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碧冼的伤好的不算快, 她伤口有毒,自己独行时又疏于照顾,在船上没多久便又发了场高热。
李景夜守在她身边, 衣不解带地照顾, 直到她退烧后才放心回去休息。
连谢已经跟着霍岚去了别的船, 连廊坐在床边给宋碧冼把着脉,她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唉……你啊你……”
不知道的,还以为连廊在说宋碧冼没救了。
宋碧冼确实是没救了。
为了哄个男人, 没病又把自己折腾病,真是无可救药!
还侮辱她的医术!
可宋碧冼觉得自己无辜的很。
她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
不病不卖惨,她能怎么办呢?
那晚过后, 李景夜根本不让她近身,还日日让她在房中打地铺, 再也没给过她好脸色。
他都不打她了, 只把她当做从不存在,一个眼神都不肯施舍给她。
宋碧冼这才慌了,知道自己玩过了火,犯了大错,想着法儿地给他道歉。
可多玛这个没心没肺的小孩儿, 看到李景夜不理她,折腾地更来劲了,一天三次地跑过来找她,说要跟她培养感情。
李景夜就在这种情况下, 第一次见到小野马似的多玛。
他看看多玛,又看看宋碧冼,温柔矜贵地跟多玛点点头, 轻轻问了多玛一句:“你今年多大了?”
多玛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像是天边飞下来的神子。
他呆呆地夸李景夜好看,热情地答道:“回神子哥哥,我今年十三,已经是个大人了。”
生活在塞外的人,身形普遍高挑健壮,还早熟。
在草原上,像多玛这样年纪的草原男儿,已经能够婚配,甚至已经可以生孩子了。
李景夜没想到多玛比想象中的还要小,递给宋碧冼一个更加冷淡的眼神,唾弃着她走了。
宋碧冼知道自己完了,回身就狠狠敲了下多玛的脑袋,警告他:“离我远点!”
她这下非但没能求得李景夜的原谅,还让他更加看不起自己了。
等她追过去后,发现李景夜已经不让自己再进他的舱门,她坐在门边思来想去,也就只能走“生病”这一条路了。
只有她病了,李景夜才会心软,愿意主动过来跟她接触。
好在李景夜总会心软,得知她高烧的第二天,便早早敲门来看她。
若不是连廊配的药喝着实在恶心,她还能多“病”几天,让李景夜再多心疼心疼她一会儿。
*
乘水路回大梁是顺流。
一行人没再遇到什么大的波折,很快就到达目的地,下船转陆路,加急赶回上京。
宋碧冼一进上京,就拎着多玛回宫复命。
向卉炽交代要事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也想早点摆脱这个欢脱奔腾的小野马,好让自己清净几天。
多玛每次跑过来找她,李景夜都会十分冷淡地瞥她,仿佛当她是什么有特殊癖好的变态一样。
她是有些不为人知的小癖好,但其中,绝对,不包括小孩儿!!
*
隋绿邀收了密信,他清早便起来打点收拾,轻车简从地带人从城外等。
除了宋碧冼带着多玛直接打马跑过,霍岚他们都在城外下马,同隋绿邀道过平安后,再一同入城回府。
隋绿邀早就习惯了宋碧冼在他身边匆匆而过,看见他,也只是对他点头示意的情形。
若把一个人放在心上,只是一个简单的照面,你就会察觉到她的不同。
隋绿邀一眼便看见了跟在宋碧冼身后,身材婀娜,熟练地骑着马奔跑的多玛。
他和霍岚一样,当场便发现了异样。
纵使他人骑术再精湛,宋碧冼都不习惯在路上与人并骑,即使是只差一个马身的距离。
可多玛一出现,便紧紧跟着宋碧冼的马身,紧追着她疾驰。
宋碧冼的马力几何,隋绿邀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宋碧冼想甩开多玛,不过是两鞭子的事情。
她身为头狼,或许自己没有意识到这种无意识的高傲,但她身边的人都清楚她的习惯,没人敢上去尝试破例。
除了从不清楚自己有多特别的李景夜。
是以重逢后,隋绿邀不留痕迹地看了眼霍岚,霍岚也看着隋绿邀,轻轻点了点头。
*
四人多日未见,再围坐一起用膳,各怀心事,席间安静地出奇。
连谢只进了些粥水,便无精打采地提前离开了。
他眼底发青,似乎是在船上晕的厉害,一直都没能调整过来。
李景夜心知隋绿邀一直都跟霍岚保持着联络,两人还有正事商量,也用完后独自退席,往琅院走去。
第一次出这么远的远门,说不疲惫才是假的。
但比起身体上的疲惫,回到上京,回到府里,回到旧事的阴谋中,才是让李景夜更加疲惫的开始。
自从他发现墨锭有问题之后,就没再联系过李景仪。
在偷偷离开上京前,他曾接到过李景仪联系的暗号,但他没有接,也不想接。
李景仪想杀宋碧冼的事另论。
他的这位姐姐,他唯一的亲人,在利用他时,可曾想过东窗事发后,他的安危?
若不是他手中还拿着将军府的令牌,怕是早就被卉炽抓走,关进牢狱中严刑拷打,而不是只让陆厌书过来,轻飘飘收走令牌了事。
李景夜走在游廊上出神,他刚入上京城便又从街上见到了李景仪发的讯号。
她是得知宋碧冼没死,更加迫不及待了么?
那他呢?
他现在……还会想让宋碧冼去死么?
李景夜抓紧自己闷痛的心口,清楚自己再也欺骗不了自己的心。
对不起,对不起……
他喜欢她。
喜欢一个灭了他的国家,还诛杀了他全族的恶人帮凶。
是他没有骨气,也没有尊严,在敌人跟前丢盔弃甲,一步步踏进宋碧冼赤裸裸的温柔陷阱里。
可这真的能全怪他吗?
若不是父君去世后,他只能靠着母皇的施舍过活,他又怎会贪图恶狼的点滴真心?
“你这般脆弱空虚的表情,可不应该表露在这里。”一个长相陌生的女人,从游廊那头踱步过来,声音却非常耳熟。
“这么好的表情,没让那豺狼瞧见,可真是浪费。你说是不是,成颂?”
“你……是怎么进来的?”李景夜皱眉,暗暗握紧了身侧的佩刀,“这里是将军府,你在想什么?”
“我再不来,怕是你的魂儿都被勾走了吧?”
陌生女人逼近李景夜,以一副不容他反抗的态度,轻声质问他道:“她就有这么好?是嘴上功夫好,还是床上功夫好?让你这么为她远赴边关,连亲姐姐都不管?”
一阵馥郁的香气袭来,李景夜的脸色瞬间难堪。
这味道香浓,并不是李景仪惯用的熏香。
她为了遮盖自己的味道,用的是一种近似权贵家经常使用,价格却便宜许多的劣质香料,非常符合她现在做了重臣幕僚,要附庸风雅的身份。
暗卫擅易容,李景仪左右都等不到他的回复,居然愿意冒着被活捉的风险过来见他?
不,不是李景仪够大胆。
这只能说明,李景仪的计划,已到关键。
她应当是用幕僚的身份潜进了府上,被在内院里藏头藏尾的狼群记住了气味。
这里只与外院隔着两扇窄门,群狼掩护,弄个合适的假身份,要比从外面闯进来容易得太多。
宅子里隐藏着的狼群还未完全撤干净,但李景夜不敢闹出动静。
他还下不了那个狠手,去害自己的亲姐姐。
“看来,你还是没搞清楚自己的处境。”
李景仪比李景夜高不了太多,但她一改往日李景夜记忆里,那副温柔软弱的样子,变得狠厉毒辣起来。
“你可以觉得我和母皇对你都不好,所以那贱人对你好一点,你便没出息地跟着走了。”
李景仪冷笑地看着这个不听话弟弟,道:“可你知道她……是怎么受的伤么?你知道那墨里,到底掺了什么么?”
她看着李景夜的脸色越来越晦暗,心里多了几分报复的快感。
楚灭后,她东躲西藏,卧薪尝胆,每日煎熬在复国大业中。
李景夜却日日脱离原定计划,变得不再安分,开始沉溺于做个亡国的金丝雀,占着好好的资源不去利用,去跟仇人谈情说爱!
跟一个权臣、宠臣、将军、仇人还是女人……谈感情?
他知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可笑!
李景仪心底涌上一丝快意,步步紧逼道:“你又知不知道,她一个异族人,为什么要帮着卉炽灭楚攻吴?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愚蠢,多卑鄙?”
李景仪见她天真的弟弟什么都不知道,实在可怜,只好大发善心,与他娓娓道来。
“吴国推崇祭祀,而祭祀善蛊术。
她们多年前,曾为了炼蛊人,屠掠了宋碧冼全族。
当年宋碧冼只是个侥幸逃脱的小娃娃,羸弱又瘦小。
即使不去管她,让她独自在天气阴晴不定的草原上逃亡,不出几日,便会曝尸荒野。
她的结局,本该是这样的。
可不知她到底用了什么方法,居然用那副弱小的身子逃进中原,几年后出现在卉炽身边,被卉炽保护栽培,一路生猛成长。
祭祀一族不会忘记宋碧冼那双浅色的狼眼睛,她们日夜忌惮着宋碧冼,想要杀之而后快!
可这狼崽子,在卉炽这头狮子的日夜守护下,见风便长。
她逐渐壮大,愈发凶恶,强大到她们再也不能……伤害她分毫。
祭祀们见恶狼成形,知道再也护不住虐杀人命的秘密,终于把事情吐露给吴国的国主。
国主虽然当场震怒,惩罚了祭祀一族,但也对宋碧冼的存在,忌惮万分,一直都想方设法地,想要除掉她。
可她身边一直都有医术高超的人,守在左右。
她们下蛊需要媒介和时间,那些精通医术的人,不会给她们这个机会。
直到——楚国被灭。
吴国终于坐不住了,明白下一个,早晚轮到自己。
于是她们找上了我,也找上了你。
我的皇弟,是你,递上了这场谋杀的最后一个环扣。
多亏了你,和你文质彬彬的小姘头,她们才能精准地,在荒漠里找到宋碧冼的位置。”
李景仪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扣进了李景夜的心里,他的后背被冷汗打湿,瘫坐在游廊的坐凳上。
“只可惜,她们的刀还是慢了点,没能让她死在那荒漠里。”
李景仪挨着李景夜,站在视线死角的转角廊道里。
她欣赏着他灰败的表情,嘲讽道:“她也真是有意思。居然为了活命,没脸没皮地扮作男人,像条狗一样跟在你身边趴着,斯哈斯哈地跪舔你。”
“你让她一个女人丢尽了颜面。
她再若知道你和吴国联手害她,对你,还会这么和颜悦色吗?
你觉得你的美貌,又能让这镜花水月的感情,坚持多久?”
李景仪满意地看到李景夜绝望的神情,她用和蔼又怜爱的语气问他道:“小傻瓜,在母皇宫里看新人旧人交替,还没看够?怎么总是对着你的仇敌人,抱有这么不切实际的幻想?”
李景仪说完最后几句话便走了,她时间有限,多停留在这一分,就会多一分危险。
李景夜怔怔望着李景仪离开的方向,耳边不断回响着李景仪最后的几句话。
“你和我,早就共同作为母皇手里复国的棋子,被绑定在这棋盘上。
你居然还妄想着,挣脱她给我们安排好的命运吗?
醒醒吧,成颂。
我们都挣扎在这地狱里,没有人能逃得了。
你怎么配拥有感情?
你这朵美丽的长在深渊里的菟丝花,生来,就是要引人万劫不复的……
现在还能向着你,救你出苦海的,只有我!
你要听话……
你自小聪明,清楚要怎么做。
这套身份,我已经不能再用了,你最好不要让我再麻烦地跑过来提醒你。
想活着,就别给我装死!”
得知来龙去脉的李景夜,失魂落魄地走回琅院,将自己死死关在了房里。
他坐在桌边,反复喝着空的茶杯,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下来。
可他到底没法镇静!
宋碧冼那副快去了多半条命的样子……
真的,是他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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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怕天使觉得不好受,先解释一下,对多玛特别是一个推动剧情的小误会(总得给吃夜夜一个推动点)~
对多玛不一样,是因为宋碧冼觉得多玛只是个蛮勇敢的小屁孩,未来有可能会成长为一个优秀的战士。
敲他更是因为——她完全没把他当男人看。
宋碧冼不喜欢多玛扑她,所以每次敲打他都没什么收力气,第一次敲的时候最狠,把多玛眼泪都敲出来了。
奈何小孩就是觉得宋碧冼太优秀了!
从盲目崇拜→到穷追不舍→下决心必须搞到手!
哈哈哈哈,其实多玛很可爱,他只是还不明白什么是喜欢,错把自己的憧憬当爱情,每天勇敢地为爱冲锋!
宋碧冼:啧,这小孩儿又来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