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兽虽是妖,但本性不坏,他们最讨厌逐渐发展壮大甚至侵占了他们生存领域的人类,人类猎杀鲛人的事情,是他们共同的耻辱。
他们呼朋引伴,聚集在王朝门外,扬言要灭了这个王朝,解救困苦的鲛人。
然而这时,那久久没有动静的神却闻声前来,阿景以为神明是来帮助她解救族人的,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神明轻描淡写地将他们打为祸乱人间的恶妖,挥一挥衣袖将其打包丢到西北樊笼之境反省,从此,百年、千年,妖兽们都不得出世。
千年来,除了那被关在樊笼之境的公主阿景,鲛人族被凡人捕杀干净,乃至绝迹。
更不幸的是,西北恶妖们也遭受了一场无妄之灾,突降的雷电之火焚尽樊笼,使得妖兽们尽数魂飞湮灭。
这些,便是泡泡展现的全部。
看完一切,风辞问:“这是……梦境的真相?原来是这样。”
莫离也忍不住感叹:“所以……现实中,阿景不是杀人工具一般的梁筱,卫辰也不是生死不能掌控的伯宇公子。梦与现实是相反的?”
“这场梦境,是阿景拖着残魂出樊笼之后,编织的一个复仇之梦。”
“她要让卫辰感她之所感,痛她之所痛,如此循环往复,永永远远地沉浸在痛苦折磨中。”
我有些懊恼:“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早在莫离提出鲛人织梦的时候,我就该想到的啊。”
“怎么了?”风辞看我十分激动,有些担心我的状态。
“此番下界,最后的一桩姻缘,正是丞相之子与鲛人小姐。当初我只顾着吐槽,并未留意后续进展,想来是成了一桩烂尾姻缘,我先前还寻思如何补救,怎奈何梦与现实是相反的,我竟没能分辨出来。”
风辞劝慰:“好在从摆脱梦魇出来了,现在知道也不晚啊,你看!”
他指着不远处的两人,面容被毁的黑衣女子正搂着白衣男子发狂。
她神色惶然:“你不能死,我花费了这么多的功夫才找到你,你不能死,你怎么可以这般轻易的死,你该为我族人偿命,你该永永远远经我之痛不得解脱,你还不能死!”
阿景口口声声都是恨,可也口口声声全是爱。
不愿他那般轻易地活着,也不愿他轻易地死去,是恨他入骨也爱他入骨。
所以她想出了这样一个,既能留住卫辰仅剩的残魂,又可以报灭族之仇的法子,那就是将他困在梦里。
这一刻,我翻开属于他们的命簿,零星的真相碎片终得以拼凑完整。
千年前,卫辰跟随父亲得知密室详情,惊异并不逊于阿景,他质问父亲,为什么要这般做,其中缘由又牵扯出了上一辈的恩怨。
卫辰的父亲卫迟年轻时也曾爱上一名鲛女,便是卫辰那从未谋面的母亲。
当年卫迟与还未登基的王少年之交,二人称兄道弟情意颇深。
可王子登上王位之前总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想让他死,一次遇袭,二人坠崖落海,却意外被一鲛人所救,那便是卫辰的母亲——姚姬。
姚姬姿容姣好,性格亦然,兄弟二人皆动了心,可姚姬最终选择的却是卫迟。
彼时姚姬与卫迟已情根深种互许终身,甚至有了身孕,王子情感受挫,竟生出争夺之心。
他在姚姬生产之日,设计派刺客将卫迟支走,强行掳走了姚姬,卫迟回头得知噩耗消沉至极。
登基之后,王将姚姬囚在王宫地下的隐泉中,却依旧无法俘获她的芳心,渐渐地他心中生出执念。
他以卫家父子二人为筹码威胁桃姬取悦自己,在卫迟那里也摘掉君子面目,以姚姬胁迫卫迟暗中捕杀鲛人,只待有朝一日阴谋戳破,让姚姬与卫迟反目成仇。
并不知晓真相的卫迟只能照做,直到儿子带着同为鲛人的阿景回来,以死相逼非卿不娶,他只能把密室给他看,以告诉儿子,若想要阿景永远活着,最好的办法,便是让她走,越远越好,别再找来。
父子二人刚说完,偷偷跟来的阿景便闯了进来,卫辰强忍心痛,装作一副薄情寡义的混账样,说了很多伤人伤己的话。
他以为自己真的将她骗走了,却不想阿景那么倔,她找来一群妖兽说要为族人报仇。
人妖殊途,力量差距自是不言而喻,他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可在此时天现异象,神明降临,他本以为这是肮脏之事见于天日之时,可那神明却只将目光投向那群妖兽,轻轻挥手城门外便又恢复原来的景象。
卫辰不知道阿景被带去了哪里,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还恨他?
他常常望着神明离开的方向驻足,然后再次回到暗无天日的人生。
长此以往,卫辰忧思过重,年过半百便去了。
可他不愿跟着鬼差走,游荡在世间朝着神明离开的方向找啊找,只求找到阿景的身影,祈愿找到之后,跟她说抱歉,也告诉她,他其实不是假意。
就这么百年、千年,他的三魂七魄被磨得只剩下一缕残魂,记不得自己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直到他遇见一团黑气,残魂下意识喊了一声:“阿景。”
接着他便被关进了梦里,做着一场场重复的没有尽头的噩梦。
……
我收起命簿,再看向极力尝试着拘着卫辰最后一抹残魂的阿景,终是不忍:“阿景,你放他走吧!他早该散在这世上了,趁着最后的时间,你不想知道他游荡在世上一千年,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什么?”
阿景怔愣在原地。
感受到对面的人轻轻抚上了自己的面颊,那久违的声音,终于响起:“别哭了,阿景。”
“对不起,你受苦了,我试过了,那些鲛人我下不了手,鲛人族还在,你不是一个人。他们在王宫地下几万里的深海中,在那里安家了。”
“阿景,别哭了,回家去吧,我要走了。”
“谢谢你抓来那些人气,让我在梦里又多活了些日子,但是……不需要了,他们的家人也会担心的,放他们回去吧。若是还恨我,允卫辰来世偿还可好?”
“我亲爱的……阿景……”
卫辰的残魂最终零星消散,当着阿景的面,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就像微风吹过,水静无波。
“卫辰……卫辰……”阿景哭的不能自已。
我心中也十分难受,风辞靠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揽住了我的肩膀,绅士得很。
我难得朝他说了句谢谢。
“阿景,你打算怎么办?”
沉痛的阿景缓缓抬起头来,她望着我们,面上有几分释怀:“呵,我千年的等待不过只是自己片面的执念,是不是很可笑?”
“我可以放走这些人气,但还有个条件!”
“什么?”
她望着我摇了摇头,将目光投向风辞:“我需要清风神君一个承诺,当年恶妖群无缘无故被囚,多年后又被误伤,神君需还他们一个清白,还要请来诸神福泽,保佑他们此后百年,顺遂安然无灾无难。不知……可允?”
好吧,里面有风辞的锅,再加上在场的属风辞身份最大,似乎也只有他能有这个资格答应。
风辞并不意外,却也没有大夸海口:“我答应你尽力而为,可行?”
“我要你以神格立誓!”
神格立誓,万一做不到岂不是九雷轰顶。
“风辞?”我有些担心,他却摇了摇头,抬手起了誓,“本君以神之姿立誓,会竭吾所能,还恶妖清白,诚请诸神福泽,慰藉百年,若有违誓,九雷轰顶,神毁形消!”
阿景松了口气:“如此,我便放心了。”
她伸手在虚空中抓着什么,眼中带笑:“君之所愿,吾之所行,卫辰,下一世别遇见了。”
说完,她双手交叠,层层结印,口中振振有词:“吾以鲛人灵脉请鱼祖神通,无限治愈,起死回生,以身起咒,以神回灵,赦!”
咒语方落,这无尽空间中的丝丝白气全都朝外飞去,那是在回到原本的身体中。
而自阿景身上散落的荧光点点代表着治愈之力正散落在人间,也意味着这场暴乱中的伤残者都将得到治愈。
莫离见此,有些讶然:“她竟以自身为咒,行治愈之力?传言鲛人治愈术法可使病木回春,活死人肉白骨,没想到是真的。可这样的术法,逆天而为,代价一定巨大,她这是存了死志!”
阿景的身体散发荧光点点,正随风消散,她在最后对我笑:“小纸仙,请你帮我将王朝地宫下的族人带回大海,还他们真正的自由。”
“好,我会的,你放心,下一世我肯定给你一个好姻缘。”
她轻轻摇头,仿佛已经看透红尘,又道:“风辞神君,你一把火毁了西北恶妖群,令他们形神聚散,残存的意念带着那点不甘,已汇成邪蛊。”
“我便是那邪蛊的邪心,今日种种亦有邪蛊之念,日后必当少不了一场大战,唯愿你记住自己的誓言,给他们一线生机。”
“没了邪心,邪蛊不过一神志残缺的躯壳,你们多加小心。”
阿景望着空中,神色柔和,喃喃自语:“他来接我了……”
只见空中映出两道人影,相伴离开。
哦不,准确的来说,是两道气,一黑一白,黑的那道属于阿景,白的那道属于卫辰。
至死——
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主人消逝,空间碎裂,在被无尽空间吞噬的前一秒,我被风辞揽着腰带起。
“快些,这里坚持不住了。”
莫离在身后喊着:“喂,有异性没人性,等等本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