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树叶萧索。
我尖叫着搂紧了某人不撒手,一把鼻涕一把泪。
“救命呜呜呜,我还不想死啊,我还没有成为最厉害的姻缘先生,接替月老公公的班,也没有吃遍天下好吃的点心……那么多奇闻异事珍贵话本没来得及被我宠幸,私藏在月宫桂树下的灵石还没有花光,我还不想死啊!”
情绪过于悲伤,心情过于悲痛,脑袋被人扒拉开。
“你哭够了没啊。”
我浑然不觉,又一头扎进去,温热气息将我包裹让人想起澹秋秋老母亲的怀抱,更惹人落泪。
“没有,我好难过,我怎么这么惨啊,英年早逝,我老娘一定会后悔将我赶出家门,我当初就该受下那份婚姻的苦,也好过跌落悬崖粉身碎骨啊。哎话说回来,为什么我还没感觉到疼啊,是不是过程太快,还没知觉便已经化作鬼了不成?”
思及此,便更觉委屈:“为什么我这么命苦啊呜呜呜呜……”
随手揪起一块布,大撸特撸了一把鼻涕。
“喂!你给我住手!”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
后颈又被人揪着拉扯开,我方才睁开泪眼,当当正正对上了少年嫌弃的眼眸。
手中还拽着那块布,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直延续到他的腰间,太过投入,竟连何时落地的都不知道。
“我……你……”声音中还带了一股沙哑,脑子一懵,我那离家出走的脑子终于归位,不知如何面对这番场面,当即撒了手,摸着脑袋讪讪打圆场。
“可怜的仙友,竟与我共赴黄泉,也比我好不了那里去。虽然你活着的时候挺谈人厌的,但却也因我而被牵连,所以现在我就不与你一番计较。”
“你倒是挺大气。”他望着我,终凉凉开口,“放心吧,阎王爷也不是谁都收的。小爷能像你一样这么轻易就死掉?简直是笑话。”
吼,又在拐弯抹角的骂人了,实在是让人气愤。
我要收回刚刚说的话,一把将人推开,指着他的鼻子愤愤道:“若不是你插手我的计划,也不会掉下来。让我猜猜,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假如他说的是对的,因我扰乱了姻缘而被牵连,却并非是下凡帮我,那么站在丞相之“女”的身边,定是因为那样行事更为方便。
刚刚悬崖边救人他毫不含糊,可见顾百厘对他极为重要,可偏偏返程的路途他又刻意避开埋伏,想必也是知道刺客的目标是太子。
那么此番他这么做的首要目的,应该不是保护太子,而是保护入局的顾百厘免受牵连。
可若真是这样,风辞直接阻止顾百厘接触欧阳司琴不是更好吗?
他不仅没有这么做,甚至提前了二人的相遇,这其中定是有不得不的理由。
我十分怀疑:“你的任务,莫不是要保护顾百厘在没有任何危险的情况下与太子接触?”
少年潇洒转身席地而坐,挑眉轻笑:“哟,没想到,你竟然猜到了。”
“可是为什么呀?”我的眉毛眼睛鼻子耳朵浑身都在叫嚣着对他的不满,“即便没有你的干预,他们按照既定的命运也会相遇的,为何非要搅乱这盘棋?”
“想知道啊。”我气得发癫,他倒好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风辞语意深长,臭屁极了:“不告诉你。明明就是你能力不行,还要从小爷身上找借口。”
什么,他竟然说我能力不行,纸可写不可辱!
“若不是你捣乱,哪里会出这么多岔子,分明就是受你的影响。”
他挑眉不屑,我当即就想教训他一番。
谁知对方一个起身跳上树,懒懒靠着,嘴角衔着一根枯草。
“哎哟,小短腿,就这还想抓我呢!那就好好看看,谁更胜一筹。”
轻轻一个响指,脑袋一阵发热,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摸出自己的小镜子一瞧,捂着心口不可置信。
那仿佛顶着个烂扫帚的丑东西,竟然是我吗?
“讨厌鬼,你完蛋了!别让我抓到你!!”
风辞并不受我的威胁,大喇喇弯腰嘲笑,爽朗的笑声实在是欠揍。
“臭丫头,这样顺眼多了哦。”
默默掏出小本,看我不画个圈圈套住你。
墨绳出动,被他接连躲开,很好,激起了我的好胜心,我紧追不放。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墨绳到他身边,竟硬生生停住,而后朝着我的方向反弹回来。
我躲闪不及,被准准套在树桩上,让人着实抓狂。
“讨厌鬼,我跟你没完!!”
这天地下,让我中自己圈套的他真是头一个。
臭小子,你真是在玩火。很好,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如果视线可以杀人的话,那么他已经在我这里死了几百回。
面前陡然滑下来一只硕大的蜘蛛,我的气势松了下来,它红彤彤的眼睛盯着我,仿佛已被标记成它的网中餐。
“别,别,你别过来。讨厌鬼,你快放开我,有有……”
“有什么?你不是挺喜欢这一招的吗,怎么自己的招式,不要好好体验一番吗?毕竟,这样的机会,可是不多啊。”
风辞自然注意到了我的情况,可他仍旧冷眼旁观,我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蜘蛛先生叼着蛛丝转了一圈又一圈,很快便织成了一张大网。紧接着,它顺着一根蛛丝缓缓朝我爬了过来,我吓得声音都颤抖。
“如果现在求我帮你的话,说不定我会出手哦。”他坏心眼地开口。
尊贵的纸仙决不允许向一个无礼又薄情的讨厌鬼两次低下高昂的头颅,但如果危及生命安全的话,倒也没什么不行的!
直到蜘蛛先生靠近,只差一寸的距离,我顿时大叫求饶,流下两行清泪。
“哇哇呜呜,你个大坏蛋,欺负我一个法力低微的小仙,算什么好汉,若我下了地狱一定在阎王叔叔那里记你一笔。哇哇呜呜呜……我真的好可怜啊,吃不饱穿不暖,爹逼婚娘抛弃,自力更生,出差还要被你欺。哇呜呜呜……”
我的哭声一号高过一号,风辞还真被我吓了一跳,开始乱了手脚,却依旧傲娇,别别扭扭喊道。
“喂喂喂,你别想靠这一招骗人啊,小爷我最烦女人哭了,才不会吃你这一套。”
我不理他,闭上眼睛咧开嘴,哭的撕心裂肺。
反正都要被蜘蛛吃掉了,要什么面子哇。
可半晌过去,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只闻到一股熟悉的烧焦的味道,我小心翼翼睁开眼,刚刚还气派十足的蜘蛛先生已经成了地面上的一堆黑色的尸体。
身上的墨绳也适时解开,我浑身无力,滑落靠在树上。
太好了,得救了。
“胆小鬼。”不远处的某人嘴角噙着笑意,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我心里别扭极了,挣扎再三还是屈服于内心的正义,目光不自然地瞧向别处,不情不愿说了句:“虽然你救了我,但我是不会感激你的。”
少年耸肩,从树上跳了下来,颇有兴趣地将那黑色尸体用树枝串起来:“啧,警告过你了,偏不听要来找死呢。”
他轻轻打了个响指,蜘蛛的尸体顿时燃了起来,不过片刻沦为灰烬。
我顿时明白,刚刚他烧我头发,是为了赶走那坏虫,心中愈发不是滋味,总觉得自己欠了他什么。
但他逗我在先,心里如何都气不过,愤愤然上前,欲杵他两拳解气,奈何此人看穿我的动作,轻易便躲了过去。
不过这只是个虚招,我朝他盈盈一笑,遂出其不意狠狠踩了他两脚。
“嘶,你使诈!”他痛呼出声。
“哼!兵不厌诈,这是你活该的!”
听他在背后骂我忘恩负义,我转身不屑地比了个倒立的拇指,气得他无可奈何。
都怪风辞让我分心,竟然才想起率先掉下来的欧阳司琴。
我瞬间正色起来,企图甩掉某人,若让他先我一步找到人,又从中作梗,他们还怎么改写命运。
但风辞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寸步不离,甩都甩不掉。
不过很快我便不担心了,在这杂草丛生的山野,我的仙友竟然是个路痴。
我故意带着人在可控的范围内打转,他终于觉察出不对来。
“呵,我说呢,你是故意的吧。”
我终于扳回一局,坦然地点点头:“是啊,我就是故意的。”
他咬牙切齿就要挥拳过来,见我不躲最后堪堪停在眼前:“就该让蜘蛛精咬死你。”
我朝他吐了吐舌头,嘚瑟极了。
我之所以这么有恃无恐,还要得益于确定了他不是盟友的身份。
猜出他的任务,我便笃定,他虽了解任务的原因,却并不知晓人间事情发展详情,所以即便他有心阻止太子和农家女相遇,却无法准确找到太子落难的具体位置。
一开始只是猜想,不过他谎称路痴要我带路,我便大致确定了。
讨厌鬼一开始还逼着我带路,后面看我如何都不配合,大概拖了两个日夜,便妥协了,开始换一种方式想收买我。
他知道我怕水又怕火的弱点,期间只能靠山间野果饱腹,便当着我的面烤山鸡,烤地瓜,烤鱼烤蘑菇,企图用此等恶劣的方式诱我低头。
怎么可能呢,我才不会上当。
不过最后一日我改变了主意,在他拿着蘑菇炖山鸡蛋与我交换地点的时候,我欣然同意。
“这么好说话?不会有诈吧。”
“怎么会呢。”
“姑且信你一次又何妨。”他意味深长。
我守信将他带到太子落难的地点林水涧,四周空荡荡一片,哪里有半个人影,只余草丛石壁上早已经干涸的血渍,他知道自己被骗了。
“不错啊,竟都知道筹谋了,还真是有长进。”
我颇为得意,下巴一抬,叉腰道:“那是自然。”
“臭丫头,虽然你骗了我,不过我们扯平了。”
“什么扯平了?”脑中警铃敲响。
风辞逼近我三寸,眸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他轻笑:“忘了告诉你哦,中午的蘑菇是有毒的,有致幻的功效。”
“三—二—一,时间到了。”
他嘴巴一开一合,我突觉脑袋开始发昏发涨,摇了摇头,症状却越来越严重。终究是大意了,这混蛋。
逐渐地,面前的风辞好像出现好几个重影,我望向他身后:“哪里来的小人,莫非你会齐天大圣七十二变?”
“七十二变我不会,不过找到方圆百里之内的村落确实不难的。”
“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告诉你也无妨,那蘑菇我已经注入了灵力缓解毒性,三个时辰之后你便没事了。这片山林百里内有人居住,想来不会有危险性极高的猛兽出没,所以你就在这好好打转,等顾百厘带救兵过来吧。”
他足尖轻点,竟快如闪电穿梭于林间,瞬间便没了踪迹。
我受幻觉影响有心无力,果真如他所言,白白转悠了两个时辰方才获救。
顾百厘搬来了救兵,从他口中得知太子殿下还未被找到,我却并未惊慌。
诚如风辞所言,能救下太子,定是在方圆百里之内,可他不知道的是,太子欧阳司琴跌落在林水涧,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方才清醒,只不过她伤到的是手臂,却并不是腿,致命的也是冻伤,而不是摔伤。
她求生意志还不错,走了很远,最后好似听到了林间有车马的声音,便松了一口气,直接昏倒在了路中央,而为了给自己老母亲外出抓药的少女葛瑶,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救下了太子。
所以即便风辞找遍方圆百里的村落,也不可能找得到欧阳司琴,太子与农家女的纠葛在落下山崖的那一刻便注定存在。
这也是为什么,我足足拖了两日方才同意与他做这个交换。
像我如此聪明绝顶的纸仙,怎会那么容易就被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