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天很有纪念意义。
宁豫一向是对自己很有自信的, 无论是工作方面还是生活。
她一直觉得对于曾经‘喜欢’过李之逞这件事她藏得很好,唯有亲近的闺蜜才能窥探一二。
但谢枞舟今天这句话,仿佛一把直勾勾的利剑正中眉心, 清晰的戳破她的伪装。
宁豫沉默片刻,才低声回:“你什么意思?”
“别这么紧绷, 我没什么意思。”谢枞舟安抚性的捏了捏她的肩膀,轻笑着解释:“没有嘲讽, 也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我就是……看出来了。”
甚至, 他觉得自己要是没看出来就好了。
宁豫动了动肩膀弹开他的手, 淡淡道:“你什么意思都没有的话, 就不要提了。”
她没有否认, 但这件事已经被她列为曾经的‘黑历史’过往了。
谁愿意提起自己的黑历史呢?
谢枞舟察觉到她坚决不愿意提起的态度,也不再继续说什么。
现在宁豫是在一种很讨厌李之逞的阶段, 他知道, 但这还不够。
他想让她做到真正的无感……不能操之过急。
结婚第二天, 两个人在病房里迎来一个‘惊喜’。
上午有访客, 是谢枞舟的朋友, 宁豫瞄了眼发现自己不认识, 便点了点头当作打招呼, 然后坐在外间继续工作。
差不多半小时, 访客离开, 她进去查看谢枞舟的吊水瓶还剩多少,就看到桌上有一小包用塑料膜包裹着的精细零件。
看品控, 是自己给他调过去的那批。
宁豫眨了眨眼, 用眼神问他怎么回事?
“刚才来的人是我那儿的工程师。”谢枞舟笑着解释:“刚做好了零件样品,拿过来让我看看。”
宁豫闻言,回忆起了刚才拜访的男人相貌——穿着很普通, 身材相貌却好,气质冷冷的没个笑模样,确实不像专程来探望病人的,也不像他那些纨绔的朋友。
谢枞舟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在想你说的那位工程师。”宁豫坦诚相告:“长得还行。”
尤其是身上的气质,很特殊。
……
谢枞舟有些不乐意了:“比我帅吗?”
他可是鲜少听到她嘴里夸别人,简直堪称铁树开花。
但夸的不是他,难免就让人不悦。
“你怎么这么自恋啊?”宁豫皱眉,实在是忍不住说:“总和别人比外貌。”
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吗。
之前小徐出现的时候,这家伙也超绝经意间在那儿雄竞。
谢枞舟‘噗嗤’笑出声。
他心想可不是吗。
谁说男人就不能有容貌焦虑的?尤其是在她面前。
不过这种调侃的话题说说就罢,宁豫很快干起了正事,从袋子里把加工过的零件拿出来看了看。
有一说一,制作的真的很不错。
她有些意外:“你找这工程师技术不错啊。”
毕竟谢枞舟那就是个工作室,现在有真本事的人才像京北的大公司都抢不过来。
但仔细想想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以这家伙的本事,即便就是先开工作室,也能吸引到人才为他效力。
谢枞舟笑了笑,说的很也坦诚:“这人是我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认识的,你挖不过去。”
……
他还真是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宁豫耸了耸肩:“那就算了。”
本来她还真的有点想挖人的念头,做生意竞争嘛,挖别人公司里的技术骨干向来是件缺德但有用的事。
不过既然谢枞舟这么说,宁豫也只好作罢。
因为她知道他的风格,既然刻意挑明了提醒她,那这个人就肯定是有些原因不会被自己挖过去的。
虽然钢厂里从来都需要这种人才,但也不是一定要去碰钉子不可。
正聊着,窗外飘起悠悠扬扬的小雪花,不少沾在明亮的玻璃上。
谢枞舟侧头无意间看到,目光一顿。
“怎么了?”宁豫见他声音突然停住,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眨了眨眼:“下雪了?”
谢枞舟眼睛微亮,看了看自己快注射完的吊水瓶。
宁豫注意到他的小动作,疑惑的挑眉:“你不会想出去吧?”
“是啊,想出去走走。”谢枞舟点头,一本正经的说着:“初雪可是很有纪念意义的。”
……
这人还怪有仪式感的。
宁豫毫不在意地说:“有什么好纪念的。”
雪几乎每年都会下,且基本随机式降落,‘纪念’起来不麻烦么?
“对我来说有。”谢枞舟看着她,笑着说:“初雪天的时候,我遇到初恋的。”
宁豫正拿着手机打字的手一顿,抬眸看他。
接收到的是谢枞舟坦坦荡荡毫不闪躲的目光。
初恋……
宁豫没想到他会这么坦诚的说自己的情史,目光不自觉顺着他的眼睛向下。
然后看到谢枞舟修长脖颈上那条细细的链子,吊坠是‘Y’,藏在病号服后面。
宁豫什么都没问,仅仅‘哦’了一声。
“就这样啊。”谢枞舟挑眉:“你都不问点什么?”
这人怎么连普通人最基本的好奇心都没有的。
“没什么好问的。”宁豫非常尊重他的隐私:“你过去喜欢谁,谈过什么恋爱是你的事儿,桃花别闹到我面前就行。”
谢枞舟苦笑:“这么大度啊?”
说完不等她回应,抬手自己摁了护士铃。
该拔针了。
等护士拔完针,谢枞舟很快下地用大衣裹住自己里面的病号服,拿着手机走了出去。
外套都穿上了,这是真的要出去走一走的样子。
宁豫看着他的背影,片刻后秀眉轻轻蹙起。
她怎么感觉谢枞舟有点像是生气了。
可是他生气什么?自己刚才明明什么都没说啊。
宁豫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去探究别人的心理活动是最无聊的一件事情,有这个时间不如干点正事。
手指放在键盘上,宁豫很想把自己的精力集中在工作上,可是……
她也莫名其妙的有些烦躁。
像是被谢枞舟的态度所传染一样,毕竟这几乎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泄露出‘不爽’的情绪。
宁豫打了几个字母还是静不下心来,干脆把电脑扣上。
她摁了摁太阳穴,站起来走到窗边。
vip的住院病房在三楼,从这个位置俯瞰下去,正好能看到医院的后花园。
有绿色植被,还摆了很多长椅,是给一些住院的老人家提供的‘遛弯’场所。
此刻罩上了一层白茫茫的薄薄冰雪,霜染过后的意境瞬间大不相同。
比如谢枞舟出现在那里,黑色的大衣被纯白的雪景映衬着,就很像漫画中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真的只是在雪中走走,鞋子走来走去的在洁白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
宁豫拿出手机看了眼现在的实时温度——仅仅零上两度……不嫌冷?
但看着,真的很闲庭信步的样子。
一开始的小雪也开始越来越大了。
宁豫看着谢枞舟黑色的大衣上都覆上了一层雪色,而他看起来却还是没有回来的意思,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
没想到,他这副怀念‘初恋’的架势搞的这么大。
思索片刻,宁豫拨通了他的电话。
响了几声,她垂眸看着谢枞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接起来,直接说:“抬头看楼上。”
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男人抬头都不用四下寻找,黑眸直接锁定了宁豫所在的位置。
透过明亮的窗口,两个人对视半晌,谢枞舟唇角漾开一丝笑容,洁白的牙齿也露了出来。
比起刚才微微低着头走来走去的模样,现在是一种仿佛卸下包袱,肆意洒脱的微笑。
宁豫不知道为什么也轻轻松了口气,问他:“还不上来?”
别胃病还没养好,就又感冒了。
她之前还一直觉得现在的温度属于深秋,但一下雪,冬天来临的感觉就分外明显。
谢枞舟笑着回了句:“就上来。”
他挂了电话,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掌心温热。
宁豫就是用这种魔力,能让他本来感觉烦闷失温的情绪就这么顷刻间缓了过来。
她站在窗边看他,给他打电话,她也是关心他的。
这种终于肯主动走出来的‘第一步’对于谢枞舟而言,不亚于一剂强心剂注入。
让他瞬间好了伤疤忘了疼,完全忘记刚才听到宁豫说‘桃花别闹到我面前就行’时那种深刻的郁闷和焦躁了。
想要当一只徐徐图之的好狗,就要适当的学会什么叫记吃不记打。
毕竟谢枞舟就是因为知道宁豫是怎样一根‘犟骨头’,才会不由自主的对她产生心动的感觉。
那就是不折不扣的初恋,没得说的。
-
高一那年的圣诞节,谢枞舟跟着父亲和大哥一起去宁家拜访。
他是觉得这样的社交无趣极了,但难得父亲带他一起参与这种场合,便也就没有扫兴。
反正还有大哥在呢,有人挡在前面,实在无聊他就开溜。
结果当然是真的很无聊。
都是名利场上觥筹交错的成年人,谢枞舟作为一个少年混在里面,相当的格格不入。
只是还没来得及溜,就碰见了同校的宁栾。
虽然不熟,但年纪相仿一起打个游戏还是可以的。
宁宅很大,二楼就有游戏房。
谢枞舟从善如流的答应了,和谢枞云打了个招呼就和宁栾一起上了楼。
老宅装修的风格有些中西合璧,一楼大厅是很古色古香的中式风格,每把椅子都是红木的。
可二楼向上或许是因为有小辈住的原因,装修的更加偏年轻化,西式化一些。
就比如这个游戏房,大大的屏幕挂了一整面墙,另一面则是红砖堆砌的壁炉,里面堆了些成块的木柴。
今天是圣诞节,配着旁边装饰的圣诞树,整个屋子非常像是欧美电影里拍摄的上个世纪的壁炉效果,温暖又热烈。
尤其今天还很巧的赶上了京北的初雪。
越下越大,鹅毛纷飞,室内的明亮和暖意和外面逐渐已经暗下来的飘雪天色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谢枞舟又赢了一局游戏,抻了个懒腰问旁边的宁栾:“你家这次请客几点才能结束啊?”
又臭又长的宴会,他都后悔刚才没走人了。
“早着呢,一会儿还有顿晚餐。”宁栾耸了耸肩,推搡他:“继续啊,赢了就想跑?”
谁允许的?他都输麻了。
谢枞舟挑眉:“谁跑了?我活动一下筋骨。”
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走到窗边,一副要观赏雪景的模样。
——实际上他是觉得和宁栾打游戏太无聊了,这人好菜。
谢枞舟在心里吐槽着,目光却在扫过楼下某处的时候顿住。
然后再也没移开。
雪这么大这么冷的天气里,这豪宅后院本该空空如也的地界儿却站了个人,穿着偏单薄青涩的衣衫,纤细的身子骨笔挺的站在树边。
他优秀的视力能看到女孩儿乌黑的长发和睫毛都沾染了一层晶莹的冰雪。
谢枞舟不自觉皱起眉。
“宁栾。”他问:“宁豫怎么在后院站着?”
一个班级的同学,他自然是认识宁豫的,只是打交道不多,浅显的印象里是一个高傲又聪慧,同时还很强势的大小姐形象。
今天来宁家没见到她还稍稍疑惑了一瞬,却怎么也没有想到会在窗外见到。
“哦,你说她啊。”宁栾也走了过来看向窗外,只是比起谢枞舟,他扫过去的目光有些‘局外人’的冰冷,淡淡道:“宁豫惹爷爷生气了,被罚呢。”
谢枞舟听了微微错愕,随后失笑:“什么年代了,还体罚?”
宁栾耸了耸肩,事不关己的回:“爷爷做的决定,别人管不了。”
在这种关系复杂的大家族中,要人有‘同理心’是件很难的事情,除非某天自己也有这样的遭遇时恼恨没人出手帮助,否则永远都会高高挂起。
宁栾就是这样的人。
谢枞舟唇角的弧度有些讽刺,没再问什么。
虽然他真的很好奇宁豫这样一个小小年纪就能把自己武装到滴水不漏的个性,究竟是做了什么才能把宁老爷子得罪到被这么惩罚。
她是一个女孩子,冰天雪地的在外面站着……
谢枞舟皱了皱眉,只觉得这本来感觉温暖的室内渐渐变得燥热。
毛衣穿在身上,贴着皮肤的布料都一点一滴传递着痛痒的感觉,很难捱。
谢枞舟扔下游戏手柄,果断下楼离开。
他是跟着家里的车来的,自己先走便短暂获得了自由的时间,意味着他想去哪儿都可以——后院也可以。
在游戏房壁炉旁边呆久了的热度还残存在身上,让少年出来跑也觉得热,心里宛若有一股无名火在催促着什么。
谢枞舟不自觉在脑中回忆起刚刚看到的清晰面容。
是宁豫的脸。
少女脸冻的很白,嘴唇却殷红,长发眉毛眼睛都漆黑如乌木,面无表情的模样配合着纤细挺拔的身躯,让她整个人的感觉就很像一朵冷艳的玫瑰花。
在冰雪里肆无忌惮的绽放着。
谢枞舟在想,宁豫究竟是有多倔。
他也是见过宁家那位老爷子的,知晓那位不至于没人性到到让亲孙女这般受罚,除非是宁豫犯了错,还不道歉。
但一个学期的同学下来,他多少也了解宁豫是个很严谨的性格。
像这样的性格根本不会轻易犯错,更别提‘犯错’还不道歉了。
这只能说明,宁豫相当有自己的坚持,且是那种宁可在别人‘载歌载舞’时去甘愿受罚也决不妥协的坚持。
谢枞舟欣赏这样极端又纯粹的性格。
于是他遵从着躁动的本心,任由那股无名火催促着自己跑到后院,然后……
谢枞舟在路过宁豫的时候,把自己穿着的校服外套脱下来扔在她身上。
瞬间他身上就只剩下一件卫衣,四面八方的风在顷刻间把他吹了个透心凉,弄的少年不自觉咬了咬牙。
可这样的温度,宁豫已经承受不知道多久了,却依旧一声不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