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随着他去了一家客栈,店小二瞧见我们格外热情地前来招待。
“今夜在这歇着?”
“嗯。”
“对了阿公,你还没告诉我,咱们来这里干什么,这是哪啊,我们成天无所事事就这么游荡吗?”
小二带着我们上了楼上客房,不一会便将热水跟饭菜端了上来。
我伸手接过:“多谢你。”
“真不错,这里的人一个个都这么面善。”
阿公进屋便不客气地霸占了床铺,挑了挑眉:“你觉得他们面善?”
我抽出一旁的矮凳坐下,趴在桌上撑着脑袋认真回想:“是啊,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卖发钗的大婶,还是卖冰糖葫芦的老翁,或者是伞铺的小哥,还有这店小二,明明是第一次见,偏偏这些人都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他轻哼一声:“你的感觉没有错,你确实见过他们,只是现在不记得了而已。”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记得了?我确实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们。”
“想不起来别想了。”见他翻身而起,走到桌前坐下,抓起盘子里的花生米仰头投进口中:“这不重要,当下最主要的是……”
他顿了顿,我挑眉好奇:“是什么?”
“是这些人都不是完整的人。”
我惊讶地张了张嘴:“什么叫,不是完整的人?”
“刚刚你不是问我们从哪里来,要做什么吗?”他扬了扬下巴,自问自答,“从外面。”
“外面?”我愕然,指尖指着窗外。
“对,准确来说,我们周围的这一切都是假的。你目之所及的房屋、行人、星空和大地、吹过的风,摸过的物件,没有一件是真的。我们只是……在她的梦里。”
阿公说的有些多,一时间,我些许接受无能:“那我们到梦里面来做什么?她又是谁?若像阿公说的那样,这梦也太真实了吧!”
“自然不是主动来的,而是被人拽进来锁住的,这里的所有人也都一样,被关起来罢了。”
“所以我刚刚说那些面善且眼熟的人,你说不完整,莫非……其实都是人气?”
“还不算太愚笨。”他点了点头。
我泄了气,浑身瘫下来:“谁会如此大费周章?他图什么?等等……我……。”
说到这,我捂着脑袋有些喘不过气,几秒后脑中的文字越来越清晰,我摇了摇头自然而然说道。
“我记得……织梦者大多是通过梦境来完成什么心愿,而吸收的人气越多,梦境中营造的景象便会更加真实,就像是一种空间交换,抽离现实的能量来充实梦境的能量。”
——“归根结底是一种极其残忍且危险的术法,织梦者也将以身做饵,饲养梦魇,才能完成此术。因其危害极大特被设为禁术,术典中确也有过曾使用此术织梦的案例,但大都没什么好下场。”
言罢,我朝他望去,发现阿公正定定望着我,倒让我有些不自在:“阿公,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他眸中带笑:“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还能记得这些。”
“诶?是哦!你不说我都没发现。”我摸了摸脖子,蹙眉道,“我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的,就刚好提到了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一段话。按照您先前说的,肯定也是被我忘记了。”
我大概可以断定,自己是失忆了,估计是入梦之时误撞了哪里,所以一时间记忆空白,但一旦触发关键信息,潜意识里的记忆就会被唤起,就像刚刚那样。
“所以,我们要救他们?”
他点了点头,吃完了花生米又瞄上了那壶桂花酿,仰头小酌一杯,畅快地叹了一口:“是要救他们,但救人的前提是我们要先从这里出去,你再想想,可记得术典上有记录什么破梦之法嘛?”
我使劲过滤脑海中的信息,终是无用,无奈摇头:“关于破梦,并没有记录什么具体的办法,毕竟每个人的梦和愿望不尽相同,破梦之法自也是不会全然一样,阿公可有什么好办法?”
我看他快要将那佳酿喝完,捧着酒盅凑他跟前,眼神示意分我一杯。
他眉峰轻挑,顿了片刻,颇不情愿地斟了半盅,随即快速掂着酒壶转过身去,态度自是不言而喻。
可真是小气!竟然独酌不共享。
“白日让我花了那么多钱,这壶酒算是你孝敬我的。”他见我愤懑不平,形态懒散地丢来一句,“明儿出门的时候,今晚一切花销从你那出啊,小爷我可没钱了。”
“啊?”我苦着脸,“阿公你怎么没提前跟我说?”
“现在知道也不晚啊。”他清凉的视线扫过我的荷包,我顺着摸去,“我哪里有……”钱啊。
呃,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这荷包怎么鼓鼓囊囊的?
真是奇怪,怎么感觉阿公早就盯上了我的钱呢?
如此,我只能硬着头皮答应:“好吧,所以阿公你到底有没有办法啊,我是真没辙了。”
“你这失忆怎么还带降智呢?真撞傻了?”他颇有些过河拆桥,“算了,也没指望在你这有什么突破。”
我不满:“嘁~真撞傻了,还会需要我这个晚辈掏钱吗?”
他动作一僵,望向我的目光晦暗不明,仿佛再说:你真没说错!
我满头黑线,捧着好容易要来的酒小小抿了一口,低声嘟哝:“还说我傻,关键信息不还是我提供的嘛。”
他不置可否,又转了身,无甚形象地打了个酒嗝,酒壶随意丢回桌上,识趣地不再接“傻不傻”的话题。
他:“既然是解梦,自当该弄清楚这究竟是谁的梦,又是个什么梦,才好对症下药。”
说罢,又长舒了口气。
我嫌弃地捏着鼻尖,以手作扇:“咦,熏死了。”
“这是男人味儿,你个丫头片子不懂!”
切,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我瞧着他这幅吊儿郎当的模样,不禁有些怀疑了:“话说,你真的是我阿公吗?不会是骗我的吧?”
半晌,没人说话,回应我的只有他如雷的鼾声。
我:“……”
形象碎了一地,有点嫌弃怎么回事?
诶,不是,只开了一间房,我睡哪?看看在板凳上打瞌睡的人,又看了看远处的床,我了然地笑笑。
唉,阿公嘴巴虽然挺毒的,但是心眼倒是不坏,至少我要什么他再不情愿都给买了,现在还要把床……让给我?
正当我这么想,面前人突然从凳子上站起了身,双手朝胸前举起伸直,闭着眼在屋里无头苍蝇一样乱转,直到摸到那张雕花的金丝楠木床,径直停下十分熟练且毫无障碍地滚了上去。
嘎嘣,我下巴跌了下来。
果然,是我想多了。
……
次日,我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起身一看屋里没人了,而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榻上,明明我记得昨天晚上自己是在靠窗的软塌上休息的。
“阿公人呢?”
推门出去,窗外已然艳阳高照,竟都这个时辰了。
厅堂里人声鼎沸,小二跟掌柜忙的不可开交,只是此时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不在用餐上。
厢房拐弯出来便连通二楼,一群人争相挤在一旁朝外瞧着讨论着什么。
“小哥,给我拿只鸡腿。”我喊了小二过来,“可有见跟我一起的人去了何处?”
“来咯,您慢用。”小二麻溜得很,也机灵,“是跟您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吧,晨起一早便出门了,至于去干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
我心下了然,猜想他该是出去办事顺便找破梦的线索了,又问:“外面这么热闹是发生什么事了?”
店小二永远是在线吃瓜第一人:“哟,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大家伙都在看梁国公府的热闹呢。”
我摆手让他下去,忍不住嘀咕:“梁国公府?什么热闹阵仗这般大。”
顺手撕下一个鸡腿就往嘴里塞,我自不免好奇地随着众人朝下看去,只见一顶华丽的六角銮驾横在道路中央,上好丝绸锦帘随风摇曳,分外华贵。
然从轿子后方拖着的一块血迹斑斑的“抹布”却影响了整体的美观。
细看去,才发现那破抹布一样的不是别的,正是一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人。大约是被拖行太久,那人衣不蔽体,周身累累伤痕骇人至极,暗红色血渍自身下蔓延在街巷,随着那銮驾往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我难掩心惊,蹙眉:“这銮驾里的是什么人,用如此磋磨人的手段。”
“磋磨人?小姑娘见的少吧。”一堂客闻言,轻嗤一声,道,“这梁国公府的二公子是出了名的纨绔无赖,视人命如草芥如玩物,仗着国公府的背景成日为非作歹仗势欺人,比这再狠的手段大家都见过了,这又算什么。”
此人言语间皆是对这梁国公府的忌惮,似乎对面前场景早已习以为常。
那跑堂的伙计已从楼外急急奔回:“打探清楚了!挂在后面的是个渔夫,今晨在东郊城外赶集,不小心阻了梁二公子的路,便被捆住手脚,用轿子一路拖回城来。”
“哎,这人也是倒霉,偏偏撞上这位主儿。”
“恐怕活不成了。”
奇怪,这讨论声具是哀叹,竟无一人敢站出来说句公道。
此时,一阵慵懒轻语自銮驾传出:“这唱曲儿的死了?声音怎的越来越小,多好的机会,该让围观百姓一同欣赏呀。”
随从闻言,面色一惊,卑躬屈膝道:“是小的疏忽了,败了主子的兴致。”
语罢朝身后微一挥手,便有黑衣壮士甩开皮鞭抽打在那块破抹布上,哀呼声顿起。
“呵,与民同乐,这才对嘛。”
清风骤起,撩起那丝绸锦帐一角,銮驾中公子身着狐裘,轻摇折扇,眉眼轻佻浪荡,痞气懒散,当真是十足十的二世祖样。
眼瞅着那皮鞭一鞭接着一鞭地落在那人身上,痛呼声都愈发低迷,再这般下去当必死无疑了。
“这混蛋玩意儿。”
我骂骂咧咧,嘴里的肉顿时不香了,想都没想便要从窗户跳下去。
“这般急性子,幸亏小爷我回来及时。”
腰间倏然缠上的大手控住我的身子,不及回头阿公的声音便响在耳畔:“你下去做什么,梦中发生的事情未明原由便擅自插手,就不怕搅乱了这局,再难出去?”
这倒是提醒了我,他毫不费力地将我拉了回来。
“我这不是看不惯嘛,虽是梦境,可我感受的一切都是真的,哪里能真的坐视不理呢。”
他睨了我一眼,额间又被弹下一个响指:“所以说你傻,走心确也不错,但要用对地方。”
他环顾自周对我道:“瞧,发现了没?”
“发现什么?”我抚着额心。
“这里所有人都在关注什么?”
“那二世祖仗势欺人呗。”
他抱臂道:“不错,刚刚我出门探查,也发现个奇怪的现象。”
我来了兴致:“什么现象?”
“凡老少妇孺、士农工商,要么言语间提及梁国公府,要么所从事营生多与之有关联,就像是……”他略微沉吟片刻,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就像是以梁国公府为核心织了一张硕大的网,把他们串联起来。”
我豁然顿悟:“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里所有人事牵扯最深的那个人,便有可能是织梦之人?”
“猜的不错,但也不全然如此,有时候织梦者未必是梦境的主人,不过方向定然是不会错的。”
“那这么说来,此番定是织梦者做的局,梦境清晰无比的景象也定是背后之人印象极深之事,其中必然会牵扯出关键的人物,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即可!”
言罢,似乎是为了验证我二人的猜想,一道嘶鸣响彻苍穹,马蹄声声踏破尘土,一袭紫衣绝然而至。
那人手持银鞭,御白马,风驰电掣之势穿过人群,直直朝梁二公子的銮驾冲去。
银鞭擦着丝绸锦缎而过,横空缠住一侍卫腰间刀柄,转瞬划破黑衣壮汉再次甩下的鞭刑,再转向一侧精准斩断銮驾后的绳索。
动作行云流水,而后轻轻一掷,刀柄好巧不巧地直直插在銮驾正前方,只差一寸便要落在梁二公子的贵足上。
这般场面惹得周旁侍从一拥而上,紫衣者这才摘下帽子,目光凛然地看向众人。
“混账东西!”她声音清脆,却并不显柔弱,周身侠然之气尽显。
只是这声音听起来总觉得些许熟悉,脑海中更是有道声音接连回响。
——“想要什么?要把痛苦还回去啊,复仇啊。”
——“放她走?呵……那怎么行呢,怎么可以这样呢,吾偏要让她死呢!”
——“背叛者、怕死者都得接受最残酷的惩罚,她—得—死—啊!哈哈哈呵呵……”
我似乎……想起来了!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