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辉映天地, 照尽昏暮,柔和的风吹散浓黑的云,流霞营营,雨声忽细, 天上地下多少双眼循光而去, 只见清莹光华中, 少男少女额头相抵,紧紧相拥。
那黑衣少年惨白的面颊裂痕犹如蛛网,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顺瘦削的下颌而淌, 落在他的衣襟, 灼烧出一缕轻烟。
金光法阵之下, 阳钧眼瞳震颤:“师弟……”
风中, 沉稳的心跳融于潇潇风雨,落于众人耳畔, 上清紫霄宫合山殿殿师元一面色惊异:“这是……白泽祷祝?”
“白泽乃祥瑞化身, 生来言出法随,这声音, ”相微殿殿师守朴施法的手指微微一动, 天机无声划过他的指尖, 他骤然转过脸看向阳钧, “这声音……是净竹师侄的神心?阳钧, 他这是以心应誓!他……”
“以心应誓?”积玉被几次三番钻入法阵的天衣法器所伤,脸色煞白得不像话,嘴唇干得发裂, 他焦急地追问,“守朴师叔,什么是以心应誓?!”
守朴张张嘴, 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积玉,这是他最后的祷祝。”
元一沉声说道。
最后的……祷祝?什么是最后的祷祝?积玉茫然无措地望向法阵之外,那片高洁明亮的光辉仿佛劈开阴翳,独落少女之身,清光若水,云霞灿灿,少女于环绕她的柔和光影中猛地挣脱那黑衣少年的手,仰起脸,神情骤然一滞。
他端坐不动,仿佛满地泥泞即是他的神台,银发湿润散垂,随风而动,那副清冷秀整的眉目之间开裂的血痕若一道锋利的刃,毫无预兆地刺入阿姮的心口。
他以一双干净剔透的眼望她,始终望她。
鲜血无声染红他的眼睑。
阿姮猛地伸出手去,指尖将要触碰到他的刹那,他的身影骤然一淡,她本能地用力去抓,却听尖锐的冰裂之声响起,他漂亮的眉目,苍白的面庞,端严的身影顷刻破碎,点点金焰轰然散开,擦过她的脸,她的发,被风吹向一个与她相背的方向。
阿姮的手僵在半空。
“小师叔!小师叔!”
积玉嘶声大喊,眼眶红透。
霖娘于风雨中回顾,只见如此一幕,声音哽在喉咙:“程公子……”
宝珠在阿姮颈间融化成一道幽蓝的印,钻入她血肉模糊的后背,好似和风细雨般漫过她千疮百孔的识海,她满身伤痕顷刻愈合,那只被她亲手斩断过的手臂也从半透明的水相化为血肉。
阿姮迟缓地摸向自己空空的颈项,新生的骨节发出一阵脆响。
“阿姮,你喜欢珠子吗?”
风雨之声似乎远去,一道稚嫩的,虚弱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深邃的幽隙中传来她的耳畔。
阿姮垂眸,眼前尽是血红泥泞,一枚破布胡乱拼凑而成的荷包静静躺在其中,雨水落在上面,滴滴答答。
“你可知这是什么?”
“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东西!”
黑水村西边的那片竹林里总有湿湿的雾气,青灰暗淡的天色底下,那少年攥着一枚破布荷包,转身避开她笑盈盈的目光,说:“是你找到的,便是你的了。”
耳里浸出血来,顷刻模糊了记忆中那些声音,阿姮以这只重新长出来的手臂僵硬地捡起泥污中的荷包。
她曾得到霖娘的皮囊,她曾迫切想要填补那副皮囊胸口的血洞。
她曾是那么想要得到他的心脏。
扎透十指缝出这丑荷包给他,从赤戎到外面一路紧紧跟随他,她曾在许多个瞬间暗暗算计过要如何破开他的胸膛,取出他的心脏,以成全她自己对人类五感的贪婪。
他是那么的冷漠,那么的无情。
他永远不会心甘情愿地献给她一颗血肉之心。
可她什么都忘了。
她忘了在很久以前,他曾赠给她一样东西,那样东西曾与她近在咫尺的自由一同丢失,在漫长的岁月里,使包裹它,埋没它的泥淖成形,化妖。
最终,又落回她的手里,成为她的战利品。
她什么都不知道。
怪他吝啬,怪他无情。
她不知道他那副人类的皮囊其实不属于他,他胸腔里那颗血肉心脏也并不是他的东西,他寄居人间多年,那里从来没有什么是属于他的。
她不知道,
百余年前,神山幽隙,彼此相依,茕茕相顾。
他早已奉上真心。
那是真正属于他的,白泽的神心。
阿姮抬起脸,纷飞的金焰灼花她的眼,滚烫的泪意积满她的眼眶,她紧紧攥住荷包,回身去抓那些飞散的金光:“回来……小神仙你回来!”
碎光穿过她指间,阿姮无措地绷紧指节,风卷着她的衣袖飞扬,连绵的雨湿润她的脸颊,闪电的冷光映照她脸上那副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要消失……我不要你消失……”
金光若缕,阿姮以泪眼相望,那片散碎的光影投落神山,裸露于山体之间的晶莹神骨散发光华,又转瞬消散。
慈济真君袖挽流霞抵开青峨的攻势,回首只见碎光散尽,他花白的胡须被冷风吹得凌乱,干涩的喉咙挤出一声:“果真是个……逆徒。”
此时,青峨扬手,紫火如倾,慈济真君被滚烫的气流穿透肩胛,被剧烈的惯性牵扯,落入黑云之中,天衣法器森冷的机括转动,数道尖锥交错而来,将他束缚其中。
青峨自云端下视那跪坐于泥泞中的少女,抬手施法,冰冷的紫芒袭向少女后背,幽蓝的咒印顷刻浮现,紫芒触之即散。
青峨面色一沉。
她竟无法取出阿姮体内的火种。
天地之间厮杀未止,风雨又盛,阿姮一手撑在泥污中,她侧过脸,雨珠融于她的眼睫,那根银尾法绳盘桓在她身侧,震颤着,珠饰不断碰撞出阵阵清音,每一声,都仿佛是它失去主人的哀鸣。
阿姮回过头,望向乱云墨雨之间那少女,四目相视的刹那,彼此的厌恶,杀气统统溢出眼底。
阿姮猛然攥住法绳,飞身跃入云端,法绳劈开浓云,划开破口,慈济真君趁机从中一跃而出,与此同时,阿姮身化红雾,刹那凝聚在青峨身后,法绳绽开锋利的银鳞,劈向青峨,青峨敏锐地避开,却迎面撞上慈济真君的霞光。
那黑炻冲上来,挡下那道巨大的威压,却被巨大的冲击力碾碎血肉皮囊,紫目神窍从血肉中剥脱而出,仍尽心竭力地护在青峨左右。
地上天衣大长老一声令下,天衣人与妖魔的攻势更加猛烈,数名天衣人身化法器,勾连成神秘繁复的法阵压向金光法阵,冰裂之声炸开,数名上清紫霄宫弟子齐齐吐血,其他玄门中人怀中本命师刀疯狂震颤,震得他们胸骨尽裂,倒在阵眼之间,这一瞬,金光法阵被天衣法器破开一角,弥漫的黑气混合妖魔贪婪的尖啸朝众人压来。
多少人倒下去,多少妖魔血肉横飞,风中飞散的清气与浊气胡乱碰撞,搅得天地之间暴雨更重,山倒水倾。
金光法阵应声碎裂的刹那,剧烈的风雨刮过积玉煞白的面颊,他猛然抓出怀中的一枚东西抛出去,俯冲在前的一名天衣人毫无防备,那枚青色的,剔透的东西刹那穿透他的胸腔,精准地抵入他的紫目神窍。
刹那间,机窍不再转动。
积玉手持金剑一跃而起劈向那天衣人,天衣人一刀接下他的剑刃,展开无比锋锐的攻势,积玉逐渐不敌,刀锋眼看刺向积玉胸口,雪白的拂尘丝缕缠绕住积玉的腰身,将他往后一拽,正是此时,积玉抛出金剑,手掐金印,拂尘缠住那天衣人的四肢,刹那间,金剑刺入天衣人破损的胸膛,剑锋抵入神窍,发出裂响。
天衣人浑身一僵。
积玉撤出剑来,血红飞溅。
天衣人那双幽绿的眼睛望向自己的胸口,透过血洞,他看到深深嵌入自己神窍中的那枚鳞片。
他的神窍因这枚鳞片而不再转动,而不再转动的神窍根本无法抵挡这穿透胸膛的一剑。
他眼中最先闪过错愕,不敢置信,然后化为深深的惊恐,那么的愤怒不甘。
紫目神窍顷刻与他的血肉之躯一同爆裂,连带着他的神魂也粉碎无痕。
此时,霖娘正以水练死死缠住几只妖怪,忽然,她衣襟中浮出一片青色的鳞,她的视线顷刻追随那鳞片而去,鳞片如有神志,骤然穿透一名朝她袭来的天衣人的胸膛,瞬息之间,众人抓住这机会,齐齐出手,无数法宝刺入那天衣人的胸膛,一霎间,那天衣人的紫目神窍与身躯炸成一片血红的雨。
那是东海公主赠予他们几人的龙鳞。
龙鳞是世间至坚之物,亦象征龙族至坚的意志。
龙公主虽死,她诛祟除恶,护佑朋友的神志却始终存于她的龙鳞之中。
天衣人的攻势忽然迟滞,他们向来绝对自信,因为天衣神王赐予他们长生不灭的紫目神窍,他们不入轮回,哪怕身躯损坏,亦可借器而生,他们因此而悍勇无畏,可此时这两片龙鳞击穿了他们不死的神话,他们不受控制地开始心生恐惧。
那是对死亡的恐惧。
整片天空昏黑如瑿,阿姮与青峨相互缠斗,彼此体内散发的火种之力互相碰撞,厮杀,混乱不堪。
天衣大长老迎向风雨,厉声喝道:“尔等在怕什么?难道你们还想被压在那神山之下,永生永世不见天日?”
天衣大长老此言顿时激起所有天衣人不甘的内心,他们立即重整旗鼓,化出法器,冲入金光法阵。
法阵又碎一角,数名玄门人怀中师刀尽断,倒地不起,上清紫霄宫三殿弟子亦死伤惨重,合山殿殿师元一咽下咽喉中的血腥,强忍腕骨断裂的剧痛,施法念道:“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天地之息,万法无极,成吾剑意,镇伏四方,诛尽万邪!”
合山殿仅剩的弟子亦随殿师而动,施法念诀,胸中化出万道剑气,擦过风雨,所过之处,妖魔血肉横飞,天衣人却毫发无损地穿过腥风血雨,法器划出寒光,削断数人脖颈。
积玉眼见霖娘深陷妖魔的包围,他抛出金剑,剑气荡开重重妖气,冲破障碍,却是此时,天衣法器降下寒光,刺穿他的手臂,他强忍剧痛,抬手结出金印,金剑立即落到霖娘脚下,在妖魔围上去之前,金剑托着霖娘迅速落到积玉身边。
霖娘勉强稳住身形,见积玉左臂血流如注,她大惊失色,立即上前扶住他:“积玉!”
药王殿弟子不断地画着药箓,苦涩的药气不断安抚着众人的伤处,但被天衣法器贯穿的伤口却不是那么轻易能治愈的,积玉强忍痛苦,一手握住金剑刺向迎面而来的妖怪。
此时,烈如箫管的龙吟忽然震彻天地。
霖娘以水练拧断一妖怪的颈项,忽然望见眼前降下散碎的莹光,或金,或蓝,或紫,晶莹剔透,正如东海之中那场青色的龙鳞雨。
众人不禁望向天际,盘桓于神山周围的四海龙王巨大的身躯不断飞散出凛冽的莹光,他们的龙吟越发哀烈痛苦,一片片龙鳞自他们的身躯不断剥落。
龙鳞刺入天衣人的胸腔,嵌入紫目神窍的机括,紫目神窍停止运转,无数天衣人面露惊恐,四海龙王失去龙鳞,血肉模糊的庞大身躯齐齐落入滔滔江水之中,他们在波涛之间发出痛苦的喘息,而此时,浓云之中仅剩的几位神仙突破天衣法器的重重限制,降下威压,他们的威压落去天衣人的血肉之躯,与此同时,地上众人奋起,索性抛开损毁的金光法阵,抄起法器,使出浑身解数,迎着天衣人而去:
“杀啊!”
天衣人受龙鳞所制,紫目神窍的机括不再转动,他们再不是不死的神话,惨烈的局势骤然逆转,四海水族,玄门众人皆因龙王剥鳞而气势汹汹,他们谁也不肯辜负四海龙王剥鳞救世的苦心。
天衣人节节败退,所剩无几。
阿姮身负火种,却没有青峨身上天衣神王的神通,身体里还残存着天衣符纹,使她面对青峨总是气力不足,一朝不慎,青峨的紫火骤然勒住她的颈项,青峨用了很大的力气,紫火割开阿姮的皮肉,渗出鲜红的血,青峨在她耳边冷笑着:“你是火种最好的容器,火种在你身上比在我身上有用得多,可你是我天衣神族造出来的东西,你撕碎天衣符纹又如何?残存的符纹融在你的真身里,它绝不会容许你以下犯上。”
诚如青峨所言,无论是火种,还是残留于她混沌真身的天衣符纹,它们都在最初被天衣人规避了背叛天衣神族的可能,纵然阿姮满腔怒火,她恨不能将青峨撕碎,可她身体里的火种对青峨就是没有杀意。
她可以以火种之力轻易毁灭整个赤戎,却不能伤害任何一个天衣人。
阿姮紧紧捂着喉咙,紫火犹如钝刀,一寸一寸地折磨她的皮肉,她用尽全力,始终无法挣脱青峨的束缚,此时,天衣大长老忽然落到青峨身侧:“圣女!从神山下出来的同族折损殆尽,我们大势已去,为今之计,只有先离开这里!”
尽数折损?
青峨闻言,望向云下,果然,那些才从神山中出来的同族如今已不剩多少,就连常伴她身侧的黑炻也不知哪里去了。
唯有被她喂养恶欲的妖魔还在不要命地冲杀。
青峨忽然一笑,单薄的脸皮又开裂一寸:“离开?大长老,离开这里又去那个人间吗?我们又要在那些凡人堆里像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藏多久?百年?千年?到底要多久才能再等来一个机会?”
“不。”
青峨敛尽笑意,面无表情:“我绝不要。四海龙王难道还能再下一场龙鳞雨么?即便没有同族在,我还有这些信徒,还有我体内的火种,我足以将这些可恶的神仙,凡人全都杀干杀净!”
“火种会损毁您的身躯!”天衣大长老无比焦灼。
“那在火种撕碎我这副皮囊之前,我要先撕碎他们。”
青峨紧紧勒住阿姮,手背的玉片映照风雨之中地上攒动的人影,神情癫狂:“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只有我,担负得起天衣荣光!”
青峨说着,指节更加用力,却是此时,阿姮身上幽蓝的咒印乍现,被紫火勒出的伤口瞬息愈合,青峨不禁面露诧异,她任由阿姮化成红雾脱离她的掌控,却又猛然化出数枚法器,法器化出密密麻麻的寒光在阿姮周身割下一道道伤口,那些伤口却又很快弥合。
“为什么?”
青峨降下数道寒光不断穿透阿姮的身躯:“为什么我杀不死你?”
万刃穿身之痛令阿姮痛苦非常,她沾血的眼睫微颤,低头看向自己肩头逐渐弥合的伤口,冷雨拂过她的脸颊,她看到自己胸前那道若隐若现的神印。
原来,这便是他以心应誓的祷祝。
青峨轻而易举地压制住阿姮体内的火种之力,她放出浓烈的黑气,压向整片大地,妖魔因此而备受鼓舞,四海水族与凡人却被浓密的黑气压得骨□□碎。
慈济真君再度挣开天衣法器的束缚,回身见此,他一掌打向青峨,霞光拂来,青峨侧身一避,阿姮立即抓住此时机挣脱紫火。
青峨一面应付慈济真君,一面借手背玉片冷冷向下一瞥,天衣法器随她意动,结成法阵,数道寒光穿透阿姮的身躯。
“阿姮!”
霖娘眼见阿姮自云端坠落下来,她立即飞身掠去,却被天衣法器形成的光障阻挡在外,她拍打光障:“阿姮!”
阿姮被不断降下的寒光钉在一片泥污里,剧烈的疼痛之下,她模糊望向光障外的霖娘,鲜血盈满唇齿,她艰难出声:“赵霖娘……你不许过来……”
霖娘用菱花小镜不断击打着光障。
“赵霖娘,你听不懂……人话吗?”又一道寒光钉入阿姮后背,她的脸颊重重抵在泥泞之中,“离我,离我……远一点……”
“积玉!积玉!”
霖娘回头,大声喊道。
积玉听到她的声音,望向那光障,他立即要飞身过去,却被天衣法器降下的雷电劈中,后背顿时皮开肉绽,他整个人倒在地上。
黑气压得人越法喘不过气。
阿姮勉强仰起脸,撞见青峨那副四分五裂的面容上一分莫名的笑意,阿姮瞳孔一颤,漫天紫火涌向光障外的霖娘,珍珠云肩散落满地,紫火烧穿霖娘的胸口。
霖娘其实没觉得疼,但却忽然失去所有的力气,倒在光障之外。
“霖娘……赵霖娘!”
她觉得周遭纷杂的声音离她很远,但她忽然听见阿姮的声音,她抬起眼帘,撞见光障之中阿姮那双暗红的,湿润的眼。
霖娘看到她浑身血红,伤口不断愈合,又不断被寒光嵌入血肉,她的眼眶也湿润了,张张嘴,她才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不够了:“阿姮……你疼不疼啊?”
阿姮的指甲几乎嵌入泥泞里,神情扭曲:“赵霖娘,你是傻子吗?谁准你过来的?我让你走……我让你走你听不到吗?”
“我是元真夫人的弟子,我的使命告诉我,任何时候都不能退缩,无论是为世人,还是为你,我都心甘情愿,”霖娘望着她,轻声道,“你知道吗阿姮,如果不是遇见你,我可能是这世上最可怜的水鬼,没有人发现我,没有人救我,是你给我希望,让我脱离苦海,摆脱彷徨,找到我自己的道,我希望你知道,无论旁人如何看你,我最明白你的坚韧,你的不屈,你的可贵,你是妖,是这世上最好的妖。”
“我与阿姮,永远是最好的朋友。”
阿姮眼见她的身影越来越淡,她咬紧牙关,努力地挪动身躯,锋利的寒光再度撕裂她的血肉,她浑身颤抖,望着光障外的霖娘,手指挣扎着探向光障:“谁要听你说这些!你不准消失,不准……”
霖娘的身躯渐渐飞散成光,阿姮更加用力地挣扎,眼泪汹涌地跌出眼眶:“霖娘!赵霖娘!我不准你消失……”
“好好活下去,阿姮。”
霖娘看向自己逐渐破碎的身躯,她勉强抬起手,一道符咒显现在她胸前,这是她从积玉那里求来的传音符,她催动符咒的刹那,被她藏在黑水村中的柳行云的声音从符咒中传出:“霖娘……?”
“柳郎。”
霖娘的眼眶被泪意填满,她仰面望天,漆黑极了:“忘了我吧,今生,我们注定无缘了。”
被她锁在黑水村家中的柳行云浑身一震,他立即起身去开门,可无论他怎么用力,那道门就是打不开,他颤声喊道:“霖娘……你怎么了?你放我出来,放我出来好不好?”
“柳郎,对不起。”
霖娘闭起眼,泪如雨下,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还有,这辈子,你都不许再讨厌蜘蛛了……”
话音方落,霖娘的身影骤然破碎成烟,那道符咒也顷刻损毁,淹没了柳行云的声音。
“……霖娘?”
阿姮愣愣地望着那片散开的烟。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阿姮的眼睑,她看到天上慈济真君被青峨放出的火种之力灼伤肩背,鲜血混合熔岩般的金色流淌,浓烈的黑气铺天盖地,压得地上众人死伤无数,风中,清气和浊气胡乱碰撞,没有人听到那水火不容的声音,仿佛只在她的耳里响个不停。
银尾法绳不断撞击着光障,凌乱的清音敲击她的耳膜,她看到那法绳,泪意又涌,胸中滔天的愤怒,憎恨灼烧着她的每一寸血肉。
她要青峨死。
她要青峨碎尸万段。
她双手用力地嵌在泥污中,嗜杀的本能将她整个人包裹,一双暗红的眼无比阴冷,胸中却有一道神印柔和地笼罩她的识海,她内观识海,万木春化成的金光仍紧紧裹住她的元神,她心念一动,将金光从她元神中一寸,一寸拔出。
那是比天衣法器的寒光加身还要更深刻的痛楚,仿佛碾碎她的血肉,像从前天衣人撕碎她的神魂那样,她每拔一寸,就好像又将自己撕碎一次。
她不怕青峨夺舍,不怕这副身躯从此归青峨所有。
因为,她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金光彻底从元神中拔除的刹那,她神志都变得模糊,识海之中,碧瑛的道法始终悬立在那里,她模糊的目光划过字痕,不能以火种之力与青峨相抗,她便只能用她从碧瑛那里接过的道。
天地之间,神殒的精纯清气,玄门身死而残留的清气,连同数不清的妖魔死后留下的浊气全都被她顷刻的心念勾动,铺天盖地地涌向她。
炁常无形,在青峨眼中,便只见一阵狂风破开天衣法阵,剧烈的风环绕阿姮,清与浊争先恐后地钻入她的身躯,涌向她的真身。
阿姮已经痛到麻木,她陷在泥泞中颤抖,翻滚,胸腔里的火种因为清浊两气汹涌的灌入而烦躁不安,忽然间,阿姮听到一个声音:
“你在恨吗?”
那女声问她:“是因为失去最珍贵的人,所以恨吗?”
那绝不是万木春的声音。
阿姮迟钝的神思反应片刻,她干裂出血的嘴唇翕动:“……璇红?”
那声音平和极了,全然不像阿姮所认识的璇红,可分明又是她的声音:“阿姮,就让我留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缕恨来助你。”
璇红的声音消失了。
阿姮却觉得胸腔里有一颗火种是那么的滚烫,它在不断地变化,不断地叫嚣,最终,它占据主位,将另一枚火种制住,与此同时,阿姮觉得自己的真身因无穷的清气与浊气的灌入而彻底粉碎了所有的天衣符纹。
束缚骤然尽消,阿姮忽然身轻,她翻身一掌,红云烈焰冲散道道寒光,银尾法绳落入她手,她飞身向上,法绳冷冽的银光闪过,天衣法阵轰然碎裂。
此时,慈济真君正被青峨的紫火逼得退无可退,千钧一发,银尾法绳穿云破雨,缠住他的腰身,将他向后猛然一拽。
他抬起头,只见阿姮与她擦身而过,焦黑的万木春破开重重黑云,直逼青峨面门,青峨被凛冽的风擦掉一寸脸皮,露出一片血红,她翻身后退,侧身之际,手背玉片映出阿姮的身影,青峨难掩惊谔:“怎么可能……你怎么会摆脱得了我天衣的法则?”
即便阿姮可以消除真身中残存的所有天衣符纹,她也无法迫使火种跳出其原始的法则,伤害天衣神族才对!
“你们果真了解你们造出来的东西吗?”
万木春落回阿姮手中,银尾法绳悬与她身侧,她抬手擦去脸颊残留的血迹,浑身的伤口如数弥合,她从未觉得自己的身躯如此轻盈,如此自由,她暗红的眼盯住青峨,尽是阴冷的杀意:“你也来尝尝火种摧毁一切的滋味吧。”
阿姮顷刻身化红雾,弥漫的红雾抵开那些死死压在众人身上的黑气,她瞬息出现在青峨面前,万木春迸发出无比锋锐的剑意劈向青峨,青峨胸中化出法器,黑气催动法器幻化刀兵荡开重重剑意,震荡山河。
“阿姮姑娘,我来助你!”
慈济真君强撑身躯,目光如炬,施法降下道道金霞,攻向青峨,地上众人因红雾驱散黑气而暂得喘息之机,他们立即振作精神,与残存的妖魔杀成一团。
天昏地暗,水倾地陷。
整个赤戎天翻地覆,无穷的清气与浊气触碰阿姮的感知,它们不断地钻入她的真身,她仿佛也在瞬息之间读懂陨灭的神,死去的玄门人一生叩问的道,她也看尽那些妖魔的不甘与贪婪,无尽的清与浊融化在阿姮的真身之中,剧烈的狂风随她意动,锋利的炁不断刮过青峨的身躯,剐下她的皮肉。
青峨痛苦得五官扭曲,满脸血红,她尖叫起来,越来越多的天衣法器从她胸腔中飞旋而出,剧烈的黑气催动着它们扑向四方。
慈济真君被剧烈的黑气灼伤,抬眼只见黑气弥漫,阿姮的身影全无,他抬袖挥出霞光,霞光艰难劈开黑气,一缕红雾流转其中,陡然爆裂出耀目的金电,金电化成万木春,阿姮显出身形,一手握住万木春,剧烈的炁逆着浓烈的黑气势如破竹,骤然缠住青峨的四肢,一枚青色的龙鳞飞出阿姮的衣襟,万木春的枝尖推着那片龙鳞骤然刺入青峨的胸腔,银尾法绳缠住她的颈项,鲜血迸溅,擦过阿姮的脸颊。
紫目神窍的机括停止运转。
青峨大睁着血红的眼眶,她的脸上已经拼凑不出一块好皮,周遭的风变得很轻,却还是一寸寸刮过她的血肉,带给她极致的痛苦。
“大长老……”
青峨喉咙挤出声音。
阿姮垂眸,视线从尸山血海缓缓移过,瞥见那须发花白的老者,他躺在血污里,胸口有一个血洞,紫目神窍已碎在血肉里:“你后悔了?想让他带你走么?可惜,他已经死了。”
青峨脸上没有恐惧,亦没有任何悔意,她血红空洞的眼眶仿佛被锋利的杀气撑开,撑得流出血来:“为什么?你到底是如何做到让我天衣神族的火种反过来伤害我的?这是我天衣神族设下的法则,牢不可破的法则!”
“法则?这世上哪有什么牢不可破的法则?”炁轻柔地拂过阿姮的鬓发,环绕在她身边,她浑身上下被青峨划出的伤口又渐渐弥合,“青峨,我问你,你对小山,可曾有过一分真心?”
忽然再听到这个名字,青峨似乎愣了一下,紧接着,她四分五裂的脸顷刻被尖锐的愤怒撕裂得更狠,她的声音陡然尖利:“你还念着他……为什么?真心有什么重要?他是个凡人!低贱弱小的凡人!他和别人一样试图用他们的情来折磨我,束缚我!”
阿姮心念一动,缠住青峨颈项的银尾法绳顿时收得更紧,鳞片锋利的棱角嵌入她的血肉,阿姮逼近她:“根本没有任何人折磨你束缚你!是你们天衣人好好的人不做,非要用冰冷的紫目神窍代替血肉心脏以求长生,可人没有心,情志便会逐渐消磨,你以为你们剥离的是一颗血肉心,实则是亲手剥离了你们的人性,因为没有人性,所以你们不爱,不恨,不怜悯,不相信……
你们真傻,九仪开混沌,造三界,使世间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了拥有情志的机会,可你们却热衷于将自己变成不智的怪物……你是个情志还未完全消失的怪物,你以为是人的情在影响你,实际上,是你自己仅存的人性让你感受到小山的善意,你为此而愤怒,痛苦,焦躁,你认为这是小山的错,可这一切真是他的错吗?”
银尾法绳缠得更紧,青峨整个脖颈血肉模糊,她抓住法绳,艰难出声:“是他的错,就是他的错……”
阿姮神情阴冷,法绳更用力地嵌入青峨的皮肉。
“你以为世间妖邪多为恶欲俘虏,他们无穷无尽的恶欲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力量,”阿姮盯住她,“可你根本不明白,善恶皆为人性,妖的恶,也从人性中滋生,这世上最能助长天衣火种的恶欲,正来自于你从头到尾都瞧不起的——人。”
阿姮的胸腔中,除九尾狐妖的那枚火种之外,另一枚,是包裹了璇红无尽恨意的火种,璇红的恨,笼盖她整个破败的人生,从无尽的挣扎,无尽的痛苦中来,那是璇红全部的情志,比任何妖邪都要饱满的情志,阿姮借助她的恨彻底改变了那枚火种,挣脱了所谓的天衣法则。
而清峨体内的火种,一枚是惠山元君的私心,另一枚,是小山纯洁无暇的赤子之心,即便青峨以妖邪的无尽恶欲填满它们,也抵不过璇红那一腔鲜活的恨。
“不可能……”
青峨满口是血:“不可能!”
万木春又深扎一寸,青峨口中又涌出血来,她忽然轻声笑:“……我是天衣圣女,是父王唯一的血脉……我身负天衣神王的神通,这个世上只有我能肩负起光复天衣神族的重任,区区龙鳞,你想杀我?”
“一枚不够吗?”
阿姮手指一动,她怀中那枚破布荷包里顿时飞出一枚龙鳞,龙鳞猛地嵌入青峨的胸腔,青峨顿时发出痛苦的尖叫,她听到自己胸腔里紫目神窍碎裂的声音,她血红的脸上尽是惶恐:“不!我不能死!我要活着!我是父王最有用的女儿!只有我可以光复天衣!我不要死!不要死!”
爆裂声响。
青峨浑身血肉连同她的紫目神窍齐齐炸开。
两枚火种飞旋而出,钻入阿姮的胸腔,象征天衣神王的神通的幽冷紫火悄然嵌入地下,浸入地底,竟然完好无损地重回禁锢天衣人的深渊。
四枚火种齐聚,在阿姮的胸腔里翻来覆去,她剧痛难忍,摔下云端,天地间剧烈的风朝她袭卷而来,融在风中的清浊两气疯狂地涌来,不断地钻入她的身躯,阿姮觉得浑身血肉都要撕裂,整个混沌真身都要爆开,可她却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些炁无休止地往她真身里钻,她在泥泞血污中痛苦地翻滚,不受控的炁刮过江河,卷浪千里,撕裂山岳,地陷树折。
众人被这狂风刮得睁不开眼,连站也站不稳,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发觉忽然之间,那凛寒尖锐的风顷刻变得柔和,轻盈。
风停,雨也止。
云开雾散,天地分明。
残存的妖魔群龙无首,如今正惶惶不安,那何罗鱼忽然化出巨大的身形,鸟目狰狞,万斤重的长戟挥向阿姮:“这天上地下该是妖的乐土,这世间本该从此无神,多年所求……一朝成空!是你摧毁了我的道!”
戟锋裹满他的不甘与愤恨,威风凛凛地朝躺在泥污中的阿姮劈去,忽然狂风骤起,擦过戟锋,划出一片铮然刺耳之声,阿姮周身红云烈焰顷刻爆发,何罗鱼毫无防备,被那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茫茫白烟忽起,何罗鱼在那淡薄的烟气之中,鸟目下视,只见自己巨大的爪子骤然褪去尖利如刃的指甲,紧接着,一双爪子倏尔变得极小,长出细密柔软的绒毛,何罗鱼充盈着愤怒的鸟目陡然迸发剧烈的惊恐:“怎么会这样?不……”
话未尽,他的鸟喙却忽然发不出人言,他恐惧地挣扎,却眼看着自己庞大的身躯幻化缩小,他摔在地上,如一条鲤鱼那般大,还没弹跳两下,万斤重的长戟压下来,将他的身躯压了个粉碎。
何罗鱼一直以妖相示人,而跟在他身后的妖怪却大多维持着人形,他们被弥漫而来的红云烈焰所波及,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上便化出缕缕白烟,很快人形不复,皆现原形。
无论是残存的群妖,还是众人都被这一幕惊住了。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阳钧早已力竭,浑身是伤,他坐在昏迷不醒的积玉身侧,观那些现出原形的妖怪形貌,他脸上露出难言的惊谔:“竟然……妖性全无了?”
所谓妖性,即是妖的灵性。
世上的花草虫鱼,飞禽走兽有一部分因九仪分化混沌之气为清浊两气而有了开启灵智的机会,而失去妖性,则意味着他们又重新成为了不智的生灵。
“她……她是怪物!”
群妖中爆发惊恐的尖啸:“她会让我们重新变成蠢物!她会夺走我们的浊气!”
非只浊气。
阳钧分明感受到那些死去的同门,陨灭的神仙,他们的清气也在涌向阿姮。
天空中阴沉的雷电消散了,天衣神族精心铸造的结界也出现了裂口,妖魔们疯狂地逃跑,他们要逃离这里,更要逃离那个会夺走他们所有妖性的怪物!
赤戎从未出现过今日这般清朗的天气,明亮的日光照来,阿姮几乎无法睁眼,她触摸胸口,发觉那四枚火种竟然消失了,或者应该说,它们融入了她的真身之中,而那些清气和浊气被她的真身融合成了一种东西。
忽然,一道身影挡在她身前,为她挡去那过分刺眼的阳光。
阿姮抬起脸,对上慈济真君那双复杂的眼。
“阿姮姑娘,你的真身……可是混沌之气?”
此时,炽盛的金霞漫入结界破口,绮丽的霞光铺满天际,显现一道淡薄的虚影,那身影金衣宝冠,手持玉笏,神貌端严,威仪万方。
慈济真君与仅存的几位神仙立即俯身:“拜见天帝陛下!”
还清醒的玄门众人亦连忙大拜天帝。
“天衣圣女一死,她留存于人间的火种之力即刻烟消云散,今日过后,四方妖祸必成颓势,这一切都仰赖诸卿。”
天帝俯瞰尸山血海,面露悲悯:“是朕对不住诸卿。”
“天帝陛下万莫如此!”慈济真君俯身说道。
天帝无言,目光却在地上轻轻移过,骤然停滞在阿姮身上,慈济真君见状,神情一滞,垂首,嗓音不免有些艰涩:“天帝陛下,白泽殿下他……”
慈济真君忽然就说不出口。
“朕知道……”
天帝紧紧攥住手,眼眶骤然湿润:“朕知道了。”
他这双神目是那样轻易看穿阿姮身上的那道神印:“阿姮,你是这世间最后一缕混沌之气所化,九仪娘娘当初将混沌之气分化为水火不容的清浊两气,如今,它们却在你的体内相融,你可知,你拥有这种化清浊两气为混沌之气的能力,而这种能力可以轻易剥夺神的根基,亦可轻易剥夺妖的灵智,你可以使这世上再也无神,亦无妖,你的能力足以毁灭坍鸿之后,九仪娘娘铸造的所有秩序。”
“你想杀我吗?”
阿姮缓缓起身跪坐在血污泥泞里,一手挽着银尾法绳,一手握着万木春,她仰面望向灿烂金霞中的天帝。
天帝与她相视。
“我儿以心应誓,以神心作为对你的祷祝,从此这世间所有的福泽都会因此而维护你,他盼你……身同日月,自在年年,所以,你不会死,因为他的祷祝,谁也无法杀死你。”
身同日月,自在年年。
阿姮扯了一下嘴角,眼泪无序地跌出眼眶。
他的神骨,为天下苍生而镇于神山,融于神山。
他的神心,则成为她一个人的护身符,弥合她所有的伤痕,保护她永永远远。
可是,
可是她现在觉得,活着其实不是那么好的事情了。
“难道,你们要放了我吗?”
阿姮问道。
众神面面相觑,天地寂无一声,此时,忽然有人高声道:“天帝陛下,阿姮姑娘虽为妖身,生来便被天衣人炼化,天衣人要她做一件颠覆三界的杀器,可她身负火种,却始终不肯屈服于天衣人强加于她的使命,今日,是她拼死对抗天衣圣女,才有我等生还之机,她身无罪业,本该自由。”
阿姮循声望去,竟是那无晦子,他浑身是伤,师刀已断,道行尽毁,以手中一柄剑强撑着才不至于倒下。
“是啊……天帝陛下,阿姮姑娘诛杀天衣圣女,本是功德无量,弟子斗胆,恳请天帝陛下,放她自由!”那三真道人也还留有一口气在,比起无晦子,他也没好到哪里去,此时瘫在地上,只有这张嘴还有力气发出声音。
“阿姮姑娘诛杀天衣圣女,救我等于危难之间,禁锢,镇压,那本是对付天衣人的手段,绝不该如此待她……”一名女仙说着,却又不禁自问,可混沌之气又当如何呢?那是足以摧毁九仪娘娘与曾经那些为现今三界而付出性命的神仙的心血的可怕能力,秩序的失衡,皆只在阿姮一念之间。
他们都亲眼见证,阿姮从来不是天衣人的杀器,天衣人一次次撕碎她的神魂,她一次次长出自己的神魂,她是她自己,永远是她自己。
可若是混沌之气在她的体内失控呢?
她因白泽祷祝而不死不灭。
神仙奈何不了她,妖魔杀不死她。
天地万物在她股掌之间。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混沌之气会使这天地重归浑浊,不利万物生灵,当初九仪娘娘分化混沌,再造三界,使天地之间生出诸多此前从未有过的生灵,由花草虫鱼,飞禽走兽异化而成的妖虽不在娘娘的意料之中,可他们拥有灵智不易,也算一种缘法。”
慈济真君看向阿姮,叹了口气:“阿姮姑娘,我等身为神明其实并不怕你的能力是否撼动我们的根基,只要天地有序,万物有常,这世上可以没有神仙,却不可以没有万物生灵。”
慈济真君是第一次经历这样两难的境地,可于天帝,以及其他在十二金阙数千年的神仙却觉得今日这情形,多像是当初他们有心死战,最终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白泽殿下身入赤戎,孤军奋战。
此前那千百年的太平,是白泽殿下孤身一人换来的。
而今,无论阿姮心中有无苍生,无论她心中究竟以何为念,今日之后的下一个太平,是她成就的。
从前烙印在众神心头的羞惭,此刻又在同一个地方,重新烙印一遍。
“阿姮。”
灿烂的云霞中,天帝望着阿姮:“作为父亲,我相信我儿,他做神,做人,都信你,我也该像他一样信你不会扰乱天地秩序。”
“可作为天帝,朕肩负着十二金阙,天下苍生,朕……却不能以个人之信任轻易决断这一切。”
可他究竟该如何做呢?
天帝端详着阿姮惨白的脸颊,她的神情是那样平静。
身负毁坏秩序的能力,这并不是她的错。
可他到底要如何决断,才能对得起九仪,对得起苍生,又要如何……才能对得起阿姮的百折不屈?
天帝自从九仪手中接过重担,执掌十二金阙以来,从未有一件事如今日这般难以决断。
清风柔和地拂过阿姮凌乱的鬓发,忽然之间,她只觉手中滚烫,指节不由一松,万木春骤然脱手,飞旋于半空之中,迸发出炽盛的金光,犹如阳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