他勉强睁开眼睛,哀怜无助地看着教授,鲜血淋漓的
嘴唇蠕动着,似乎要对教授作临别的嘱托。
即使任中坚的心已被黄金淬硬,他仍然感到一波怜悯。几天的交往中他对贼
王的印象颇佳,甚至可以说,在黑道行当中,贼王算得上一个响当当的大丈夫。
现在他一定是在哀求自己:我死了,请照顾我的妻儿。教授愿意接过他的托付,
以多少减轻良心上的内疚。
他把手枪紧贴在腰间,小心地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他轻轻蠕动的嘴唇。忽然
贼王的眼睛亮了,就象是汽车大灯刷地打开,他瞪着教授,以猞猁般的敏捷伸出
左手,从教授怀中掏出时间机器,用力向石头上摔去。“去死吧!”他用最后的
气力仇恨地喊着。
缺少临战经验的教授一时愣住了,眼睁睁看着他举起宝贵的时间机器作势欲
掷……但临死的亢奋耗尽了贼王残余的生命力,他的胳臂在最后一刻僵住了,没
能把时间机器抛出去。最后一波狞笑凝固在他穷凶极恶的面容上。
教授怒冲冲地夺过时间机器,毫不犹豫地朝他胸膛补了一枪。
时间机器上鲜血淋淋,他掏出手绢匆匆擦拭一番。“现在我心净了,可以一
心一意去转运黄金了。”他在暮色苍茫的旷野中大声自语着。
三声枪响惊动了附近的住户,远处开始有人影晃动。不过,教授当然不必担
心,没有哪个警察能追上他的时间机器,连上帝的报应也追不上。有了时间机器,
作恶后根本不必担心惩罚。这甚至使他微微感到不安――这和他心目中曾经有过
的牢固信念太不一致了。
现在,他又回到金库,从容不迫地拿了三根金条塞到怀里,准备作时间跃迁。
时间机器又开始呻吟起来。他恍然想到,自己的胸口里还保存有半根金条。也就
是说,他每次只能转运出去两根半――实际只能是两根。这未免令人扫兴。
“只能是两根?太麻烦了!”他在寂静的金库中大声自语。
实际并不麻烦。每次时间跃迁再加上空间移动,如果干得熟练的话,只用10
分钟就能完成一个来回。也就是说,一小时可以转运出去12根,8 个小时就是96
根,足够他家的一生花销了。他又何必着急呢。
于是,他心境怡然地抛掉一根,把机器的返回时间调好,按下启动钮。
没有动静。似乎听到机器内有微弱的噼啪声。他立时跌进不祥的预感中,手
指抖颤着再次按下,仍然没有动静,这次连那种微弱的噼啪声也没有了。
一声深长的呻吟从胸腔深处泛出,冰冷的恐惧把他的每一个关节都冻结了。
他已经猜出是怎么回事:是贼王的鲜血缓慢地渗进机蕊中,造成短路。
也许,这是对“善恶有报”、“以血还血”等准则的最恰如其分的表述。
机蕊短路算不上大故障,他对这台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机器了如指掌,只要
一把梅花起子和一台微焊机就能排除故障――可是,到哪儿去找这两种极普通的
工具呢。
满屋的金条闪着诱惑的妖光。黄金,黄金,到处是黄金,天底下最贵重的东
西,凡人趋之若鹜不避生死的东西――偏偏没有他需要的两件普通工具。他苦笑
着想起儿时看过的一则民间故事:洪水来了,财主揣着金条、穷人揣着糠窝窝爬
上一棵大树。几天后财主终于知道,糠窝窝比黄金更贵重。他央求穷人,用金条
换一个糠窝窝,穷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七天后,洪水消退,穷人爬下树时,捡
走死人的黄金。
那时,在他幼小的心灵中,就敏感地知道这不是一个好故事,这是以穷人的
残忍对付富人的贪财。也许,两人相比,这个穷人更可恶一些。但他怎么能想到,
自己恰恰落到那个怀揣黄金而难逃一死的富人的下场呢。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等到天明后,这儿的拾音系统就会被修复。自己即使
藏起来一动不动,呼吸声也会被外面发现,然后几十名警卫就会全副武装地冲进
来。而且――拾音系统正是自己修复的,可以说是自己送掉自己(7 年后的自己)
的性命。
也许“善恶有报”毕竟是真的,今天的情况就是一次绝好的证明――但是为
什么世界上会有那么多不受惩罚的罪恶?老天一定是个贪睡的糊涂家伙,他只是
偶然睁开眼睛――偏偏看到自己的作恶,教授冷笑着想。
不过还未到完全绝望的地步呢。他对那一天(也就是明天)的情形记得清清
楚楚。有这点优势,他已经想出一个绝处逢生的办法,虽然这个方法太残忍点儿。
确实太残忍了――对他自己。
拿定主意后,他变得十分镇静。现在,他需要睡一觉,等待那个时刻(明天
早上8 点)的到来。他真的睡着了,睡得十分坦然,直到沉重的铁门声把他惊醒。
他听到门边有人在交谈着,然后一个穿土黄色工作衣的人影在光柱中走进来,大
门又在他身后桠桠地合上。
任中坚躲在阴影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此人。这就是他,是1992年的任中坚,
他是进金库来查找拾音系统的故障。他进了金库,似乎被满屋的金光耀花了眼。
但他仅仅停留两秒钟,揉揉眼,开始细心地检查拾音系统。
阴影中的任中坚知道,‘那个’任中坚将在半小时内找出故障所在,恢复拾
音系统,到那时他就无法采取行动了。于是他迅速从角落里走出来,对着那人的
后背举起枪。那人听到动静,惊讶地转过身――现在他不是惊讶,而是惊呆了。
因为那个凭空出现的、目光阴狠的、端着手枪的家伙,与自己长得酷似!只是年
龄稍大一些。
持枪的任中坚厉声喝道:“脱下衣服,快!”
在手枪的威逼下,那个惊魂不定的人只好开始脱衣服。他脱下上衣,露出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