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建盏都是独一无二的。
在医院的三天虽然也有网上办公, 但终究不如在公司效率高,积压的工作还是有一大堆。
宁豫上班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人手开会,开了大半天。
主要内容当然是围绕下周去港城出差的方案, 小徐交给她的第一份报价方案她不是很满意,加班加点的催促手下的人重新搞。
沉浸在工作中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临近下班的时候,宁豫才想起来她今晚和辛黛还有景以约了饭。
想起来了, 也就下意识的想告诉谢枞舟一声。
她觉得自己这个意识很有进步, 像是婚后学习行为。
只是电话打过去两个, 都是拨通了没人接的状态。
宁豫看着‘嘟嘟’作响的手机, 有些疑惑——难不成正在忙?
倒也正常, 毕竟他们的工作类型都不是那种时时刻刻需要盯着手机电脑的,甚至忙起来的时候还会忘了通讯工具。
宁豫没有过多纠结, 给谢枞舟发了条信息, 权当做告知了。
下班后, 她开车去约好的餐厅。
景以和辛黛都很喜欢吃意大利菜, 西街有家味道甚好价钱更是‘好’的餐厅, 两个人闹着让她请客。
以宁豫的身家, 把这种餐厅当一日三餐吃都不在话下, 更何况这一顿。
她痛快的答应下来, 也知道两个朋友闹着要自己请客, 实际上不过是为了八卦罢了。
果然刚一落桌,辛黛就迫不及待地问:“到底怎么回事?你和谢二怎么搞医院去了?”
“……您能别用‘搞’这个词吗?”宁豫听着有些别扭, 纠正:“是他自己喝酒, 胃黏膜出问题才住院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啊?他喝酒?”景以一愣,忍不住说:“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啊……”
她天然讨厌喝酒的男人。
“等会儿, 不对劲儿啊。”而常年混迹名利场听各种八卦的辛黛却察觉到了里面的问题,追问:“我怎么记得谢二不太会喝酒的,他能喝酒到住院的地步?”
“我没细问。”宁豫耸了耸肩:“应该是跟李之逞之间的事情。”
不是一贯这么说么——他们男人之间有男人的解决方式。
但这对于八卦爱好者可是十分劲爆的消息,辛黛倏地跳了起来,眼睛放光:“李之逞?!我靠,怎么样怎么样?他们有没有打起来?”
打起来?也至于。
“麻烦你别把我想象成什么被他们争抢的女主角,我在李之逞心中没那么重要。”宁豫淡淡道:“要是有,我们也不至于分开了。”
辛黛一愣,皱眉问:“那他怎么还让谢二喝住院了?”
都是精明人,能几句话瞬间想明白谢枞舟住院的前因后果。
“那是因为他们自己的问题,和我关系不大。”宁豫想的很彻底,平静地说:“比起我,李之逞更介意的是谢枞舟的‘背叛’,所以他们的问题当然要自己解决。”
她早就问过谢枞舟关于这方面的事儿,也知道自己帮不上忙。
两个朋友听了都觉得有些无语。
“你倒挺想得开。”辛黛嘟囔:“不过说真的,谢二和李之逞那狗关系那么好,不会觉得尴尬啊?”
宁豫耸了耸肩:“不知道。”
她不知道他们尴不尴尬,反正她没做错事,她不尴尬。
但某种程度上,几个女生还是低估了男人的厚脸皮。
他们或许短期内会觉得尴尬,甚至是因为‘没有面子’而恼羞成怒,但快节奏时代这些都会很快被抛诸脑后。
更何况,他们更愿意歌颂‘兄弟情义’,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个女人闹掰?
李之逞就是这么想的。
毕竟他不喜欢宁豫,相较起来确实更在意谢枞舟暗戳戳的背叛,但他更知道做了这么多年的哥们儿不容易。
那天谢枞舟接受了他的为难,相当于给了他面子不想闹掰,那他当然要顺着台阶下。
李之逞矜持了几天,听说谢枞舟出院了,就实在没绷住的主动联系。
他拨通电话,语气并不算好:“我就是问问你死没死。”
谢枞舟笑:“让你失望了,还活着呢。”
……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李之逞主动邀请,顿了下补充道:“这次不喝酒。”
谢枞舟欣然赴约,笑了:“你再让我喝的话属于谋杀了。”
他这刚好的胃可经不起任何折腾。
男人这仿佛没发生过任何事情的轻松语气让李之逞更放心了一些,把定好的地址发给他。
当宁豫在和朋友吃饭的时候,在城市另一边的角落里,谢枞舟也正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这件事需要他一气呵成,没有回头路的说出来。
所以他把手机静音,接不到任何人的来电和信息,因为被打断的话,有可能就不想再说第二次了。
一顿饭快结束时,谢枞舟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李之逞:“打开看看。”
“不年不节的。”后者看着那方方正正的盒子,纳闷:“你送礼给我干嘛?”
谢枞舟笑:“你怎么知道是礼物?说不定是炸药呢。”
……
李之逞的回答是一个白眼,又忍不住笑。
只是当他打开盒子之后,愣了一下就笑不出来了。
“记得么?”谢枞舟问他:“咱俩初中认识那年,你送我的。”
盒子里面躺着的是一辆摩托车的模型,著名车手马奎斯骑过的RC213V。
从收到这个礼物到现在过去了十年,他始终保存的很好,甚至就和新的一样。
“当然记得。”李之逞有些惊诧于他的保存程度,左看右看:“可以啊,这么多年了你还留着。”
谢枞舟:“当然了。”
这是他收到有关于摩托车的最后一件礼物。
在十二岁之前,他还是一个妄想成为职业车手的梦幻主义者。
只是谢枞舟今天带着这个礼物过来,是为了还给他。
李之逞听了他的来意,笑意一僵:“你什么意思?”
“阿逞,咱们认识多少年了?”谢枞舟却说起了别的:“从初中开始算起,嗯……十四年了。”
“这十四年,除了我去德国那几年,咱们几乎每周都得见面,混在一起。”
不得不说,他们确实是彻头彻尾的‘狐朋狗友’。
李之逞听着他忆往昔,神色僵硬的没有说话。
“这么多年……”谢枞舟问:“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吧?”
“没有,我高中的时候惹祸被我爸冻了半年的卡,你直接给了我一张副卡,让我保持着公子哥儿的做派。”李之逞勉强笑着:“毕业旅行咱俩一起去洛杉矶旅游,也是我惹祸,跟街头混混发生冲突。”
“当时都有人掏枪了,要不是你,没准我会交代在那儿。”
也许是意识到了谢枞舟想说什么,李之逞做了一连串的自我反思,抢先说:“谢二,别和我绝交。”
“前几天我只是……只是一时气不过,昏了头,不是故意让你喝进医院的。”
谢枞舟摆了摆手:“不是因为这个。”
他知道李之逞生气是应该的。
可是,谢枞舟却并没有否认他那句‘绝交’的猜测。
李之逞的强笑变成了苦笑,质问:“所以你是来跟我清算的?”
“不,我的意思是就算我们从前怎么样,我这次还是对不起你了。”谢枞舟看着他,一字一句的说:“阿逞,我不是来跟你绝交的,只是暂时不想和你见面了。”
‘绝交’和‘不见面’是有本质上的区别的。
李之逞知道,但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对他而言还是犹如晴天霹雳,让他瞳孔都缩了一下,手指不自觉攥紧玻璃杯:“我不明白,你他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为了一个女人,至于让他们这么多年的情谊闹掰么?
更何况,他都说了他并不在乎宁豫的事儿了。
可李之逞不知道,谢枞舟很在乎。
“所以说我对不起你啊。”他笑:“抱歉,我重色轻友。”
“阿逞,咱俩的关系还和以前一样,你有任何事,我第一个帮忙,你和赵灵南结婚那天,我肯定第一个到场。”
“但是平常,就不要见面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之逞却更懵了。
“我不理解。”他咬牙问:“是宁豫让你这么做的?因为烦我?”
烦他?也许恰恰相反。
“和她无关。”谢枞舟笑,很坦诚的说:“是我不想再有让她见到你的机会。”
虽然决绝到了近乎极端的程度,但谢枞舟一点也不后悔今天的决定。
对于能和宁豫结婚这件事,他就像是守财奴抱着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金砖一样,一丝一毫都不想出了差错。
宁豫提到李之逞都会不开心,那就干脆连面就不要见了。
免得情绪有任何方面的波动。
谢枞舟知道自己很自私,但和宁豫的婚姻就像是他的一次‘重生’机会,为此,他宁可极端一些,用失去友情的代价来换。
-
宁豫回家的时候,看到谢枞舟正在拆快递。
他们看起来是前后脚回来的,因为他一个包裹都没有拆完——虽然那东西包的非常结实,里三层外三层的。
谢枞舟正拿着一把剪子,仿佛剪刀手爱德华一样用两只手沿着边缘剪开,小心翼翼的。
听到宁豫回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笑了下。
“你邮的什么?”她放下包,走过去看:“拆的这么费劲。”
“是你邮的。”谢枞舟点了点盒子上面的订单信息:“我怕拆坏了,可不得小心点。”
宁豫俯身看了看,是陶瓷馆邮过来的快递。
毫无疑问,是之前她去烤的一套餐具已经完工了。
颇大的箱子被拆开,谢枞舟一件一件拿出来端详,啧啧感慨:“搞这样的餐具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什么文艺人。”
他自问俗的不行,但非常骄傲的拥有了‘雅致’的老婆。
宁豫为他烤的这套餐具釉色是蓝色中带着一点紫,和她自己的青绿色不同,还几乎形成了对照的映衬。
但相同的是都很轻薄清透,摆在餐桌上就很配。
只是除了这套餐具之外,箱子里还有些其他的东西。
“我回来后才看到你给我打电话。”谢枞舟摇了摇手机:“刚才静音了。”
宁豫从箱子里一件一件把东西拿出来,仔细检查,无所谓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儿。”
就是她本来想跟他说下周出差的事,不过现在说也是一样的。
只是还没等宁豫开口说这件事儿,谢枞舟看着那些藏在泡沫里的类似于茶杯一样的瓷器,有些意外:“你从哪儿弄了这么多建盏?”
他的话让宁豫更意外,本来想说的话自然思路劈叉,侧头看过去:“你知道建盏?”
怎么看他都不像知晓这些陶瓷行话的样子。
“当然知道啊。”谢枞舟笑了笑:“其实我对陶瓷还颇有研究呢。”
典型给点颜色就能开染坊,宁豫抬起唇角,来了些兴趣。
“过来。”她拿着一个建盏给他看:“知道这是什么釉色吗?”
“嗯……有点像翠蓝。”谢枞舟一本正经的说:“图案是孔雀羽毛的样子,很漂亮。”
宁豫还真没想到他能说出个一二三,一时间愣住了。
“每个建盏都是独一无二的,”谢枞舟还在持续震惊她,微笑着问:“可以送我一个吗?”
……
宁豫回过神来,摇头:“不行。”
“这是周末给你父母当见面礼的。”
谢枞舟怔了一下,似笑非笑:“那也太便宜他们了。”
语气轻松,开玩笑似的。
“别胡说。”宁豫没把他这句类似玩笑话放在心里,平静道:“这些建盏不算很贵。”
虽然做工很精细,但造价摆在那里,肯定是不会有翡翠水晶那么贵重了。
但就像谢枞舟刚才说的,胜在独一无二。
宁豫想着大多中年人都有喝茶的爱好,而且像是谢枞舟父母那样的人应该什么好东西都见识过了,也拥有了,她送礼其实是送不出什么花样的。
大张旗鼓的礼物她送的起,可不符合‘晚辈’的身份。
想来想去送一套建盏,既有独一无二这个含义表现了重视,又不会太落俗套。
“我知道。”谢枞舟从后面抱住宁豫,蹭了蹭她的脖颈:“但你很用心啊。”
用心到他担忧被辜负。
宁豫缩起肩膀,手肘怼了他一下:“痒死了。”
谢枞舟笑着放开她,思索着说:“要不要吃点夜宵?”
他们今天终于拥有了同样的餐具,不一起吃个饭就浪费了。
虽然晚上已经吃过饭了,以后有无数个机会,但他就是今天也想面对面吃一顿。
宁豫不知道他的仪式感从何而来,无所谓的耸耸肩:“你想做就做吧。”
反正不是她做饭。
“好嘞。”谢枞舟开心的应下,跑去厨房折腾了。
周末,宁豫推了所有的事情去应对和谢枞舟父母的这次见面。
并非是她对于见家长这件事紧张,只是她第一次和他们见面的身份是‘已婚’,讲来讲去都是时机不对。
她作为小辈,重视点总没什么。
从小到大都活在揣摩宁从光心思的世界里,宁豫自问对于应付长辈是很有一套的。
最主要的是,宁豫能察觉到谢枞舟和父母的关系算不上好。
所以这顿饭该怎么吃,该说些什么,就更得好好琢磨。
宁豫穿了一身偏低调的米白色套装,荡领的针织衫和长裙,化了淡妆,比起平日的英气锐利要温柔很多。
甚至就连口红都是豆沙色的。
路上看到她对着镜子补妆,谢枞舟就很想吃掉。
但是……红灯有拍摄,还是忍了。
宁豫收起镜子和口红,有些不解地问他:“你怎么回自己家还要导航?”
“因为挺久没回去了呀。”谢枞舟耸了耸肩,很自然地说:“听说他们前几年搬了次家,一直没去,肯定得开导航找。”
毕竟京北这么大,他又不是活体gps。
‘听说’,‘他们’,‘一直没去’。
光是这短短一句话,就能窥探出来他和家里人——准确来说是和父母的关系有多紧张了。
但是宁豫觉得很奇怪。
像是谢枞舟这样的脾气秉性,理论上不应该啊。
正想着,宁豫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那个,我求你件事儿呗。”
宁豫一愣,偏头看过去:“什么?”
什么事,居然值得让他用到‘求’这个字眼。
“一会儿去我爸妈那儿吃饭,无论发生什么事……”谢枞舟顿了下,对她眨了眨眼:“你都别嫌弃我啊。”
故作轻松的模样,但能看出来眼底深处有一丝惴惴不安。
宁豫沉默片刻,没问为什么,只说了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