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前,我施法递给她一张宣纸,命她好生等着,若有消息,我便通过宣纸给她传信。
欧阳全然信任我,点头答应,我便立刻赶往丞相府。
没办法了,我就不了风,只能设计让风来就我咯。这风嘛,自然是丞相之“女”顾百厘。
你要说这事情它紧急,倒也不紧急,毕竟王上也没有明确下旨就要欧阳娶妻。他又不是不知道自家是女儿,肯定是单纯想借此机会把心怀不轨的人逼出来。
自古帝王之心,最是深沉难测。
绕过固安小巷,不远处长明街上,灯火星明,繁华如昼,具是一派烟火人间。此情此景,不撺掇二人相约一番,实在辜负时光。
我与顾百厘处成闺蜜的那些日子,丞相府的人对我也算熟悉,正要光明正大上前叫门,东墙角却突然传来谈话声。
我一个灵活闪身隐藏在柱子后面,抬眸却见墙头探出一个脑袋,他东张西望,看四下无人,对墙内侧招了招手,而后翻身跳了出来。
哎哟,巧了不是。
不正是我要找的顾百厘嘛。
只是他今日不似往常,竟作了男子打扮,一身墨色劲装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全然没了小女儿的娇憨,最主要的是,戴了一面玉石面具,堪堪遮去了三分之二的容颜。
“没人,师兄快跟上。”
他刚落地,身后之人顺势而下,正是那事事与我作对的讨厌鬼。
“师弟,你今日这番,可是要去寻找俘获太子芳心之策?”
他问的刚巧也是我想问的,看来这家伙也是在想办法撮合太子和顾百厘咯。
哼,死鸭子嘴硬,想我上回那样好的态度,竟全然被驳回。
隐隐只看到顾百厘眉头微蹙,十分不赞成:“师兄,我分明说过了,上次跟踪太子是暗中得了不利于他的消息,太子身为一国储君,身为臣子只是尽了本分罢了。你可莫要误会。再者,我二人皆是男子,岂不乱了礼法。王上已于朝上正面回避了父亲的提议,我正巧躲过这一关呢。”
嗯?这一个两个怎的都不上道?
我在背后听得是直着急,恨不得原地搬出一张床,把两位主角摁上去,但理智拉住了我。
只听风辞接着道:“眼下太子选妃之事已经传遍王朝九州,你对外本就是女子身份,如何能避而不谈?”
嗯嗯,我点头肯定,总算说了句有用的,却听顾百厘又道。
“所以说咱们就别在家里学那些四书五经、琴棋书画了,明日国宴,自是脱不了身的,今夜明月依旧,咱们兄弟二人还是去散心玩耍吧。每年此时,这九州的长明街上都会闹上三日呢,你下山不久一直守在我身边,今日我便带你好好看看。”
顾百厘拉着某位师兄匆匆远去,我这才从暗处走了出来。
“哎,看这架势,当务之急我还是应当把欧阳给唤出来比较好。”
既然双方没有想法,便只能制造机会。没有感情,便要培养感情咯。果然还是得靠我,四舍五入我也算是半个小红娘了。
等回到九重天,高低得让跟月老公公给我调到红娘阁当差,才不要一直在红銮殿当姻缘谱子呢。
我赶紧传信给欧阳,虽然知道她听我的,还是不放心地仔细斟酌了一番。
信上写:
吾授尔愿,择良辰佳日,特牵线引媒;
姻显长明街,缘上明月桥,赐良缔之约;
纸仙一愿,天地为证,请尔作娇娥,红帕遮羞,喜迎玉面君郎。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速速动身!
写完,待墨渍风干,我用眉心之血请了愿,这事情便是铁板钉钉了。
我与欧阳第一次见面时,骗她自己是可许愿的守护神,倒也不是全然作假,至少在姻缘这事上面,我在红銮殿也是学了一点结契术法。
我走之前留给欧阳的宣纸,也并非普通的信笺,是红銮殿月老公公特供的姻缘纸。
落笔之后运用结契术,便会就此将姻缘纸上的内容写入姻缘簿,并与命簿相连,除非在事情发生前更改,否则如何都无法去除。
我下来的时候虽然走的急,但也趁月老公公生气时候不注意,顺了几张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我的小殿下啊,白白听你喊了这么多声纸仙娘娘,这次就满足你一个愿望。
——赐你一个如意少年郎。
那边回复收到,即刻便动身。
而我悄声跟上二人,随时给欧阳传递消息,自以为躲得很好,眼瞅着顾百厘行至刘记烧鸡的店门,只低头写字的片刻,再抬头人却突然没了。
“人呢,去哪了?”
“明月桥。”
“哦哦,明月桥啊,好啊好,去了就……”好。
等等,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哎……诶?”刚要扭头,后颈陡觉一沉,身子随着力道往后仰,风辞那张讨人厌的脸出现在上方视线。
“鬼鬼祟祟跟着干什么?”
被人抓个正着,我尴尬笑着挥手:“嗨,好……好巧啊!我我……”
“赏月啊。”他轻扯了下唇角。
“啊,对对对!”这个理由不错,我当即点头,指着空中明月,“今晚月色不错哈,这不是快十五了嘛,我赏月……赏月,哈哈。”
风辞轻笑一声,松了手,抱臂看我:“我劝你最好想清楚再说,这次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啧,阿辞哥哥~你这话说的,怎么叫坏主意呢。”
他以剑隔开我,软硬不吃的样子,并不上之前的当。
我撇了撇嘴,拿着笔写写画画,而后了然笑道:“行了,你也别端着了,我刚刚都看见了,你现在正为花神不通情缘而苦恼呢,你满脑子想着给他找媳妇,他却满脑子想着和你做兄弟。”
“你倒是听了不少。”他反问,“那又怎样?”
“哎,我说你干嘛敌意这么大,怎么,怕我啊?”
他轻笑一声:“笑话,小爷我会怕你?”
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他先前的不识趣:“行行行,您最厉害行了吧!”
“我说这位厉害的仙友啊,你看你不就是想让太子跟花神俩人花好月圆嘛,我也是啊,今天这么好的景色,多好的机会啊,才遇上一点点困难你就这么放弃了?”
他抱臂道:“怎么,难不成你有什么速成的办法?”
我也不藏着掖着:“那当然,我现下有一妙计撮合他俩。”
“说来听听。”他微微挑眉,“别是什么损招!”
“想听啊!”我故意拿乔,“哎,某些人啊,先前还说不跟人家合作呢,转头听见人家有办法就要套话。”
“小爷只是听听,何时说了要跟你合作。”
“哦,不是合作啊,那就是交易咯。”我恍然大悟,眉眼弯弯凑近朝他伸手,“一句话十颗灵石。”
刚刚数了数,这个点子总共四句话,就是四十颗灵石,想我也不是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四舍五入,要他五十颗灵石吧。
“五十颗灵石,先付后用,童叟无欺。”
他白了我一眼,转身就要走。
我不慌不忙掏出那张红色纸张,故意大声说话:“哎哟,月老公公的姻缘纸呢,好珍贵的呀。”
天界的人想必无人不知晓红銮殿的至宝,闻言他果然停下脚步,抬手就要来拿。
我眼疾手快藏起来:“干嘛,光明正大抢啊,你一个神仙也不知道脸红。”
我骄傲得很:“我可告诉你哦,天上地下,除了月老的红銮殿,只有我手上有这玩意儿,有了它,就不信还有我牵不到一起的人。”
明儿就月圆之夜了,二人一点来电的意思都没有,还不抓紧,只能等着被国宴上的那些老油条算计了。
我就不相信他不感兴趣。
“这位仙友,五十颗灵石买不到上当,五十颗灵石买不到吃亏,五十颗灵石买的是花神的姻缘,是天下苍生啊。”
“这些价值都是无法衡量的,而我只是向你索取了一丁点的劳务费,你可太值了啊!”
在我一番洗脑之下,风辞臭着脸极其不愿地解下腰间的荷包丢了过来。
我欢快地接过,仔细数了一番:“不够啊,还差我一颗灵石呢。”
我遗憾道:“本来呢,你如果是我的队友的话,我也不是不能给你打这个折,但某人不是说了吗,各自行事,互不相干,我这么守规矩的小仙,肯定不能不遵守约定啊。既然不够,那不如……”
目光扫向风辞,从上到下将他快速瞄了一遍,最后定在了他腰间的白玉弦月铃上,那繁复精致的镂空纹理间似亮了一瞬,便悄然隐去,实在吸引人。
“哎你!”他惊呼一声,我已倏地上前,趁其不备将那铃铛取了下来。
风辞似是呆愣一秒,遂匆忙道:“东西还我,这个不行。”
“怎么不行?”我将手中的东西于他面前晃了晃。
“你浑身上下除了后背那把破剑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便用这个抵在我这吧。”学着他先前拒绝我的语气,“其余嘛,免谈!”
我乐滋滋将东西系在腰上,拨弄一番玉铃轻响,好不美哉。
“我这个人最信不过的就是欠条了,等你日后有了灵石,再把它换回去好了。”
他许是妥协,不再揪着不放,只一瞬不瞬望着我。
“干嘛一脸我占了你很大便宜的样子,都说了是暂时抵用,我总得要个保障不是?”
风辞轻哼一声:“我看你在红銮殿真是屈才了,当去宝灵塔做守塔人。”
宝灵塔里具是仙家神兵灵宝,里面的守塔仙侍做的也都是细活,要的是盘算之力,我自认还没有那般本事,但那不重要。
我厚着脸皮报之一笑:“仙友谬赞了,谬赞了!”
我做生意可规矩,当即把计划告诉了他。
风辞盯着姻缘纸上的内容良久,拧眉炸毛:“你总共四句话,还有一句是废话,就敢要我五十颗灵石!”
我心知不地道,也不看他,抬脚快步远离他身侧,转移话题:“哎哟哎哟哟哟,我看见欧阳了,赶紧的别墨迹,按计划行动啊。”
风辞被我磨得没了脾气,却没忘了正事。
我二人各自送各自的人,瞧着他们上了明月桥。
明月桥很长,今夜闹市人潮涌动热闹得紧,欧阳司琴跟顾百厘从桥的两端相向而行,一个掩面,一个遮羞,要点都对得上,我就不信发生不了一点故事。
我心终放了下来。
这几日不是在办差,就是在办差的路上,我实在身心俱疲。
眼下一切尽在掌控,总归天色还早,理当先去围楼吃口点心喝口茶,犒劳犒劳如此勤奋尽职的自己。
在这之前,必须将我近日行踪要迹在任务书上留下标记,也好让司命星君跟月老他老人家知道知道,我可是很认真地办事的。
念在我这么不容易的份上,多给我发些灵石为好。
思及此,随手从头上扯下一根发丝,它倏地化成带字的纸条,轻轻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烬,心满意足地夹在命簿公文对应的页面里。
“这下好了。”松一口气,哀叹一声,“呜呜,本就不甚茂密的头发,愈发稀少了呢。”
我将东西收好,寻了一处空位。
围楼之上,刚巧能看到窗外繁盛之景,也刚好方便我盯梢,遂招呼小二过来伺候。
“哟,姑娘您来了,这回要点什么?”
我这人记性好,一眼认出那小哥,上次太过窘迫,这次定要连表带里的找回场子。
要说这差事倒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至少还骗了点,哦不对,是赚了点儿灵石,从腰间那金线云锣荷包里取出一颗来,吩咐道:“好酒好菜都给我摆上来。”
小二的嘴都快要咧到耳根子后面,好生应着:“得嘞,您稍等。”
楼下说书先生讲了一个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大致内容就是朝堂争斗以子谋权,多年之后计划败露,惨遭报应,做恶之人落得被亲生儿子手刃的下场。
我啧啧感叹,这围楼怎的老换说书先生,今日的故事一点感情线都没有,喝茶的人相比之前来的时候也少了一半不止。
幸而有美酒相伴,倒也可勉强入耳。
风辞姗姗来迟,脚下生风,掀袍于对面落座。
他敲了敲桌面,难得说了句好话:“行啊,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
“那是自然。”我扬了扬眉。
今夜心情好,连风辞这家伙都看着顺眼许多,大方地给他倒了一杯酒尝尝鲜。
他却丝毫不领情:“小气。”
“我小气?”我满是不可置信,将那杯本要给他的酒收了回来,一饮而尽,“哼!”
风辞眯了眯眼,惊讶:“诶,地上谁的钱掉了?”
“嗯?哪里,哪里有钱。”
我一摸腰包,东西还在,低头望去地上什么都没有,只觉中了圈套。
果然,趁我分神,风辞微微调用灵力,便将我的酒整坛抢了去。
“喂,你不讲武德!”
“跟你学的,兵不厌诈。比起你,小爷我可是手下留情了哦。”
他轻嗤一声,捧着酒坛吞了一大口:“果真是好酒。”
小二说这桂花酿是二十年珍藏的陈酿,可不好喝嘛!
“还我!”
他灵活躲开,理直气壮得很:“坑了小爷那么多灵石,喝你口酒不过分吧!”
我俩因为一坛酒抢来抢去,不分胜负,最后干脆拼酒,谁赢了归谁。
是以,在这过程中竟一不小心把酒喝到底了,最后谁也赢不了。
不愧是二十年陈酿,后劲儿上来,我觉得脑袋晕晕的。倒是面前这人,看起来像是一点儿事都没有。
“喂,臭丫头醉了?”他抬手在我面前晃了晃,轻笑一声,“这就不行了,还真是人菜瘾又大。”
我虽不快,却也懒得跟他计较。
“我说……你啊。”我强撑着,打了个酒嗝,“真就是……很让人讨厌,什么时候……能回家啊。”
我趴在了桌上,昏昏欲睡。却听风辞“咦”了一声,而后神经质地摇我。
“干嘛啊,让不让人睡。”
只听他焦急道:“喂,臭丫头,你不是写了姻缘纸还施了结契术,说他们肯定会相遇吗,你好好瞪大这张纸眼看看,桥上是什么情况。”
我被他架着抬起头,睁开眼,视线开始聚焦,而后震惊。
无他,只因那姻缘纸上的契约并未应验,哦不对,应该说是应验出错了。
女主人公欧阳司琴此刻面前确实有位玉面公子,但并非墨色锦衣的顾百厘。
而男主人公那脸上的玉面竟不知何时坠落了,相遇的竟是与欧阳一同前来的葛瑶!
乱了,全乱套了。
怎么会这样!
“快快,快阻止啊!”酒瞬间醒了大半。
也顾不得晕了,匆忙起身,抓光盘里的花生米,最后嘬了一口桂花酿,拉着风辞便着急忙慌出了围楼。
身后小二喊着下次再来,我思索一番还是花了片刻叮嘱他将我那没喝完的最后一酒底仔细存放起来,好方便我下次接着喝。
生活属实不易,入世行事还是莫要铺张浪费的好,司命星君说过,日行一善能积累功德。
可怜我这些年勤俭持家,怎的就没有一点功德利事业!
我真是欲哭无泪啊。
最丢脸的是,我只有那一瞬间的清醒,出了围楼那股汹涌的酒劲儿再次来袭,我径直倒地。
风辞伸手一捞,嫌我费事,一把将我扛走了。
“小爷我真信了你的邪!”
我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