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辞这次重伤的程度,是即便到了元止仙尊面前也束手无策的地步。
好在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执掌三界之至高权力者,可以使引魂幡汇聚神魂,或有一线生机。
听元止仙尊这么说完,大家都面色沉重。
这办法还不如不说呢。
三界至高权力者,明面上公认的只有天帝,可让天帝亲自为下属引魂,还是不听话的下属,这属实有些不好办。
更完蛋的是,我们这位天帝,自仙魔大战后,便不见踪影,让人如何去找啊!
这天,众仙家不知从哪里得了这消息,竟然齐聚齐元殿门口,扬言要一同前去找天帝,至到说服对方为止,这仗势太大,颇有些造反的架势。
还未等众人达成一致意见,消失了几日的天帝竟然自己找上门了。
前一秒还仗义的众仙,瞬间歇菜了,生怕天帝不悦,一个逆反的罪名砸下来,惹得一身骚。
大家惴惴望着面无表情的天帝,静静等着宣判。
可天帝却好似未瞧见他们,僵着一张脸从衣袖中摸出了大家口中那引魂幡,而且看样子似乎已经帮风辞聚齐了神魂。
原来天帝消失的这些天,竟是主动去做这事儿了!
若放到其他人身上,估计仙家们会相互打趣,你可真不错,可这对象若是搁天帝身上……
大家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却听天帝道:“本尊年少即位,不乏荒唐不公之为,有错。此次祸端,追本溯源,因本尊千年前随手酿下的错案而起,若无众仙家相助,此次事情无法了结。本尊愧为天帝,愧于众仙家,也愧于三界。”
“今日,特为神将引魂,只愿能减轻罪责,来日本尊将会下罪己诏,昭告九天诸界,愿此后三界诸神、魔、妖、人对本尊多加劝诫,方能保天下安宁,四海昌平。”
“众仙家,愿否?”
此言一出,天帝为君者的气度展现的淋漓尽致,做臣子的自然乐得看到一位贤明的主君,众仙家纷纷跪拜。
“君之所愿,臣之所行,为天下,为苍生,尔等无怨无悔——”
从那之后,天界过往肃穆冰冷的气氛仿若瞬间揭过,用我的话来说呢,就是虽然依旧是神仙,但一个个比之前鲜活接地气多了。
元止仙尊找来元岁星君,使了青丘的秘法,将风辞的神魂归于原位,只是他伤的太重,什么时候醒过来还是未知数。
在他苏醒之前,他会一直被安置在瑶池一朵金莲上疗养,那边靠近众位仙家凡间的庙堂顶部,升上来的香火多,元止仙尊说可以蹭点香火,这样好得快。
其实说白了,就是蹭吃蹭喝。
若不是元止仙尊时而糊涂时而清醒,我都怀疑他被鬼上身了呢。
好在众位仙家也不在意这点东西,由他去了。
至于魔尊莫离,天帝也算赏罚分明,虽然事出有因,可造成的伤害依旧无法抹去,便被罚去无间地狱关禁闭,时限是五百年。
莫离没什么意见,到他领罚那日,许是风辞有些感应,竟有悠悠转醒的迹象,只是每次醒来的时间都很短,便又睡去了,至于何时恢复人形,估计还要好些时日吧。
这天,莫离领了责罚便要跟着仙罚使者前去赴刑,他只允许我跟风辞送到天门外便不让再送。
虽然神魔的寿命无限,可五百年却也不是眨眼即过的,心中不免觉得有些怅然。
“莫离,等你出来,可还认我这个师父?”
我本想说的是,等他出来再教他真正的撩妹技能,可再转念一想只会徒增忧愁,便换了话。
“师父不敢,朋友可行。”
他嘿嘿笑着回应,有点讨打,也有点让人难过的落寞。
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问他有没有什么话留给“别人”。
别人是谁,我们心知肚明,莫离默了半晌道:“就说我已经战死,愿卿许个好人家,平安过一生,勿念君。”
此番我已料到,只是当他亲口说出这话,心还是忍不住颤了颤。
五百年啊,对于凡人短暂的一生,过于悠长久远,即便她愿意等,百年之后,轮回几世,怕是早已记不清莫离是何人。
“好,我一定转达。”
言罢,我二人静默了半晌,莫离望着我怀中的白狐,浅浅扯出一个牵强的笑来。
“说是与你打一架,不曾想竟是与本座自己打了一架。”
“即便是你这位神君都因心软而不敌‘他’,本座打赢了自己,是不是天下第一厉害?”
本静静听我二人谈话的风辞,抬了抬懒洋洋的狐狸眼。
“是,你是天下第一厉害。若不是因为你,本君如今估计也不会化为原形。”
风辞有心玩笑,可是话讲出来,偏偏增添许多离愁。
莫离只轻声应了声:“多谢。”
风辞哼唧一声,转头将狐狸脸埋入我怀中,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声音闷闷的。
“干嘛这样,我心目中的魔尊可不是你这样多愁善感的。”
莫离趁着好机会,伸手掐了掐风辞颈间的软肉:“说好了,五百年后出来,你这神君可得履行承诺,那时候可不能像现在这般妇人之仁了。”
“毕竟,本座若是天下第一,作为本座的对手,你得配!”
这话一出吗,本还感怀的风辞,瞬间什么情绪都没了,使劲抖了抖身子:“滚滚滚!麻溜地爬!”
莫离哈哈大笑,朝我拱了拱手:“走了,保重。”
他大踏步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怀中的狐狸终究是没忍住,竖着耳朵抬头目送他离开,直至不见方才作罢。
微风寂寥,腰间的玄天镜中,人间再度入秋,纷飞的枫叶飘荡,卷起些许思绪。
我抚摸着他的皮毛,心情不甚明朗:“阿辞,我们去人界吧。该了结的尘缘,都了结了。我们也去看看山,看看水,可好?”
感应到我的情绪,他朝我怀中拱了拱,狐狸脸贴着下颌轻蹭:“都听你的。”
……
话说我跟风辞要游走九天诸界这事儿,还真是费了老大的劲儿才征得上头同意。
刚要收拾东西走人,恰逢东海龙子要和他家的吞海兽办订婚礼,想当初风辞差点失手害死人家的准新娘,两家闹得很难堪。
眼下估计是见风辞立了功,名扬四海,特地把请帖递到了齐元殿门口,颇有握手言和的架势。
元止仙尊早就为此发愁,拿到请帖整个人都不迷糊了,拉着风辞要给人家帮忙,还说只有亲自参与进去才更显得真诚。
可风辞现在这模样,人形都变不出来,更别说帮忙了,最后干脆轮上我顶上去,这前前后后便又折腾了几个月。
中途怕耽误事,我便跟龙王请了两天假,下凡去找艾依,将莫离托付的事情交代妥了。回来后紧接着便是定亲宴,一直到宴席结束,我二人才真得自由。
等我们到达九州王朝的时候,人界也早已经不是上次来的模样,百年流转尘世改朝换代,至于欧阳司琴、萧域,也终埋入黄土了,打听下来才知,当今的王恰是二人的孩子。
因为答应了阿景,要引导鲛人族真正回归大海。那些鲛人又被关在王朝地宫之下的深海中,为了不惊扰王再惹出别的事端,我便趁机找龙子借新娘子一用。
吞海兽力大无穷,额上的尖角更是坚硬无比,我说了好多好话,对方终于答应从东海一侧地底凿除一条深海通道连接至地宫之下,这样便可以让鲛人族悄无声息地重回海域。
鲛人族出来的那天,海水与蓝天融为一体,苍茫悠远广阔无垠,透过阳光折射,翻滚的浪潮下是若隐若现的人鱼在嬉闹欢呼。
吞海兽很喜欢这些鲛人,很快便跟许多鲛人打成姐妹,东海龙子见她开心,更是特令虾兵蟹将开出一片临近的海域给鲛人族们重新安家,好方便小妻子跟玩伴们互动。
龙子看着妻子的笑容朝我二人郑重道谢,饶是风辞都没料想,有朝一日还能跟龙子成为朋友,甚至相处的竟是这般愉悦。
我享受着迎面的海风,不禁喟叹:“真好啊,都回家了。”
龙子噙着笑望着远处的身影,应和道:“是啊,只愿此后盛世长宁,四海升平,她能永远这么开心,就好了。”
我盈盈一笑:“会的,一定会的,往后余生,大家都会很幸福。”
低头看怀中的狐狸,竟又睡了去,指尖戳了戳他的耳朵,内心却朝着大海祈愿。
快点好起来吧,我的笨蛋神君。
……
辞别了龙子跟吞海兽,我便回了家,虽早就传信回去,却还是莫名的有种近乡情怯之感。
只是这“怯意”在到家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大门口处不知何处挪来两尊红狮,稍一打眼便被那上书“我家闺女是大英雄”的大红飘带震住了。
“我哩个亲娘哎,这是干啥嘞?”
话音落,思念许久的澹秋秋老母亲便喜气洋洋地迎了出来:“哎哟,我的乖妞妞,你可算回来了,瞧瞧,霸气不?”
我咳咳一笑:“这这这,我滴老娘哎,有点夸张了吧?大可不必是不是?”
之前不是等别人问才去眼巴前儿晃悠的吗,这才多久不见就转变策略了?
澹秋秋老母亲十分不赞同地嘟了嘟嘴:“你这孩子,不懂,咱这出头了就得这么大大方方宣传,你知道不。来,让我瞅瞅姑爷长啥样!”
她伸手便将我怀中安睡的某狐提溜了出来,那是一个让人猝不及防啊。
“哎哎,我的亲娘啊,您轻点轻点。”
“呀,可真是白净哟,定是俊俏儿郎。我妞乖,带着姑爷进屋去,你爹正搁里面做饭呢,今天多吃两碗饭嗷。”
“好。”我看还在门外逗留的老母亲,“您还不进去啊?”
她摆了摆手,一副我自有成算的模样:“你先你先,我忙着呢。”
我抬脚进门,刚巧一邻居路过门前,我家老母亲那自来熟的口吻便响了起来,不待别家问,便自顾自添枝加叶地宣传起了我那“英雄事迹”,说的那是一个天花乱坠,听得我那是一个脸红屁股热。
我默叹一声,不愧是纸仙老祖传人,这嘴皮子功夫真是了得。
自家老母亲这是又捡起了年轻时候的说书的老本行啊,想当初我家老爹可不就是被她这幅玲珑模样迷倒的。
算了,随便吧,澹秋秋女士高兴就好。
我刚到院中,便被着喷香的饭菜吸引。
“老爹呀,好香啊,可真是想死我了!”
父亲大人从厨房探出头来:“哟,闺女回来的正巧啊,还差一个猪蹄汤就好了。”
我伸手便要捏起一块肉尝尝,被我老爹无情拍落:“这孩子,洗手没有,去喊你邻家婶子的娃娃过来一起吃。”
“哦,好吧。”
原本我以为这顿饭,只是普通的团圆饭,谁曾想竟是我家两位长辈特意组的夸夸大局。
这饭头上,一会一句“你姐姐多棒”“将来都抱你姐姐大腿”“当娘的深以为豪”险些没让我招架住。
我是哭笑不得啊,仔细想想从小到大,每次我做出点什么成就,家中两位长辈就恨不得广而告之,虽然夸张,但是真的超级暖心。
一顿饭下来,都给我听困了,强撑着精神送走几位叫嚣着要当英雄的弟弟妹妹,终于可以有歇脚的功夫了。
午休的时候,娘亲抛下了爹爹陪我睡觉,我家老爹不开心,便不由分说地将狐狸形态的风辞抱走了。
我躺在澹秋秋老母亲的身边,乖顺地任由母亲抚摸着我的头,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妞妞啊,终于长大了。”
“谁说的,还是您的小棉袄呢。”
“可不是么,你小时候啊做什么都佛,非得娘推你一下,才要往前走一下,本来没指望你考上仙侍,哪知道我家妞妞有大造化呢。其实我跟你爹就想着,大不了就养你一辈子呢。”
“可这一眨眼啊,我的妞妞都已经是这么大的姑娘了,有本事还有担当,现如今还成了大英雄,娘真高兴啊。”
“娘真为你骄傲,可是你得答应娘。”
我感受着母亲的情绪,闷声道:“成,您说什么都答应。”
澹秋秋母亲捏了捏我的脸,感叹道:“以后啊,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娘不盼你当什么大英雄,娘只想你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纸仙。”
普天之下,父母的情谊大都相通,若为子女着想,则为之计深远。
我搂紧了娘亲的腰,答应的干脆:“对不起娘亲,让您跟爹爹担心了,我保证以后会保护好自己的,真的。谢谢你们不嫌弃我,将我抚养长大,还给了我这么多这么多的爱和认可,弦乐真是世界上最最最最幸福的小纸仙了。”
“好,娘的乖妞。”
……
天塌了,谁懂啊,睡了一觉醒来,我爹说狐狸不见了!
“不是吧,那么大一只狐狸,说不见就不见了?”
老爹一副愧疚的模样,不敢接话:“真没看见,就没了。”
澹秋秋老母亲揪着老爹的耳朵,狠狠道:“还不赶紧派人去找,傻站着做什么!”
老爹立马怂了:“哎哎,好好好媳妇儿,我这就去,你别生气啊。”
我心急如焚,想着不会是被什么坏人趁他虚弱给掳走了吧?
将家里前院后院都找遍了,也没人。
最后,我有点摆烂的心态了:“臭风辞,坏风辞,你到底去哪了!”
“谁惹我的丫头生气了?”
耳边温润的声音响起,我的身子整个一震,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跳开始不可控制地跳动起来。
根本没等我回头,便被人从后抱住了,眼泪顿时收不住,像是断线金豆一样滑落。
他转到我面前,伸手替我擦去眼泪:“傻瓜,哭什么,小爷这不是回来了吗。”
我顿觉很委屈,抬手便打他:“混蛋风辞,是不是觉得很好玩啊,你这个大坏蛋。”
他笑着望我,任由我打骂,不还手也不还口。
“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
我白他一眼,嘴上却不留情:“让你不长记性,你离我远点,姑奶奶伺候你这么长时间,以后你都得给我还回来。”
“成,供你差遣。”他坏笑着,胸膛剧烈起伏,歪头问道,“敢问姑奶奶有何吩咐。”
“切,这么听话?”
“不然呢。”
“那你亲我一下。”
“什……什么?”
他似乎已经做好了被为难的准备,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我看他被耍的模样,开心许多,更是在他意料之外,伸手一把抓着衣襟将人拽过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说……这样。”
抬头,吻上了他微凉的唇。
空气静默片刻,一声嬉笑打破了好容易酝酿起来的暧昧氛围。
抬眼望去,澹秋秋老母亲跟老爹正躲在大树后面看热闹,那藏了脑袋露出屁股的模样甚是滑稽。
好啊,竟然是合伙逗我玩儿是吧,这会儿看戏上瘾了还。
我气急败坏,当场戳破:“爹娘,你们太坏了!”
我做势要追,二人却早就跑掉了,倒是面前人紧紧掌着腰将我拉了回去。
风辞轻笑着眸色幽深,言语缱绻,低沉魅惑。
“干嘛去,我的姑奶奶,现在是我履行指令的时候了。”
下一刻,不待挣扎,我便被迫沉浸在了一片温柔之间。
害,算了,佳人在前,但凡有一点走神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就感觉……还不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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