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去何处都没什么要紧，反正现在我不想看见他。
碎都碎了，还怎么陪？
总是找来外形一模一样的，也不是我的那两坛。
回头注意到还在原地的元岁星君，我勉强撑着精神：“星君让你见笑了，就是可惜了这两坛女儿红，本来是要送给星君当谢礼的，现在……看来是喝不到了。”
元岁星君轻轻摇了摇头：“仙子不必在意，心意本君已经收到了，阿辞他……”
许是看出了我的排斥，他转了话锋：“既是因感谢本君而伤的，便允本君帮仙子处理吧。”
我看了眼指尖的划痕，本没什么要紧，可在元岁星君那真诚的目光下，我还是答应了。
跟随星君进了殿内，方有功夫打量这偏殿，竟然是一件药室。
“原来，真的是疗伤。”还真是我多想了。
元岁星君闻言，轻笑着将调好的药涂抹在伤口上，冰冰凉凉的很是舒服。
“听阿辞说，仙子喜欢本君？”
“咳咳~什么？”
这问话太过直接，实在让人出戏，更没办法将这话跟面前的元岁星君联系在一起。
“仙子莫慌，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元岁星君这般态度，不知为何，我预感接下来的话会跟风辞有关。
这事儿没什么好忸怩的，我也实话实说，只是难免有些羞涩：“星君才貌双全，整个天界的女仙都倾慕您，小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罢了。”
“但我一向有自知之明，自然知道您这样的人物不是我这等小仙能肖想的，只是星君对我有相扶之恩，所以对您时常感激，星君莫怪！”
元岁星君收了药瓶，将一旁的伤口贴取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盖在指尖伤口处。
“仙界人对本君皆是远观，追求的也只是本君身上的光环，倘若本君什么都不是，也不过是藉藉无名的小仙罢了，那实在也称不上是喜欢。”
元岁星君一向独来独往，寻常仙侍确实都只能远观，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跟他讲话了，所以星君这也是在暗示我什么。
“所以，星君这是在拒绝和劝退小仙吗？”
他扯了扯唇角，扬眉道：“劝退？怎么会这样想，仙子刚刚不是也说了吗，其实，你并不喜欢本君。虽然一直在对本君示好，却只是基于感激。只是，仙子却没发现，你更关注的是阿辞。”
元岁星君的话让我心头一跳，我当即不假思索地反驳。
“怎么可能！星君又在说笑了。”
“是不是说笑，仙子且听本君把话说完，毕竟有些事情，当局者迷。”
我礼貌笑笑，洗耳倾听：“星君请讲！”
元岁星君收了药材，又从一旁提起一壶煮好的温酒，替我斟了一盅，他道：“寥寥几语本君便知仙子是个自在随心的性子，偏偏你却很在意阿辞会不会看扁你。”
“本君跟阿辞相识甚久，此次见他听他多次提起仙子。”
“提起我？”偶然听到这消息，这莫名的情绪实在让人摸不着。
“难道没发现吗小纸仙，你的喜怒哀乐都系于他身上，他吃瘪的时候，你便开心，他训你你且不服，他越打击你，你又偏要做个样子给他看。”
“你对他这般上心，又怎么会喜欢本君呢。关于阿辞，小纸仙，你也该弄清楚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了。”
我声音顿时高了几分：“您开什么玩笑，我不喜欢那个讨厌鬼！”
话落，我直觉自己已经暴露，元岁星君含笑望着我，摊了摊手：“无心之言最见本心，本君可并未言明，于此，仙子还不明白吗？”
元岁星君但笑不语。
别人设套自己跳，爬也爬不出来，只能言语上挣扎，我喃喃道：“我……喜欢那个讨厌鬼么？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喜欢他呢，我分明是讨厌他的。刚刚他还打碎了我的东西。”
“讨厌？仙子讨厌他什么？”
“讨厌他什么……”我根本都不用想，张口便言，“讨厌他自以为是，讨厌他臭屁无礼，还讨厌他自大傲慢，讨厌他动不动就训人，处处跟我过不去。”
“那你可曾见过阿辞对别人这样？”
“别人？似乎，还真的没有，可我对他一无所知，谁知他身边都有谁。”
我竟不知，这句话有多少别的情绪，回过神来竟有些小别扭在里面，今天这是怎么了，肯定是被那讨厌鬼气到，还被元岁星君给洗脑了。
端起酒盅喝口药酒压压惊，便听元岁星君掀唇缓缓道。
“阿辞乃是青丘狐族，却非九尾出身，在族内是招人嫌弃的存在，一出生便不被族人看重，甚至因为年幼体弱被青丘丢弃于无界。”
我讶然：“无界？阴阳相交，鬼魅横行的无界？”
元岁星君在我的注视下点了点头：“正是。”
“无界是阴阳相交之地，魑魅魍魉横行，寻常者多半会被那些鬼魅撕碎，可阿辞却在那样的环境里活了下来。在他的心里，什么都没有自己的生命重要，更遑论去关心别人了。”
不知元岁星君为何告诉我这些，但确实都是我不曾知道过的风辞，奇怪的是，明明刚刚还在生气，此刻却就是想听下去，更多地了解一些关于讨厌鬼的事情。
“那年元止仙尊去无界斩杀欲要破除封印的妖兽，归途遇见了奄奄一息的阿辞，观他弱小狼狈，却顽强坚韧，心有所感方将他捡了回来。”
这个我倒是有些耳闻。
“本只想给口饭吃养个闲口罢了，谁能想到他竟偷师学艺。等被元止仙尊发现，发觉他颇有所成，便破例收为关门弟子，苦修不过五百年便已得上神之姿。”
“真这样厉害嘛？”我思绪流转，忍不住问道，“可是，天界传闻他……”
元岁星君扬了扬眉接过话去：“传他霉神转世，放荡不羁傲蛮不靠谱，还处处惹祸让仙尊收拾烂摊子？”
我悻悻然点头：“是……”
他轻叹一声：“那只是阿辞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式罢了，要说他能力，普天之下无人能及，即便是元止仙尊也只是青出于蓝的蓝罢了。”
“阿辞自小的遭遇使他比常人更敏感，年幼时便喜欢通过闯祸来博得关注。每次元止仙尊训他的时候，旁人看的是热闹，却不知道他究竟有多开心。”
我不解：“挨骂还开心？”
元岁星君笑了笑：“因为对阿辞来讲，被训斥管教才意味着被重视，而不是像曾经一样不管不顾再被丢弃。”
我大概有些明白，突然想到自己上次逃跑的时候，不免疑惑：“既然这么厉害，可风辞前几天还被元止仙尊他老人家关禁闭出不来啊！”
“呵，你还真是天真，他那哪里是出不来，分明是不想拂了元止仙尊的面子罢了！这世间如今能让他这般心甘情愿低头的，除了仙尊之外，便是你这个小纸仙了。”
我觉得越说越玄乎了：“我？星君这话着实有些天方夜谭了。”
元岁星君闻言抬眸直视我的眼睛，颇为认真：“你可是他宁可耗费神魂也要救的人，你说这是真还是假？”
我恍然大悟：“耗费神魂？你是说在梦境中，他为了救我消耗了神魂？所以那次在南天门外星君您未曾说出口的，竟是这个么？”
元岁星君轻笑着摇头：“你当真是后知后觉啊。不然我来这九重天是为了什么？早便说了，是为疗伤。说是疗伤都是阿辞怕你担心，实则是助他修复神魂。”
以元岁星君的人品，断不会编造这些来哄骗我，可是我却有些不知所措：“可我……我何德何能可以让他这般，我平平无奇，我身无长物，我担当不起……”
“情谊本来就于无形中去，又从无形中来，捉摸不透，没什么当不当得起。”
“诚然如星君所言，他既然喜欢我，却从未正式说过，也不曾言语上让过我，更是处处拿我寻开心，我……”
突然说不下去。
我一千一万个理由想去反驳，却不知这一千一万个想法暴露的全是我的不满、委屈和慌乱。
元岁星君的眼睛仿佛洞悉我的一切，他摇头轻叹，望着我身后道：“怎么会，这不是来了么，小纸仙好好想清楚，本君言尽于此，你们好好谈谈。”
元岁星君起身，我朝门外望去，发现风辞果然站在身后，他手上提着两坛酒，与先前打碎的那两坛一模一样。
我讶然，他还真去寻了一模一样的酒？
元岁星君拍了拍他的肩膀：“本君帮你到这了，剩下的便靠你了。”
风辞点了点头，整个人站在一米开外望着我，似乎有些无措，神情中带着罕见的忐忑率先开了口。
“本君去掌管时间的神使司音处寻了法子，帮你取回了被打碎的酒，还给你，算是赔罪。”
他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却听起来乖的不行。
敢信吗？一个神君，竟然可以让人用“乖”来形容。
可我不得不接受，因为这是真的。
风辞虽为神君，却鲜少用“本君”二字，我甚至总结出来，他每次这么喊都说明此刻的人格外认真。
他示弱的次数只手可数，饶是我心中已如明镜一般，嘴上却不肯认输，转过身留给他个侧脸。
“都打碎了，再拿回来又有什么用？破镜难重圆的道理，神君都不懂吗？”
他的神色愈发黯然起来，定定望着我：“我只是……不想你不开心，这确实是我的错，你若是生气便打我骂我都行，本君肯定不还手也不还嘴，只要你别再气了，也别不高兴了。倘若你还要感谢元岁，我……”
“你什么？”
“便都随你吧。”他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
风辞这幅随便你怎样的模样，态度不可谓不好，可我却被他这欲言又止畏畏缩缩的状态搞的不高兴。
不高兴什么呢？不高兴他喜欢我还不好意思直说？
还是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人物却这般低三下四地来讨好我，有些接受不了？
我心乱如麻，说话更是颠三倒四，回头怒目瞧着他，没什么好脾气道。
“清风神君，你究竟想做什么啊，明明看不起我，处处给我添堵，现在我这么狼狈，不正好合你的意吗，你干嘛还这样，你不是讨厌我吗？你这样真的很虚伪！”
半晌，他低垂着眉眼：“是！”
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长舒了一口气。
“是，我曾经确实以为自己讨厌你，因为我从未见过你这样无赖的小仙，从第一次见面就明里暗里跟我对着干。”
“我讨厌你明明菜的不行还非要逞强取心头血来帮忙，我讨厌你一次又一次自作主张，差点死了拼着命给你吊魂。”
“我讨厌你总是念着元岁长元岁短，明知你喜欢他还要故意横插进来做这种事情给小爷自己找不痛快。”
他顿了顿，攥紧拳头，不管不顾地一顿输出：“我讨厌你时不时就跑进脑袋里如何都甩不出去，小爷活了一千年潇洒恣意，偏偏要为你牵扯心神。”
“我讨厌你故作无谓对我视而不见的愚笨，我明明都那么讨厌你，偏偏每次都能不由自主地看到你，关注你的各种动态。所以……你听清楚了吗？”
“我其实……一点都不讨厌你。”
空气骤然宁静下来，我整个呆住。
他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啊。
从没见过这样的人，字字句句都是讨厌，却字字句句全是喜欢的，真是要疯掉了。
良久，我都没说话，等不到回应的风辞与我大眼瞪小眼，耳边又听他忐忑地问：“对不起，我……是不是又惹你生气了，是吓到你了吗，我……”
根本没想过会发展成这样，我也不知道这人稍稍一逼啥都往外说啊！
更何况这副好似我欺负了他的小媳妇样子，真的反差感太大了！
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恣意张扬的神君吗？不会是被夺舍了吧！
我扶着额头，像是被传染了：“你这算是……在跟我表白吗？”
他愣了愣：“算……算是吧！”
“哦好，我知道了，我先走了。”
不是我不回应，只是今天接收的消息太多了，一时间有点不太清醒，需要点空间跟时间去好好消化一下。
走到门口，他直愣愣挡在身前，我好心提醒：“麻烦让让？”
“嗯，好。”他挪开了身子。
啊——
这尴尬又礼貌的氛围，太奇怪了。
“诶，等等。”风辞伸手抓住我的袖子，我拧眉，“怎么了，还有事？”
“东西忘拿了。”
他将酒坛的吊绳塞到我手心，我没接：“哦，送你吧。”
我轻轻一跃出了门槛，路过元岁星君身旁也没来得及行礼，便匆忙离开了。
身后的人问：“说了什么，吓到她了？”
风辞的声音慢半拍传来：“应该是吧！”
阿婵好奇又激动补了一句：“什么，神君表白被拒了？仙子跑掉了！”
我狠狠握了握拳。
好嘛！这下整个齐元殿的都该知道了吧？我好崩溃啊！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