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混沌初开以来,神魔间的争斗从未间断。
两族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纠葛,早已经无法用三言两语厘清,只是世世代代的魔军都对神有着天然的敌意。
凡间相处至今,这届的魔尊莫离是难得的明白人,虽日常将“端了天帝”挂在嘴边,可做的事情件件桩桩都是以魔界安稳、三界太平为目的。
莫离不是会轻易发动如此大战争的性子,事到如今,我想到梦境中莫离曾说的话,深觉不妙。
怕不是莫离真的与邪蛊做了交易?
可他一届魔尊,本身便拥有强大的力量,这世间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心甘情愿受制于邪蛊呢?
我的这番担忧很快便有了回答。
每当有新战况出现,千里眼跟顺风耳便是传信官。上古法器玄天镜可以将千里眼顺风耳所见所闻呈现在其中。
此时的画面中,天魔两军战况激烈,天门最外围的结界早已经被攻破。
元止仙尊跟斗战胜佛仿佛商量好的似的,将最棘手的魔尊交给风辞去应对,二人则将其余作乱的魔兵一一拦截下来。
二人都是战斗中的常胜将军,饶是魔兵接连不断,却也难抵两人的配合围堵,没了那些想要帮忙的魔兵碍事,倒是更方便风辞专心跟莫离对打。
仅仅是一眼,我确定了自己的判断,莫离确实不对劲。
曾经他虽总是叫嚣着要跟风辞较量一二,浑身却并无戾气,此时的莫离阴郁的气质丝毫不带遮掩,出手更是招招致命,毫不留情。
甚至,眉眼中没有一点跟旧友兵戎相见的挣扎。
这根本,不是莫离啊!
莫离当真与那邪蛊做了交易?
果如所料,只怕如今真正占据着这副驱壳的芯子,便是邪蛊了。
“清风神君,我们终于见面了!”
此时一身黑衣的“莫离”对着风辞有这不一样的情绪:“因缘际会,没曾想竟让你来与我对战,承你往昔失手之过,今日场面想必他们早便期待了。”
邪蛊口中的“他们”,我跟风辞都知道是指恶妖群。
风辞反驳:“别说的你好像很了解他们一样,左不过是拿来为自己遮挡野心的借口罢了。”
邪蛊冷肆一笑,混不在意。
“野心?追求一个公平的世界规则又怎么算是野心呢?你们天界的这帮神仙还真是会给自己的愚昧找冠冕堂皇的词来粉饰太平。”
“千年已逝,如今竟毫无变化,真是可笑。”
“不过倒有一点吾还得感激你,若非你随意一把火毁了西北恶妖群,令他们形神聚散,残存的意念带着那点不甘,又怎会有吾的诞生?”
“吾源其怨恨而生,这世间再没有谁比吾更了解他们,他们的意志便是吾的意志,倒不如由吾来掌控这三界,也好了了他们的那点不甘。”
不可否认,风辞是造成邪蛊至今祸乱不可或缺的一环,虽不在他主观意愿中,但却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风辞:“西北恶妖群的遭遇,自有本君来赎罪,哪怕吞骨饮血也在所不惜。你若真想为之争取,自该放下恶念,好声相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炼化魔军,伤及无辜。”
邪蛊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无辜?何人无辜?”
“吾当初确实臣服于天界,可得到了什么?是不被平等的对待!神视吾等性命如蝼蚁,可随意处置不被记怀!”
“哈哈哈……现如今成无法逆转之势,竟然要好声相谈。天下哪有这般好的买卖!你说是么?天帝。”
“莫离”的目光直视而来,仿佛知道众仙跟随天帝围在玄天镜前观战。
即便没有面对面对峙,我依然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对方的威压和凌厉。
众仙面面相觑,这事情跟天帝有什么关系啊?
更有胆大的开始窃窃私语。
“莫不是这邪蛊说的不公的神便是天帝吧?”
“哎呀,你小点声,看天帝的脸都拉下来了,先有清风神君忤逆在前,如今又得邪蛊言语挑衅在后,小心说话,当心被天帝的怒火殃及。”
经提醒,一个个的仙家都紧紧抿着嘴,不敢再多说。
可即便如此,该听见的大家一字也没落下。
眼下众仙看向天帝的目光很是怪异,但都不敢过多停留,只将目光扫向玄天镜前,装作专心观战的模样。
其实,天帝暴躁易怒独断专行的性子早已经为众仙熟知,可大家生怕惹得一身骚,不敢去说什么。
当初鲛人阿景言神之不公,查阅往期神降记录,只有一位神明踪迹引得人间轰动,便是天帝。
而巧合的是,西北恶妖关押千年,时间刚好对上。
天下黎民只闻神明收妖之善,却不知此番举动背后的另一种结果。
如此说来,恶妖冤案与天帝脱不了关系。
我趁着无人注意,跟司命星君招了招手,二话不说便拉着人往司命殿跑去。
司命星君上气不接下气,月老公公看我们行色匆匆,也不放心地跟了过来。
“我说你这丫头,慌慌张张作甚?”
“情况危急,长话短说,咱们找一找当初恶妖群的名单跟命簿,邪蛊力量源源不断,光靠斗法还真不一定能把他拿下。”
月老公公抚着胡须,神色一亮:“你的意思,莫不是想逆转回去?”
不愧是我的顶头上司,我想什么对方一清二楚。
“什么逆转回去,现在需要本君帮忙,你二人倒是跟本君说说清楚啊。”
看司命星君一人摸不着头脑的模样,月老公公摇了摇头。
“真不知道你这司命的职位是怎么考上来的,这点悟性都没有。那邪蛊本由恶妖群怨念而生,并以三界内一切痛苦为滋养,若能找到恶妖群怨念的根源,逐一破解,这邪蛊自然可破。”
司命星君恍然大悟:“哎,本君怎么没想到呢,竟是这样。可这根源不就是清风神君一把雷火电将那群妖给弄死了吗?难不成还能有别的?”
看司命这点一下走一下的样子,月老住了嘴,我补充道:“从来百果必有百因,如此深沉的怨念哪能仅仅是因为风辞的过错呢,那意外之过只能算是导火索,真正影响恶妖之念的,当是他们心中未曾了却的事端。”
说话间,我三人已经开始翻箱倒柜,找寻资料。
“当初小仙在凡间误入鲛人阿景的梦中,艰难脱险,方才得知她千年的怨恨皆系于一段未了的情缘。化为邪蛊之心,也不过是存着借此复仇的期盼。”
“若以此类推,每一位被累及的恶妖,均是如此呢?我们只有抓住问题的根源,逐一化解心结,才能从本质上扼杀邪蛊。”
“不然的话,纵使今日将邪蛊困住,日后其依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
司命终于了然:“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月老啊月老你这小仙侍这脑袋瓜子真是灵光。”
月老无奈与我视线相对,最后很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仙童传话,清风神君与魔尊已经从南天门打到了天外天的尽头卜仙山,战事焦灼,丝毫没有歇劲儿的倾向。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找寻的速度,可司命殿的资料又多又杂,还不成体系,实在是事倍功半。
“司命星君啊,咱们之前不是刚整理过吗?怎的连目录索引都没有,这样找得找到什么时候啊。”
司命张了张嘴:“你这小丫头还有脸说?当初你跟清风神君将我这殿内弄得一团糟,能全部规整起来不占地方就不错了,原是想着后面慢慢理的,谁知道还有这茬儿。”
这事儿我有错,确实也没法再说什么。
“那这么找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快速把这些内容过一遍,还能精准地将需要的命簿摘出来的啊。”
我瘫坐在原地,月老公公闻言从一排排的书架中探出头来:“老头子我有个办法,就是风险极高,可愿一试?”
司命陡然支棱起来,大惊:“月老公公,你莫不是说的是五百年前?”
在司命求证的视线下,月老点了点头。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五百前年?什么办法还牵扯到五百年前了?”
月老公公抚着胡须,缓缓道:“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
“你身为司纸地仙,本就与簿册相通,五百年前掌管命簿的乃是你的老祖宗。他将自身与簿册融为一体,掌管命簿整整八百年井井有条未曾有错,你通身血脉皆承袭自老祖宗,若效仿之,可有一线生机啊。”
“老祖宗?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事过于久远,你不了解也正常。”月老公公有些犹豫,“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相融之术极其消耗神魂,一着不慎便会神魂聚散,这也是继你那老祖宗之后,来掌管命簿的地仙不少,却谁都无法长久的原因,也因此天界几百年都未再择纸仙为仙侍。”
“一直到星宿轮转,司命星君生于天地方才终结了那循环的悲剧。如此这般,你可敢冒这个险吗?”
我有些讶然,原来竟是这样吗?
从小到大,我们司纸地仙便都以飞升成仙为荣耀,却从未有人提起过这位老祖宗的事迹,或许是相隔太远子弟们早就记不清了,也可能是担心小辈们都照着老祖宗的路径去,最后走上不好的结局,所以干脆不讲。
世人都说纸仙文弱,没有造才之能,可谁曾想到,老祖宗竟是这般无法超越的人物呢。
原来,纸仙也没有那么软弱,也可以有一番不一样的作为,只是时间拉远了距离,很少人会记得了。
我们纸仙传承着记载天下事的天职,却忘记了铭记自己本身。
我想,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邪蛊,更是为了纸仙的自我传承。
那辉煌的历史和光明的前程,也该被每一个子孙后代所知悉。
我下定决心,恭敬地朝两位俯身跪拜:“月老公公,我愿意一试,请您教我吧。”
司命星君摆了摆手:“教你算不上,毕竟即便是本君也无法复刻那位老祖宗的事迹。不过当初老祖宗曾留下了秘钥,里面有对每一任命簿管理者的教习,且取来给你看看能否参透。”
月老公公:“老头子我跟司命无法替你,只得在一旁为你护法了。”
说罢,司命手中便显现出一把彩色晶石打造的钥匙,抬袖微扫,一串串异色符号显现在空中,我原地打坐,下一刻那金色符文便齐齐传入了脑海中。
紧接而来的是无法言语形容的刺痛,尽管早有准备,但还是没办法一瞬间接受。
“丫头,集中精力,不要排斥它,学着去接受这股力量,与疼痛共生共存。”
我知道这一关旁人无法帮我,唯一要做的便是听从指导,暂时不去想邪蛊,也不去想风辞,学着不去担忧这是否会成功,全身心地去做面前这一件事,就是接受它。
倏地,并没有预料中的阻碍,仿佛有一股清流窜入心间,而后无数文字出现在脑海中,自动按照从古至今的时间开始排列组合。
最先厘清的是神灵的命格,而后是凡人的命数,再然后是妖魔邪灵。
原来万事万物皆有命格,不止是凡人与神仙。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三界生灵之际会与我共享,我微微调动神思去想,便从一排排刚刚排好的命簿中剔出一串名单,那是属于恶妖群的。
说什么千难万险,可该怎么说呢,好像也没那么困难。
不过片刻我便睁开了眼睛,月老公公跟司命星君均是一愣。
“你这是……成了?”
我点了点头:“应该是,成了吧。”
抬手间,那恶妖群的命簿便落在掌心,司命星君捂着胸口颇受打击,气都有些喘不匀。
“你你你……我我我……”
我摸了摸鼻尖,支吾道:“唔那个,司命星君没成,估计是不够专心。还得再练,再练昂。”
“啊这个耽误的时间也不短了,咱们赶紧去看看战况如何了吧。”
不待司命回话,我拔腿跑走了。
身后,月老公公拍了拍司命的肩膀,苦口婆心地长叹一声:“再练练昂。”
我嘴角一歪,心里直呼好家伙,要说论吃瓜看笑嘚瑟的劲儿,月老公公还真是天外天第一仙翁。
只有司命星君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本来就嫌弃我霉运,日后怕是更不愿见我了,也没事,大不了路过司命殿门口便绕道走吧。
哎,罪孽啊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