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乔沁的反应, 虞鸿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场套近乎的闲聊好像并没有起到预料中的效果。
“那个……咱不说这些不高兴的。”
“叫我小虞就行。”
乔沁应了一声,然后开始和虞鸿明讲豆苗的情况:“没有给她乱吃东西, 她晚上喝了奶粉以后半个小时左右就忽然发高烧, 带来的药都是吃下去没多久就会吐出来。”
“刚才带她去医院, 输液以后体温降下去了一点, 药瓶我拍了照片。”
刚才虞鸿明提到的, 都是温哲然从来每和乔沁讲过的曾经。
乔沁肯定还要再问,问出些温哲然这种好面子的人打死都不可能讲的东西。
但不是现在。
现在给豆苗看病更要紧。
虞鸿明是来A国医学院进修的, 平日里住校区附近的公寓。
公寓距离乔沁自己打车去的诊所有将近半个小时的车程。
这会豆苗退了烧, 和乔妈一起坐在后座,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到了公寓以后, 虞鸿明没有特意招待, 推门进去以后让乔沁随便找地方坐, 自己转身去翻医疗箱。
乔沁看见虞鸿明拿针,也很配合的把豆苗接到自己身边,再把孩子叫醒。
“从你跟我讲的症状来看, 我觉得是肠胃炎一类的疾病。”
“现在抽了血去化验一下,然后你把你拍来的药瓶照片给我看。”
“好。”
一岁多的小孩, 被针扎两下肯定要哭。
抽完血以后乔沁一边安慰她, 一边交代乔妈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给虞鸿明看。
在A国做检查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
检查结果自然也要等很长时间。
虞鸿明仔细看了乔沁给出的照片。
这会豆苗的体温已经降到了正常范围, 哭累了以后没过多久就又睡过去。
乔妈带着孩子在客厅里坐着, 客厅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小灯。
虞鸿明带乔沁到阳台上单独说话。
“我知道后边说的你肯定不爱听,但我也还是得说。”
“你带着孩子来到了一个你完全陌生的地方,或许你对风土人情有一定的了解,可这些了解, 都不是你真正在这里生活过而得出的结论。”
“如果我对小豆苗急性肠胃炎的诊断是正确的,你觉得病因是什么?”
乔沁思索片刻,而后摇了摇头。
“其实什么都有可能。”
“我不是在责怪你。”
“你带她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里的水质和国内一样吗?烧水的东西干不干净?这会天气已经有些冷了,她能不能喝冷一些的水?”
这是让乔沁看见了的问题。
还有空气。
这边工业发达,时不时就会出现能把人完全吞没进去的雾霾天。
再加上泛滥的蚊虫。
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防不胜防。
这根本不是可以轻易做决定的事情。
乔沁在国内把豆苗养得很好很好,豆苗也是个听话懂事的好宝宝,能让乔沁很明显的感觉到付出的爱可以在豆苗那里得到回馈。
日子一直过得相安无事。
以至于乔沁这个新手妈妈完全没有意识到,外面的世界对于豆苗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是有危险的。
“而且当你病急乱投医的跟打车司机说你们要找医院的时候,就已经暴露了你是个外来的。”
“司机带你去的地方,其实是一些不太能见光的,卖器官的地方。”
乔沁有些不可思议:“那他们……”
“你身上的衣服能看出来不便宜,你也拿得出来钱,估计他们是怕你有靠山,没敢直接对你怎么样。”
虞鸿明没直说,如果温哲然没在和乔沁打电话的时候联系这边比较有名气的一些组织,乔沁根本没法带着孩子走出来。
从打车司机接到乔沁开始,那边就已经锁定好目标了。
正常情况下来讲,估计等乔沁到那,连拆什么零件,卖给哪个甲方,都私下里悄悄开始分配了。
乔沁在那挂号没人去找她,是因为提前看出了她身上有价值不菲的东西,才叫乔沁见到的第一个女孩去探口风。
距离是最公平的。
在交通工具同样便捷的情况下,乔沁跑到这边需要多长时间,温哲然就同样需要多长时间。
温哲然还特意交代虞鸿明,不要告诉乔沁发生了什么。
他怕乔沁真明白遇上什么事情以后会害怕。
乔沁轻轻叹了口气。
她没有温哲然那么好的背景和资源。
她父亲早年去做生意,算得上是个小老板。
在物质条件上不会亏待她,却也拿不出更多的来扶持她。
她没有跳板,只能自己拼了命的付出更多的时间精力去往上爬。
在她爸病重需要钱去续命的时候,她就已经深刻意识到了,她和她妈妈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比温哲然出去打拼帮忙拿给乔沁的钱多。
因为眼界就在那里。
很多在上层人眼中被视作常识的事情,都需要乔沁一次又一次摔跟头才能明白。
她没法去得罪温家,没法得罪任何一个人。
她以为她努力有用。
她曾经也觉得自己很优秀,能用短短三五年的时间亲自打拼出一套黄金地段的房子。
但只需要一场人为策划出来的,简简单单的舆论风暴,就可以让她这套唯一拿得出手的房子,变成不能住也没人敢收的麻烦。
就好比,有的人累死累活,需要一大家子人托举才能远远望一眼罗马。
而也有人,一出生就身在罗马。
乔沁知道,温哲然人品很好,他有绝对优秀的教养,超强的责任感,和令无数人羡慕的本事。
温哲然并不排斥豆苗。
也就是说,乔沁只需要抱着豆苗,告诉温哲然这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温哲然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乔沁现在遇到的所有的问题便都迎刃而解。
可那不是她想要的。
她自己都不懂她到底在纠结什么矫情什么,她越是想逃离,就越会显得既要又要。
因为她并没有强大到可以一个人抵挡千军万马,她没有自己独立解决麻烦的能力。
乔沁偏过头看了一眼虞鸿明。
A国的夜景很美,灰蓝灰蓝的天上,挂着高悬的明月。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谢谢你。”
“这么晚了,也挺麻烦你的。”
虞鸿明轻笑一声,没有马上接话。
“你不用跟我客气。”
“这是温哲然需要还给我的人情,你不用特意操心这些有的没的。”
“你还在A国的这段时间里,无论遇上什么麻烦,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的帮你。”
“好。”
话都已经说得这么明白了,再推诿反而显得虚伪。
这里迎面吹来的风比国内要柔和一些。
虞鸿明没有什么可以特意拿出来招待乔沁的,也不认为乔沁还会继续留在A国很长时间。
所以没和乔沁客套什么。
“温哲然已经在飞来这边的路上了。”
乔沁对这个结果一丁点都不意外。
“你想听听温哲然的过去吗?”
“我觉得我知道的和你看见的大概不太一样。”
虞鸿明觉得,如果这些话他不和乔沁讲,凭借温哲然那个性格,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乔沁开口。
真论起来,温哲然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乔沁什么,他就只是很单纯的觉得,事情做了就行了,没必要专门像“大声吆喝”一样讲出来。
“好,那你讲讲。”
虞鸿明口中形容的,确实是乔沁完全没见过的,另一种形象的温哲然。
除了在虞洪明嘴里,乔沁从来没有听到过,温哲然从高中时期就暗恋她这种言论。
“哎呀你也知道的,他这个人嘴硬。”
“你问他他也不会承认的,他哪敢啊。”
“他当初手里的钱都是他家里拿出来准备给他创业用的,他要真的只是人很好,他怎么不捐给慈善机构?他怎么不从大街上随便拉两个老头老太太帮一把?”
“也别说什么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生在这种家庭,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嗯,确实。
把这些条件,和乔沁温哲然的过往拼接到一起,说是温哲然喜欢她,乔沁也相信。
可人都是会变的。
她从来不质疑温哲然的礼貌和责任感。
不过感情不是这样衡量的。
在婚姻里,也并非有感情就可以战胜一切。
“你在车上的时候说,他二哥骗走了他的钱?”
“对。”
“这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他当初把钱都拿给你以后,想尽办法借贷款去凑钱创业,他明白那些钱不够,看重病需要的钱根本无法计数,他必须再挣。”
孩子借一大堆贷款,家里父母必然要问本来给他的那些钱被他用来干什么了。
而且像温家这种家庭,给孩子灌输的思想一定是,人情味是最没必要留下的东西。
所以他二哥要给他来个狠的。
打着他们是兄弟,他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名号,说要带着温哲然一起搞事业。
温哲然那时候对他二哥毫无防备。
毕竟以前他和他二哥关系最好。
然后二哥骗走了他所有的钱。
还讽刺他,人被逼到绝路就会明白,从小长大的情分不堪一击。
血脉至亲都如此,更别提什么可笑的爱情。
“他借了多少贷款?”
“我也不知道。”
“我估计他当时是觉得怎么都不可能还上了,也就不需要跟身边人开口了。”
“他家都给他逼到这份上了,他是不可能再回那个家的。”
乔沁知道,按照温妈的做事风格,该是让温哲然摇尾乞怜,承认自己错了,再受尽苦头,达到“长记性”的效果。
再施舍一般的让他回家。
这一点乔沁和温哲然最像。
他们不可能低头顺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