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景夜好想回头, 想跟宋碧冼说明白他喜欢她。
但他要是真的回去了,就更理不清自己的位置了。
他真的很想求宋碧冼继续爱他,疼疼他, 惯着他, 可他……已经快要找不到自己了。
他是谁?
到底是什么身份?
他要以什么面目, 去爱她呢?
他的皇姐已经带兵赶去皇宫,踏在了与她你死我活的路上。
不管李景仪是失败伏诛,还是成事为王,他都与宋碧冼彻底对立, 成为了两个世界的人。
况且……她还成了婚。
还是他逼她答应的。
李景夜突然不敢去拿漱十手里的东西。
好像他一旦拿了,就会失去宋碧冼所有的偏爱和在意。
原来被人放弃,是这么痛苦的事情。
是他, 先放弃她的……
不!
他一开始就没表现出过要接受她的样子。
是她一厢情愿地坚持到现在,一直等着他, 宠着他, 甘之如饴。
她到底……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在爱他呢?
即使他一遍遍地拒绝,对她拔刀相向,对她严词厉色……
好疼,真的好疼啊,宋碧冼。
我终于明白你有多了不起地在爱我, 在我失去你的这一刻。
李景夜颤抖地接过宋碧冼最后的礼物,将它珍之重之地捧在心口。
他要怎么回头?
一切,都面目全非了啊……
“咻——啪!”
城内上空,突然响起白鹭的信号。
宫中, 乱了!
漱十看到了讯息,立刻催促对李景夜离开。
“你走吧,带上小白。
它已经被宋将军带去做过狼群脱离训练, 彻底成为了你的属狼,不会偷偷离开你,擅自跑掉。
宋将军让你放心,她说她只要确定了你不想见她,就不会再让狼群找过去,打扰你的生活。
将军让你务必收下小白……她怕你不收,让我跟你强调她真的没别的意思,她只是,不放心你自己离开。”
漱十转身回城,他离开前有些犹豫,却还是站在自己的角度,与李景夜道了别。
“长殿下,您走吧。
趁宋将军还没有后悔,去找您想要的答案。
陛下那边,宋将军会想办法交代,白鹭这边,也有我拦着。
您也不用想什么逃与不逃,易容后把自己照顾好,安心在想待的城镇里住下便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就算逃,您又能逃到哪去?
她宋碧冼若想找一个人,就算要翻遍整个天下,也不会放弃,与您带不带上这只白毛狼,没什么区别。
去吧,去想清楚自己的答案。
趁将军现在抽身乏术,趁她还愿意放您,快走吧……”
漱十只告诉过李景夜他是楚人,却没告诉过李景夜,他曾经还是……被李景夜的父君苏承云,收养过的暗卫。
他在李景夜还小时,就与李景夜在楚宫里,见过面。
漱十也经历过逼不得已的背叛和不受自己控制的无可奈何。
他是所有人里,最能明白李景夜处境的那个人。
自从他被连廊连谢救走,漱十便被大势裹挟着,浑浑噩噩地背叛了自己国家与君主。
他为了自己国家,服毒自尽过,能被连廊连谢救回来,也只是个意外。
一切非他所愿。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成了暗卫反叛的契机。
当年,李景夜父君苏承云控制下的整个暗卫梅部,都因为连廊从他身上研究出的解药而弃暗投明,抛弃了用毒药操纵他们一生的楚国。
突然成为背叛自己国家的罪魁祸首,漱十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可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从一名被派到梁国的刺客,突然变成了楚国的叛国者。
他该死去,却又卑鄙地活着。
心中的坚持与秩序悉数被毁,他迷失在了巨大的漩涡里。
一时间,漱十感觉自己就像阴沟的老鼠,对不起楚国,对不起梁国,对不起自己,对不起苏承云……对不起所有人。
他能活下来这件事,好像是他渴望的,又好像,不是他想要的。
漱十一度陷入混乱,他搞不清楚,如果自己不是暗卫了,还能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要怎么活下去?
他不受控制地想要去死。
可他已经死过一次了,去死的滋味并不好受。
漱十挣扎着自毁,折腾的自己形销骨立后,一次次被连廊发现救回。
他不受控制地折磨着自己,也折磨着连廊这个大夫。
生活天翻地覆,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是他,又不是他。
他到底是谁呢?
他要以什么面目,继续活在这个世上呢?
漱十消沉了整整两年,最后才察觉自己内心深处,其实对还活着这件事,感到无比庆幸。
他若真的想死,根本不会在一个大夫跟前使劲作践自己。
漱十根本没有察觉自己已经喜欢上了连廊。
事后清醒了他才发现,自己那些跟在连廊身后疯狂试药的行为,其实是想要连廊注意他,喜欢他,救救他……
找不到自己很痛苦。
连自己的存在都分不清楚的人,根本无法去好好喜欢别人。
这种人,即使攀着别人施舍的爱意侥幸活了下去,最后也会因为攀附她人,变得患得患失。
这样的人,只会越发没底线地去讨喜欢的人的注意和欢心,直到扭曲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样子,变得面目可憎,可怜又卑微。
漱十滑入过那样的深渊,他知道那是种什么感觉。
于是他主动请缨回楚宫营救李景夜,之后也一直待在李景夜身边。
他这样做,不只是为了还苏承云的养育之恩,还为了不想让李景夜变得跟他一样,在迷失自我中,将感情糟蹋的一塌糊涂,至今都不敢开口。
如果李景夜没法与自己和解,即使被宋将军强留在身边,两个人也只会相互折磨,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好在宋将军活的自由通透,清楚自己拦不住一个想走之人。
如果李景夜殿下真的要走,宋将军也只能让他真的去跑上一回,去追求他想要的清净。
宋将军愿意暂时放开殿下,给他时间,让他离开自己去想清楚,彻底解开心结后再回来。
漱十十分赞同宋将军的做法,所以才配合着,来演这出道别的戏。
白鹭不会放弃对前朝皇子的继续监控,宋将军也不可能真的就放手。
但如果这是李景夜殿下想要的自由,宋将军可以让这些统统“消失”——让所有纷扰,都悄声无息地隐藏进无人察觉的黑暗里。
*
漱十走了,李景夜扶起慧明离开,慧明却摇摇头,对他道:“李施主,和尚肋骨已断,此时负伤前行,怕是走不了太远。”
慧明在打斗间已经认出了漱十,他与承云都曾教导过漱十武艺。
即使不去辨认漱十那张多变的脸,也能从他的打斗方式中,猜出漱十的来历。
暗卫梅部已散,他也早已遁入空门,放下了往日一切。
“阿弥陀佛。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慧明与失去联络的漱十多年不见,今日见得漱十已寻得了自己的道路,内心也是宽慰。
昔日的孩子已长大,放下了心中执念,有了新的信念,可承云的孩子,却还在苦苦挣扎。
欲求菩提,先经苦海。
众生,皆苦。
他总要经历这一遭。
慧明拍拍李景夜的胳膊,宽慰他不必担心自己:“和尚听那位施主已经为你做了更好的安排,李施主,放心的去吧。和尚休息一下便回寺中,不用担心和尚。”
李景夜确定慧明不会因为他受到什么惩罚后叹了口气,只好将慧明留在原地。
慧明取下背后的斗笠,为李景夜戴到头上,“阿弥陀佛……李施主,烦恼即菩提,苦厄为渡舟。珍重,珍重。”
*
终是只他一人了。
李景夜头戴斗笠,身后赘着白狼,他按照漱十指引的方向下山,往漱十说的地方走去。
那是一处荒废的马驿,简陋的窝棚里栓着那匹宋碧冼送给他骏马。
李景夜检查了下马匹状况,马毛马掌被好好地清洁打理过,身上还绑了低调结实的鞍具和行囊。
他从马背上的行李外层翻出了一张兽皮——这是张手绘的山河风貌地图,上面用朱笔标了一些以他的喜好为标准,会去居住的城镇。
李景夜摸着地图上勾勾画画、气势恢宏的笔势,眼中倏然滚出热泪。
这是她的笔迹。
她早就将他所有的喜好记在心里,从地图上划了出来。
宋碧冼真的放手了。
所以她才会把这地图,也一并给他送来了……不是吗?
她以后不会爱他了。
她身边有了比他更合适的人。
虽然那人还小,但他活泼年轻,张扬热烈,与她一样自由又鲜活,是她明媒正娶的正夫。
她会呵护着那人长大,她早晚会喜欢上那人的,早晚……会忘了自己。
李景夜垂泪侧头,好似支撑不住自己般地,将脑袋抵上马背。
这都是他自找的。
原来他的得偿所愿,他的自由,是这么令他痛彻心扉的结果。
“唔——!唔唔——!”
草垛后突然有受困的人声传来,李景夜心中一凛,他擦掉泪珠,握着武器,谨慎地踱步到草垛后面……
草垛里藏着的,居然是被五花大绑的薛常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