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都有受过创伤的底色。
谢家住在二环外的浅湾。
专门给有钱人提供的独栋区, 在寸土寸金的地界儿勾勒出一个非常宜居的世外桃源。
有山有水有商区,难寻的住处——当然,价钱也和地段十分匹配, 是普通打工人攒一辈子的钱也买不起一平方的程度。
车子开进院里,是谢枞云亲自出门来接的。
也许是在家里的缘故, 他没了平日的西装革履,只穿着黑色羊毛衫的模样十分放松。
谢枞舟一手拎着东西, 另外一只手牵着宁豫。
十指相扣的方式。
宁豫是第一次和别人这么牵手, 心里不免有些别扭, 但却并不难受。
也许是因为谢枞舟的手指很修长, 又冰冰凉凉的没有汗水, 牵起来很舒适。
她自然没有甩开她,因为心里知道他这样亲昵的牵法是做给别人看的, 尤其是在家里人面前, 有意展现出幸福的一面。
果然, 谢枞云在注意到这个细节后笑意更加温和了。
“走吧。”他说:“爸听说你们过来很开心, 亲自下厨做的饭。”
谢枞舟毫不客气的吐槽:“那能吃吗?”
“……”
宁豫实在没忍住翘了翘唇角。
其实她算是笑点很高的人, 一般情况下都会能忍住笑, 但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现在的谢枞舟, ‘幽默’都能戳到她的点。
只是虽然笑着, 但宁豫脑中也闪过‘为什么只提到父亲’这个念头。
等进了屋子, 和谢成狄打过招呼却仍旧不见谢枞舟的母亲时,她心里的疑惑也愈发强烈。
不知道为什么, 谢家在浅湾的房子华丽无双, 却有种没有‘生气’的感觉。
“枞云。”谢成狄对大儿子说:“上去叫你母亲下楼,快开饭了。”
谢枞云应了声好。
宁豫看着他上楼的身影,心里觉得更怪——自己作为儿媳妇第一次上门, 他们的母亲这么……高傲吗?
“宁豫,第一次正式见面,招待不周请多见谅。”谢成狄打断她的思路,笑着引她去餐厅的椅子上:“坐吧。”
“伯父,您客气了。”宁豫坐下,回敬同样的客气:“饭菜很丰盛,听大哥说是您亲自下厨,我真的受宠若惊。”
只是平静的口气,一看就是嘴上的受宠若惊。
谢成狄也清楚眼前的姑娘不是什么单纯可爱的小白羊,适合他一样在商场上厮杀的资本家,所以他们的交流简短两句,也是相当平等的。
他并没有被冒犯的感觉,反而相当欣赏宁豫。
在谢成狄眼里,比起自己‘不成器’的儿子,他更喜欢这个儿媳妇的脾气。
他微笑着说:“尝尝吧,我的手艺肯定没有专业的厨子好。”
宁豫客气的颔首:“还是等等伯母吧。”
第一次拜访的晚辈先吃的话,未免显得太没礼貌。
谢成狄闻言张了张嘴,似乎是欲言又止,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
旁边的谢枞舟一直在摆弄手机,十分无所谓的态度,听到这话也是笑了一下。
“我劝你先吃。”他淡淡道:“否则菜早晚等凉了。”
“……”
宁豫能感受到他们在谈到关于谢枞舟母亲时就会变得诡异的氛围,但她想了想,还是继续等了。
放在平日里她可以不在乎,但现在她已经和谢枞舟结婚了。
身份不一样,就有义务搞清楚背后的谜团。
不一会儿,谢枞云独自下了楼。
“爸,咱们先吃吧。”他苦笑,避开了谢枞舟和宁豫的目光,低声道:“妈说她吃过了,不饿。”
所以显而易见的,也不打算下来见人。
本来就安静的餐桌顿时更沉默。
半晌后,谢成狄打破了这种寂静:“吃吧,都别愣着。”
宁豫没有说什么,拿起筷子吃饭。
想要在一个尴尬的氛围里显得自然一些,那就是别想太多,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不可避免的,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宁豫想起上次在庆功宴,沈思宸曾经说过宁曾梦为了沈思柠还特意拜访过几次谢夫人,评价是……
特别不好相处,神经病似的。
宁豫回忆起成年后和爷爷还有叔父参加的一些商界场合,或者是有关谢家的新闻,似乎从来没有谢成狄夫人公开露面的消息。
只有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她从二叔那里听到过一些隐约的传闻——谢成狄还是少东家的时候,是不顾家里反对娶了一位‘才女’的。
当时在京北也算很轰动。
因为除了谢成狄,‘才女’也很有名气。
她叫卓雅,是赫赫有名的钢琴家,业内地位很高,后来嫁入豪门之后,就渐渐在圈内淡出了。
现在瞧来,这位才女的婚后生活有些奇怪。
宁豫不动声色的吃饭,在脑中拼命搜刮着有关谢家和卓雅的边角信息。
然后努力消化着这顿饭给人带来的消化不良。
“喏,吃这个。”谢枞舟给她夹了一块梅花小排:“我爸也就这个菜做的有点水平。”
他神态是从内而外的轻松,仿佛一点都没受到影响。
“什么话。”谢成狄敲了敲桌子:“其他菜我做的很难吃吗?”
谢枞舟耸肩:“你自己说咯。”
“嗯。”谢枞云也附和:“确实不怎么样。”
谢成狄气笑了:“你们两个臭小子。”
可氛围却在臭小子的刻意戏谑中缓和了不少。
无论如何,也能算得上是有说有笑了。
“宁豫,很谢谢你送的建盏。”谢成狄找到机会表示感谢:“我挺喜欢喝茶的,正好派上用场。”
宁豫微笑:“伯父,您喜欢就好。”
“还叫伯父啊,你不是和枞舟领证了吗。”谢成狄笑,把准备好的盒子推上来:“我总觉得改口费什么的有些俗,这是谢家一代一代传给儿媳妇的物件,你收下后就叫我一声爸吧。”
宁豫接过来打开,古色古香的盒子里躺着一套帝王绿的玉饰,成色极好,绿的心旷神怡,写满了金钱的味道。
她目光中并没有多么惊讶,看了看后合上盖子,微笑着叫了声‘爸’。
非常自然的改口,一切都水到渠成的模样让谢枞舟的眸光忍不住闪了闪。
正当气氛变得融洽,楼梯处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声音。
谢成狄的目光立刻变得紧绷——今天他连家里的管家阿姨都给放假了,发出声音的自然不会是其他人。
只有卓雅。
宁豫也听到了,下意识回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然后她就看到了传说中的卓雅,黑眸微颤。
不同于上个世纪旧报纸里模糊的容貌,站在楼梯上的女人年近五旬,但依旧非常美丽,甚至她只穿着睡衣,没有化妆,发丝散乱面容也是苍白的,但仍旧有种极致的美丽。
和……显而易见的破碎感,整个人像是薄刃一样的冰冷至极。
宁豫瞬间明白谢枞云和谢枞舟这两兄弟为何都如此的容貌出众,因为生子肖母。
尤其是谢枞舟,五官和卓雅竟有七分相像的程度,异常精致。
不同的是一个是清丽,一个是清俊。
见到卓雅下楼,谢枞云立刻站了起来,很客气又恭敬的说:“妈。”
而谢枞舟却好像不知道一样,依旧是专注的吃饭。
宁豫觉得莫名其妙,微微蹙了蹙眉,还是叫了声:“伯母。”
卓雅没说话,直直走了过来。
她无视和她打招呼的宁豫,甚至是谢枞云,而是直接走到了谢枞舟身边。
下一秒,她拿起男人手边的汤碗——
“卓雅!”谢成狄似乎早有准备的扣住她的手腕,制止女人的动作,因此那汤碗也在她被捏紧手腕的痛呼中掉在地上,随即是噼里啪啦的碎片声。
宁豫也意识到了她是要用热汤泼谢枞舟,吓的瞬间站了起来。
一时间,卓雅美丽的脸庞也变得狰狞。
“伯母。”她胸口起伏,沉声质问:“您这是做什么?”
她不懂谢家的弯弯绕绕,但控制不住本能产生的怒火。
“你不是改口了吗?”卓雅冷笑,声音仿佛有种很久没说话的沙哑感,显得异常阴鸷:“还叫什么伯母?你该叫妈。”
“但我不稀罕,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谢枞舟不配进这个门,你也一样。”
她不会承认这个儿媳,因为她根本不承认谢枞舟这个儿子。
宁豫也算‘久经沙场’,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毫不掩饰的疯批。
她愣了一下,竟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意识看向谢枞舟——他平静的好像对这些暴力,侮辱都习以为常的模样。
“够了!”谢成狄忍无可忍,搂着她的腰向楼梯那边带:“我们说好的,起码今天你别闹!”
“我闹?我怎么闹了?!我不许他们进门!”卓雅不断挣扎着,指甲划破谢成狄的脸:“你要把我关起来是吗?让我当阁楼上的疯女人?我告诉你!休想!”
谢成狄的脸被划了好几道印子。
但男女的生理性构造就不一样,女人的力气终究无法和男人相比,尤其是卓雅这种骨瘦如柴的女人。
她被谢成狄强硬的搂抱了上去,嘶哑刺耳的声音不断辱骂着,仿佛能在偌大的独栋别墅里留下回音一样。
宁豫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臂都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更离谱的是,这么惊骇的画面却让谢家两兄弟无动于衷。
他们就仿佛卓雅没有出现过一样,继续淡定的吃饭,就……习以为常到了极点。
甚至谢成狄下来后也是如此,粉饰太平,只是有些尴尬的笑笑。
宁豫看着那地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汤碗碎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儿。
她觉得诡异极了,本来就口味一般的饭菜更加难以下咽。
现在桌上坐着的几个人包括她自己都像是提线木偶,麻木不仁。
不一会儿,楼上传来钢琴声。
慷慨激烈的琴音很重,每一下就好像敲在楼下众人的心底,阴测测的让人不适。
宁豫知道这首曲子,地狱中的奥菲欧。
此情此景听着著名才女的弹奏,无比滑稽,荒诞。
宁豫实在是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
“抱歉,我能看得出来大家都不想谈论关于伯母的任何事。”她没有改口叫‘妈’,语气很强硬:“但我认为我有知情权。”
她可以尊重别人的隐私,但前提是自己不再那一团迷雾之中,现在显然不一样。
餐桌上的三个男人不约而同的沉默着。
“是啊。”谢枞舟叹息:“你是我的妻子,当然有。”
他说的话就像是给另外两人一个信号一样。
谢成狄看了他一眼,眉宇间的褶皱覆盖着深深的忧郁。
楼上奥菲欧欢快的音调宛若他们的悲奏。
谢枞云也放下了手中的餐具。
“宁豫,跟我上楼吧。”他说:“关于母亲的事,我来告诉你比较合适。”
让谢枞舟去说的话,未免有些太残忍。
尤其是谢枞云知晓他是多么喜欢宁豫的情况下。
宁豫并无异议,她起身后看了谢枞舟一眼,跟着谢枞云上了楼。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有些难受。
大概是因为谢枞舟微微低头的样子,很像落寞的大狗狗。
谢枞云把她带到三楼的书房,没有多做铺垫,直接把桌上的一个相框递给她看。
这是一张全家福,大概拍摄于十几年前。
因为宁豫一眼就看出来里面的谢枞舟大约十岁出头的模样,稚气精致,虽然是男孩儿,但像个洋娃娃。
照片里面的卓雅也和现在截然不同,那个时候的她从照片看都是芳华绝代,真切担得起一个‘雅’字。
但最让宁豫震惊的,是照片里除了还很年轻的谢成狄卓雅,以及看起来正在读高中的谢枞云还有稚嫩的谢枞舟以外,还有另外一个小男生。
他看起来和谢枞舟一样大,就连长相都有七分相似。
“这,”宁豫指着那个小男生,声音难得有些紧:“这是?”
“他叫谢枞卓。”谢枞云修长的手指抚摸着男孩儿的脸,怀念,眷恋:“是枞舟的双胞胎兄弟。”
“母亲怀他们的时候很辛苦,她坚持顺产,在生完枞舟后就没力气了,因此枞卓晚出生了将近半小时,也在保温箱住了三天。”
“我妈觉得欠他的,也最疼他,给他取的名字中都带有自己的姓氏。”
宁豫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这是鲜少到根本没听说过的信息……谢枞舟居然有一个双胞胎兄弟,怪不得照片里的男孩儿和他长得那么像。
但又不是完全的一模一样,双胞胎也不都是很类似的,起码她一眼便能分清。
只是谢枞卓这么多年从未出现在大众的视野里,也根本没人提起过。
在信息传播速度飞快的当下,这种事情简直神奇,不像真实发生的。
好半天,宁豫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他人呢?”
“枞卓已经去世很多年了。”谢枞云低声道:“在小学毕业那年,枞卓和枞舟一起去国外毕业旅游,意外去世。”
宁豫看着他,像是在听什么玄幻的故事。
但手中握着的照片告诉她一切都是真的,里面那张男孩儿鲜活的脸就等于一条生命。
怪不得她从来就没有听说过谢枞卓这个人。
年纪尚小的时候当然不会有什么曝光,可还没长大,他就去世了。
“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五根手指伸出来也有长短,人不可能做到一点都不偏心。”谢枞云看着照片的眼神很温柔,是一个哥哥纯粹思念弟弟的情绪。
但同时,他也能客观的揭开从前的一幕幕,给宁豫完整的知情权。
“枞卓是我妈最疼爱的孩子,他去世后,我妈……你刚才看到了,也和疯了差不多了。”谢枞云苦笑:“还有两个月就过年了,届时整整十五年,可她始终都走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她认为是枞舟害死了枞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