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于乔沁那边, 在书房里的温哲然就显得淡定了很多。
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两个哥哥不会一上来就跟他谈家产谈贡献，也不会直说家里想让他怎么样。
而且温哲然能看出来，在他两个哥哥和二嫂进了他们家以后, 乔沁始终都表现得很拘谨, 也没什么和人交谈的兴趣。
乔沁性格就这样。
不太开心, 也不是很愿意应付, 但表面上什么都不会表现出来。
他们认识了那么多年, 温哲然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个什么状态。
所以这会他人在书房里，也对后面的交谈没什么兴趣。
大哥说他还和小时候一个臭脾气, 自己认定了的事情, 怎么挨打都不会松口。
二哥说他真有出息，被打压成这个样子, 还能活得好好的, 混得这么好, 干出一番出息来。
说这话的时候, 还不忘给他递支烟。
温哲然没有推辞。
二哥递了烟，大哥就顺手给了他一个打火机。
“哪里混的好了。”
“只是外人看来，挣到了一些钱, 是个看准了风口创业成功的幸运儿而已。”
“真要算的话，我妻离子散, 马上奔三的人了, 除了钱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书房里陷入沉默。
反倒没有完全被书房门隔绝的走路声, 传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妻离子散。
孤家寡人。
这两个词一出口, 最能共情温哲然的就是他大哥。
大哥二哥都是商业联姻，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手里有钱才能争取到你想要的一切。
没什么人情味可言。
可是大哥比温哲然大了十几岁，在温哲然还不是很懂事的时候他就已经进了家里的公司。
处处听家里的安排。
被那一句要给两个弟弟树立榜样捆绑得彻底。
说句不好听的，温家从来没有干净过。
大哥也不是没年轻过, 不是不理解温哲然这个时候的想法。
以前无论温哲然怎么跟家里闹，大哥都没规劝过他，只当他是年轻不懂事，时候到了就好了。
现在他也不年轻了。
他依旧在坚持本心。
他喜欢的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你们来找我，无非也就是家里看上了我在生意场上的运气和天赋。”
“我没那么大本事。”
“前阵子网上那样辱骂她诋毁她，让她多年的付出都毁于一旦，我站在她身边，除了给她提供一个像样的住所，我还为她做得出什么呢？”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
都听得出温哲然这话是什么意思。
女明星是商品。
又或者说，明星本来就是展示架上昂贵又不实用的附属。
闹了这么大一圈，表面看起来是谁都知道有乔沁这号人了，但刷到她的时候都在说她趋炎附势，说她左右逢源。
能对她有什么好印象？
安慰的时候是大可以睁眼说瞎话，张嘴就来“黑红也是红，起码知名度没落下风”，可商业价值大打折扣。
有可能成为乔沁合作对象的人，又有谁看不明白这一点？
所以也并不是温哲然脾气有多好，只是他没立场去责怪乔沁。
这场风波由他而起。
如果他没有在看见那张私生子传闻的照片当晚就出现在乔沁家门口就好了。
他什么都知道，可是他又不甘心。
不甘心两人就这么错过，不甘心只能远远隔着屏幕观察日思夜想的人的近况。
温哲然没抽那支被他点燃的烟，烟雾丝丝缕缕的飘到上空，不足以遮挡视线，但透过烟雾看见的人，难免会多生出几份落寞来。
都长大了。
都变了。
这样表面和谐，实际上每个人都活得很压抑的家，走到今天这一步并不让人意外。
大哥比温哲然大很多，完全不是一个人生阶段，如今凑到一起，就更没什么感情可言。
大哥说话自然也就更直白坦诚：“你也不小了，很多道理我们不说你也明白。”
“爸妈年纪大了，他们的身体状况也开始走下坡路线。”
“人老了，难免开始重视一些年轻的时候没有珍惜的东西。”
“他们希望一家人常聚，希望你别再闹了。”
温哲然不说话。
家里没有亏待过任何一个孩子，虽然很多时候确实过于死板，把人训练得像提线木偶一般。
但说白了，温哲然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怨恨的。
二哥小时候对他最好，他放不下当年骗钱的事情，却也在这么长时间以后，不再和二哥苦大仇深。
痛苦的日子都过去了。
以后也不会再重复了。
所以大脑开始忘记当初的痛苦，忘记一些会影响睡眠和情绪的事情。
现在再和温哲然说这些，他也很难做到铁石心肠。
他和乔沁说，大哥来他家的那一次，说得也是大差不差的话。
大哥离开别墅的时候，温哲然抱着豆苗，隔着很远的距离，看门口的监控。
监控是为了让乔沁住在这里安心才装的。
谁来过谁走了，拍得清清楚楚。
甚至为了防止狗仔拍到什么来不及第一时间买断，那监控还是录音的。
然后温哲然就看见，大哥蹲在地上和温妈打电话。
视频里温妈擦着温哲然十几岁的时候拍的全家福，说想儿子了，问大哥有没有见到他，问他愿不愿意回家。
就回家吃个饭。
不说别的。
心里怎么可能没有触动呢。
说想念温哲然的是她，对乔沁威逼利诱的也是她。
很多时候温哲然根本搞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
到底要怎么样才能叫合她心意。
可是这种问题，怎么问都不会得到确切答案。
她年龄大了，她想要的东西已经到了儿子越来越难给出的地步了。
问了也是白问。
做不到的事情还不如不问。
温哲然不是第一天知道她。
目前说的是想让他回家，回了家就会说让他回家里公司干活，把他自己做的企业收购成子公司，也不算他白干，他还能拿钱。
然后他的产业不再属于他。
工作上的事情管完了，自然也不会放过生活上的。
于是就会给他介绍相亲对象，让他和能给家里公司带来助力和利益的人相处。
后续还会多出什么稀奇古怪的要求，就不再是温哲然能猜到的了。
那他这么长时间的抗争就没有了任何用处。
他能做的就只有不松口。
从回家吃饭这种看起来并不算过分的要求开始拒绝，从来不给温妈他会让步的幻想。
他才能不会又被逼到左右为难的绝境。
大家都知道这是一个很难调和的矛盾，且问家里的态度基本就等于没问，所以二哥开始询问温哲然的核心诉求：“你不是对家里没有感情，我们都知道。”
“你的底线是什么？”
“要做到什么程度，你才愿意回家。”
“你说清楚，我们自然有办法协商。”
“我要家里不再干涉我和乔沁的事情，要我们在复婚的时候办婚礼，请媒体公开报道，让所有人都知道家里承认她，她是我的妻子。”
这并不难做到。
听起来也不算什么很过分的要求。
但温哲然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他结婚，本来就该是这个流程这个规模。
“好。”
“我们去协商。”
话说到这个份上，今天的交谈就差不多算结束。
说是晚上一起吃饭，只不过是表面上的客套，随随便便一个人以晚上还有事作为借口，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把这口头约定揭过去。
再加上温哲然也看得出来乔沁兴致不高，也就没再挽留。
大哥和二哥出了书房以后，就带着二嫂离开别墅。
家里又只剩下了乔沁温哲然和豆苗这一家三口。
乔沁没看出温哲然脸色有什么不对的，但还是怕他和家人再发生矛盾，于是主动上前询问：“大哥和二哥都说什么了？”
“没有说什么，就是随便聊聊，他们来之前我就有嘱咐过，不谈工作上的事。”
“好。”
每个人都有隐私，都需要私人空间，乔沁无条件尊重他，也一如既往的不多过问。
“那你呢？”
“二嫂和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
话虽然是这样讲，但温哲然还是察觉到了乔沁的细微情绪变化。
二嫂可能真的什么都没有说，二嫂人很好，只是乔沁太敏感了。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悄悄记下了这件事情。
人走了以后，也就当没有发生过，该干什么干什么。
前面清闲的时间太长了，这几天温哲然就有工作要忙了。
而乔沁也不太清闲。
小张今天终于给她发消息，说在剧组正式开机之前，还需要她和男主角演员杉秋拍个宣传片。
明天出发。
爸爸妈妈都有事情要忙，豆苗就需要被送到乔妈那里。
温哲然专门找了司机，带着乔沁和豆苗一起往老家走。
郊区的位置本来就有些偏远，再加上乔妈住的县城也不是什么很近的地方，需要花费在路上的时间自然就长。
豆苗倒是一路没哭没闹。
也不知道是习惯了这样长时间奔波，还是长大了注意力集中的时间更长了。
现在乔沁手里不缺钱，不用接什么很急的活，但是受舆论影响，曾经合作过的品牌方解约了不少，零零总总的把违约金算下来，却也实在富裕不到哪里去。
送完豆苗以后，乔沁没有着急回家，反而是让司机送她到工作室去了一趟。
这会工作室剩下的人不多，每个人手头上都有很多事情要忙。
乔沁看过了月度报表，觉得再这样下去，他们工作室很快就要倒闭了。
她这个老板撑不起门面，又拿不出什么钱，接到的项目单价不高，短时间内很难恢复元气。
乔沁在之前搭建出来的那个采访室坐了一会。
说没有压力肯定是假的。
她没什么可以依靠的，她还有个不够两岁的女儿。
本来到工作室来，只是因为无处可去，也不是很想回到郊区别墅去找温哲然。
但这时，乔沁收到了一条彩信。
收到时她还觉得有些意外，毕竟这年头只有垃圾广告才会用彩信。
发现人不是私人的手机号码，是一串类似广告推送一样数字。
如果不是恰好在乔沁看手机的时候弹出来，她可能也就当做垃圾短信顺手烧掉了。
但彩信的内容，是几天以前，乔沁在网上看到的那条很快被删掉的帖子上的图片。
温哲然抱着豆苗的图片。
她给彩信那头回过去一个问号，很快就有陌生电话打进来。
乔沁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了接听。
“我有你女儿的正脸照，以及她包括户口在内的全部信息。”
对方开门见山。
但乔沁听见这句话以后，大脑空白了一瞬。
连通话录音都忘了按上。
“你想干什么？”
乔沁不是第一天在娱乐圈混，也不是没有感受过来自这个圈子的恶意。
早年间明星的孩子被私生绑架杀害的案例也不是没出现过。
她在听见连她女儿户口信息都都以后，像是全身血液都凝固住了一般。
不用质疑真实性。
能给她彩信发这张照片，又能精准的挑出她和温哲然不在一起的时间打她的私人电话号码，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那边掌握的所有信息都是真的。
没必要无聊得过来恐吓她。
电话通着，但那头却没了声音。
“喂？”
“你说话啊！”
“你到底想干什么？！”
电话接通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大概是个二十多岁的女生，但这会，乔沁听见了一个男人轻蔑的笑。
她越着急，对方越不紧不慢。
也不说话，好像只是很纯粹的想看乔沁的笑话。
“你再不说话我就报警了！”
“那你试试看啊。”
这次电话那头给回应倒是很快。
私生的很多行为确实违法，但明星是公众人物，闹起来到底该是谁吃亏不言而喻。
而且乔沁刚把豆苗送走。
她老家的县城算不上发达，老城区住的都是乔妈那个年龄的人，平日里孩子出去打工，只有老人围在一起下棋聊天。
那不安全。
乔沁立马起身，匆匆忙忙的离开工作室，准备找车再往县城的方向跑一趟。
“着急了？”
“不用去，没人绑架你的孩子。”
“你到底想干什么？！”
越是这样漫不经心的态度就越是让人窝火。
偏偏乔沁还不能发脾气。
“温哲然不是你的靠山，你只有远离他，你的孩子才有可能平安顺利的长大。”
“你真的还要混娱乐圈吗？”
“你有能力吗？”
“有能力顾好你自己，再供你的孩子平平安安的长大吗？”
这一连串的问句让乔沁一瞬间安静下来。
她大概已经猜到了电话是谁打来的。
一时间无力感和疲惫感都涌上心头。
乔沁拿着手机的手都是有些颤抖的。
“我知道了。”
“你去拿你该领的钱吧。”
电话就这样被挂断，忙音响了三声。
但乔沁脑子里却一直重复着那段忙音，甩都甩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