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老年丧子加上他这么多年想要掩盖的丑闻被全盘揭露, 向来身子骨颇为硬朗的宁从光一下子就不行了。
倒不是有什么脑溢血和中风之类的老年大病,只是那股子精气神一下没了。
从住院到现在,他睡着的时间比醒来长, 不只是想要逃避事实还是怎么样,基本没什么人能见到他, 和他好好谈谈。
谢枞舟点头:“用我陪你吗?”
“不用了,我刚刚叫了餐。”宁豫笑笑:“你好好吃饭吧。”
下午回来陪着他折腾又睡了一觉, 现在都六点多了。
宁豫走到电梯前, 摁了十八层。
vip中的vip病房, 整个十八层没几间房, 医护人员却很多, 基本是二十四小时监督每个病人的情况,生怕他们出一点问题。
宁从光住在这儿, 不会让任何人操心。
宁豫走到爷爷的病房门口, 隔着玻璃窗看到他的状态还不错, 才敲门进去。
“是老四啊。”今天陪护的人是宁曾梦, 她这朵在温室里娇养了半辈子的花朵最近也有些枯萎, 显而易见的憔悴, 见到有人来急忙站起来:“那你先陪一会儿吧, 我出去打个电话。”
所谓久病床前无孝子, 总在病房里干巴巴的陪着, 习惯了衣香鬓影每天打牌生活的宁曾梦自然觉得不耐烦。
宁豫坐在床边,端起旁边的粥碗喂了老爷子几口。
“算了。”宁从光声音沙哑:“吃不下。”
不过一周多, 他瘦了一大圈。
“爷爷, 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宁豫柔声安慰:“您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这次有什么过不去的。”
“我老了,都是大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人了。”宁从光苦笑:“还革命什么, 以后要守公司的是你们年轻人。”
老爷子这话像是某种交接,也是宁豫期待了很久的暗示,但她此刻听到,却一点都没有想象中开心。
“爷爷,我听宁哲说……”她斟酌着问:“您打算继续港城的那个项目?”
那个曾经让他们看法分道扬镳,摆明了非常过时不会有收益的项目?
宁从光‘嗯’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完全是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宁豫沉默片刻:“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已经在走流程的项目了。”宁从光淡淡道:“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这种老古董的眼光,但我觉得这个项目有发展前景。”
宁豫愣了一下,有点想笑。
她没想到有一天,爷爷居然会用‘贬低自我’的方式去堵她的口。
“爷爷,应该不是这个原因吧。”她顿了一下,幽幽道:“港城有什么让您放不下?人还是事?”
宁从光倏然睁开眼睛,鹰隼一样的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爷爷,我没什么意思。”宁豫轻轻笑了下,以一种尽量没那么强势的口吻问询:“只是之前在查港城相关资料的时候,无意间知道了一些挺有趣的过往。”
说起来还多亏小徐有一颗八卦之心,只是叫他查一查港城那所‘施建’公司的历史,看有没有什么渊源能让老爷子对这种不赚钱的项目如此执着,结果他该查的不该查的都查了。
宁从光皱起长眉,眉宇间褶皱很深,语气很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宁豫能听出来,这已经是老爷子极度不悦的状态了。
但她该说的还得说。
“爷爷。”宁豫直接问:“姚元香女士,和您有什么关系吗?”
一瞬间,宁从光的眼睛里似乎闪过狂风暴雨,然后勉强克制下来。
他故作平静,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这是我许多年前的合作伙伴,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问题,我也是才知道爷爷早年就曾经投资过施建那家公司,还一待就是两年。”宁豫笑了笑:“尤其您现在执意要推进的项目还叫‘缘祥’……就更让人觉得或多或少像是有点联系了。”
“放肆!”宁从光身体是从内而外的虚,现如今发火连拍桌子的力气都没有,更显得像是虚张声势:“你在臆测什么?!”
“爷爷,我只是好奇一件事。”宁豫看着他,在巨大的压迫下毫不闪躲:“您定的那些家规,究竟是给我们定的,还是给您自己定的?”
这么多年他对宁曾源出轨这件事还有常乐儿母女的反感,究竟是因为他太过正直不允许败坏门风,还是因为宁曾源做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宁从光气的老脸涨红,手指颤颤巍巍指向门口:“出去。”
“爷爷,您别生气。”宁豫起身,为他顺了顺背:“我会离开的,我现在明白您执意要在港城建设‘缘祥’这个项目的理由了。”
老爷子的反应恰恰说明了一切,那些她打听到从而推测出来的过往都是真的。
很久很久之前,宁从光四十出头,年纪并不大,到了中年依旧意气风发。
站在时代变革的浪潮,抓住任何机会都能一次次把宁氏的业务拓展的越来越大,面对一系列的采访,他还自嘲过‘站在风口上猪都会飞’。
但这只是谦虚。
打心底里,宁从光是自负的。
90年代,看着身边人都去港城捞金,宁从光也起了心思,想去那边在拓展一下本就烈火烹油的生意。
他有贤惠的妻子帮忙料理家中的孩子,也雇的起成群的保姆,自然是没有后顾之忧的去了。
然后一待就是两年多。
宁从光是个大男子主义的人,他心里的座右铭就是男人想要成功,绝不能被生活琐事羁绊。
更何况他也不是没给家里钱,有用不完的钱还会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呢?
冷落的妻子和孩子?无所谓,等他赚够了钱,孩子们长大后都会感恩戴德,因为那都是他们未来可以继承的财产。
至于妻子……
说实话,宁从光当时根本没有心思考虑他那远在京北料理四个孩子的妻子。
在港城,他遇到了姚元香,一个让他魂牵梦萦了大半辈子的女人。
宁从光和妻子是商业联姻,只是因为合适就在一起了,他们之间没有爱情存在。
但相敬如宾,一起养育孩子,谁又能说不是一种过日子?
宁从光也觉得自己对于爱情这方面的需求不大,直到遇到了姚元香。
她是施建董事长的千金,也是公司经理,和他一见如故,眼界开阔,在方方面面都和他无比谈得来——无论是对市场的观察投资还是晚饭吃什么。
宁从光第一次体会到坠入爱河的感觉,但他有妻子有孩子,有完整的家庭。
可姚元香给予的滋味实在是太特别,让人无法自拔。
他两边都无法割舍,只能拖着,本来约定回京北的时间是半年,改成一年……一年半……两年……
直到姚元香意外怀孕。
她在一次次的失望中了解了宁从光其实是根本不会离婚的,也没用这个孩子作为筹码要挟他,而是果断的做了流产。
早年的手术并不完善,她伤及自身,一辈子也不会再有孩子。
宁从光得知后,一向尊贵的膝盖在她面前跪了一整晚。
可姚元香醒来后无悲无喜,异常平静。
“一辈子傻这两年就够了,这是我做小三的报应。”她淡淡道:“你走吧,以后别再见面了。”
宁从光面色煞白,声音一直颤:“对不起,元香,我……我……”
“我知道,你不会离婚,我也用不着你离婚娶我了。”姚元香看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你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是大家族的家长,要以身作则。”
“我们认识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又没有骗我。”
是她存有幻想罢了。
宁从光第一次落泪,抓着她的手:“元香,我还会回港城的。”
“我会为了你,为我们的孩子盖一栋大楼。”
这么多年,宁从光始终都忘不了这个约定。
虽然身在京北,事业也看似越做越大,但他的人生仿佛陷在了港城那两年里。
所以在知道宁曾源做出的那些丑事时,宁从光气的差点打断他的腿——
不是气他欺骗又糟蹋了常玉华,而是气他凭什么。
和宁豫所说的一模一样。
宁从光在嫉妒,他嫉妒凭什么宁曾源做出了他想做而不敢做的事,还让那个私生子出生,活下来了。
连他为了家族脸面都放弃了一生挚爱,其他人又有什么资格去追求?
所以这么多年,宁从光迁怒苛待宁曾源,始终不让他接触宁氏核心利益,只能去另外开个小公司。
这间接使得宁曾源愈发怨恨当年的一时冲动,把父亲对自己的苛待转移到了常玉华母女身上。
他自己犯了错,可懦弱痛恨她们。
这一件件事都像蝴蝶效应一般,在时隔几十年后,常玉华的烈性子最后给了始作俑者致命一击。
没错,宁从光才是一切错误和偏执的源头。
“爷爷,我知道您的故事,那些年轻时的风流韵事。”宁豫轻声说:“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您还在装痴情。”
所谓的大楼以姚元香为名,实则是自我感动。
因为她早就不用他为她做任何事了。
此时此刻,宁从光才彻彻底底的感受到自己这个孙女翅膀已经硬到了什么程度。
那些擅自修改合同,自己做主帮助常玉华母女等等只是隐晦的反抗,宛若冰山一角。
实际上她什么都敢说,敢做,对他已经没有一丝敬畏。
宁从光面色已经灰白,但还强撑着骄傲:“你别忘了,宁氏的股权大头到底是在我这里。”
“你现在对我讲这些,是什么都不想要了?”
他没反驳宁豫刚刚所讲的故事,因为她什么都调查好了,自己反驳也没用。
但了解她本事的同时,他也知道她的野心——为了宁氏对他做小伏低这么多年,她舍得放弃?
只是,宁从光再一次猜错了宁豫的选择。
“爷爷。”她微笑,对他摇了摇头:“我不在乎呀。”
从前和宁哲争得你死我活,现在想想都可笑。
她是喜欢权势,但却一点也不喜欢道貌岸然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