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还行啊。”
积玉喝了口,说:“就你那嘴刁,我师父都说了,你在天上根本不消停,哪儿有好吃的好喝的你就往上凑,还四处要人家的法宝,骑人家的坐骑玩儿,你知不知道他们背地里都叫你混世魔王?”
“你师父嘴真碎。”
阿姮冷笑。
“我师父就是不放心我……”积玉连喝了几杯,那副殿师的威严顿时随着他的双肩而塌下去,“他不放心药王殿。”
阿姮看他那副已经有些朦胧的眼:“……这才几杯?你就这样了?你到底喝没喝过酒啊?”
积玉摇了摇头:“平时哪能喝呢?我可是殿师,要是让药王殿弟子见了,我……我还要不要脸?”
“……”
阿姮无言。
“你去看霖娘了吗?”
积玉问她道。
阿姮摇头:“慈济老头要我背天规,那东西又臭又长,我背了六年才背会,还没来得及去宛州。”
“我前年去过了,那赵太守对她很好,你放心,”积玉又给自己和她倒好了酒,他闷了一口,说,“差不多再有个十年,她便会恢复记忆,飞升成仙,十年光阴而已,那其实是很快的……你们就快相见了。”
积玉顿了一下,又说:“我相信,你和小师叔也会很快相见的。”
阿姮一愣。
她捏着酒杯,一时没有出声。
她与霖娘,还能有个明确的再见之期,她至少不必那么迷茫地等,可她与小神仙呢?她至今也无法料定,究竟十年,百年,还是更久,她才可以等得到他。
但她会等的,会等霖娘,也会一直一直等着他。
阿姮不由放下酒杯,捧起怀中的布娃娃,此时,积玉看了过来,他显然已经醉了,忽然就激动起来:“阿姮,小师叔……在这里面吗?在里面对不对?你能不能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吧……”
他明明还在询问,手却已经伸了过去,阿姮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却将布娃娃交给了他。
积玉眼睛亮晶晶地捧过布娃娃,衣袖却在此时碰倒了酒杯,酒液洒在布娃娃的衣襟,浸出一团污渍,他脸一下木了,抬起头,小心翼翼看向阿姮,看见她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积玉额头冒出冷汗,忙要去解布娃娃的衣裳:“你别生气,我这就给小师叔换一身,我有一件料子特别好的衣裳……”
阿姮一把抢过布娃娃,引得布娃娃浑身珠饰碰出阵阵清音,她瞪着积玉:“谁让你给他换了?”
积玉迷迷瞪瞪,指了指自己:“我不可以吗?”
“不可以。”
阿姮轻抚布娃娃银色的发丝,对他说道:“我也不要你的什么衣裳,我可会做衣裳了,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漂亮衣裳。”
“……哦。”
积玉觉得酒把他脑子裹住了,什么也反应不过来。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积玉强撑着他殿师的威仪回自己殿里去了,阿姮独坐房中,她抬手,临窗的书案上烛火骤亮。
阿姮看向那张书案,又盯住那烛火。
她忍不住想象,从前小神仙是如何在这里一天天长大,他又到底在那盏灯前,那张案前,度过多少日夜。
阿姮将布娃娃放到床上,一挥袖,数件锦衣凭空乍现,这些衣裳都是她估算着小神仙的身量一针一线精心做的,她坐在床沿,轻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仔细地挑选了一番,最终,她选中其中一件红色的,这是她最喜欢的颜色。
窗上映出她纤细的影子,窗外春风簌簌。
阿姮施展术法,将那件衣裳变幻成适合布娃娃的大小,随后将布娃娃身上的珠饰解下,又慢条斯理地为其换好新衣,烛火映照之下,红色的锦袍泛出金色火焰状的暗纹光泽。
阿姮为布娃娃重新戴上那串莹白的宝珠。
窗外竹影摇摇,她心满意足地抱起布娃娃,蹬掉鞋子躺到床上,她睁着双眼,烛火幽幽,房中似乎有一股隐秘的香味,阿姮轻轻地嗅,缓缓辨出那似乎是青蘅草的香味。
阿姮忽然呆愣。
她意识到,原来自己已多年不曾闻到过这香味。
药王殿的春夜是那么的清净,阿姮再是神身,她也依靠双腿走了一夜的山路,她的眼皮逐渐被涌上来的疲惫压下去,她身上盖着干净温暖的被子,怀中抱着她最珍爱的布娃娃,很快陷入睡梦。
案上烛火摇摇,房中静无一声。
昏黄的烛火映照着阿姮白皙的脸庞,她明明安睡,呼吸轻轻,眼睑却缓缓浸出泪光,浸湿她的眼睫,划过她的脸颊。
窗外忽有风起,拂过青松竹影,声如涛涌。
窗棂骤然被风叩开,摇晃着发出“吱呀”轻响,月华斜照而入,淡白的光影中,飞花落了满窗,夜风入室,案上烛火骤然熄灭。
床榻之上,金光如缕,自少女胡乱翻开的被角而散发出来,她怀中的布娃娃幻化成缕缕莹光,逐渐凝成一道颀长的身影。
阿姮在睡梦中不自觉地皱眉。
仿佛有块巨石压在她身上让她喘不过气,她原本乏味的梦境因为这份压迫而变幻,她梦见她的布娃娃变成了赤戎那座神山。
程净竹最先意识到自己似乎身在温暖的衾被里,然后,他觉得自己浑身的骨骼都是那么轻易地撑起他的这副神魂,令他不再痛苦。
他听到了风声,那风拂来,他竟然觉得有一分的冷,乌浓的眼睫一动,昏暗的光影缓缓照亮他的视线。
紫竹床柱撑起素白的幔帐,夜风吹着幔帐轻轻舞动。
他的视线里,骤然出现一张熟睡的脸。
月影之下,她的脸颊泛着轻微的泪痕,睡梦中,她的呼吸似乎不畅,以至于弯而细的眉无意识地拧起来。
“阿姮……”
昏暗的室内,满窗的风声,他的声音微不可闻。
是阿姮。
程净竹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指节微微一顿,又那么小心翼翼地轻轻触碰她湿润的脸颊。
这一瞬,阿姮眉头更紧,骤然惊醒,她睁开双眼的刹那,猝不及防撞见眼前的一切,她绷如弓弦的身躯陡然僵住了。
夜风吹得素白的幔帐乱舞,碧窗更加猛烈的吱呀乱响。
阿姮眼瞳震颤。
她忽然一把攥住他胸前莹白的宝珠,程净竹不受控地低下头,从那片浓暗的阴影里,落入一片融融月色中。
朱红的衣襟因她忽然的举动而变得凌乱散开,那串宝珠映衬着他苍白的颈项,他垂下眼帘,与她相视。
纱月摇影。
“我是不是……”
阿姮喉咙干涩得厉害,声音仿佛充满疑惑:“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程净竹望着她。
他垂首轻轻吻了吻她的眼睛,说:“不是。”
她的睫毛不住地颤动,茫然地说:“药王殿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法术?”
“没有。”
他又轻吻她的脸颊。
“那你,那你……”
程净竹吻过她的鼻尖,她的声音一下戛然而止,也是这一刻,阿姮的眼眶骤然红透,视线变得模糊。
她紧紧攥住他颈间的宝珠,说:“小神仙,我很想你。”
他轻轻地回应:“我知道。”
“这个是我给你做的宝珠,我找了很久,找来天底下最漂亮的珠子给你做的,”阿姮垂下泪眼,望向攥在手中的东西,“我原来在东海底下拿那些神萦花珠,其实是想给你做一串新的珠串,可是,可是后来我把那些珠子都给霖娘用了……”
程净竹看向胸前的这串宝珠:“很漂亮,我很喜欢。”
“我在人间很多年,一直用我送给你的那个丑荷包里的钱,可是怎么也用不完,明明我很浪费,”阿姮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积玉说那些钱是你的月俸,他说那都是你留给我的,是这样吗?你在药王殿所有的钱,都是给我攒的吗?”
“是,”程净竹望着她说,“我早就想过了,有一天接你出来,你会需要这些。”
阿姮睁着一双湿润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那糖丸呢?你回到赤戎,骗我吃的糖丸……也都是给我买的吗?”
程净竹垂首,亲吻她的嘴唇。
“是,给你买的。”
阿姮不自禁将宝珠攥得更加用力,程净竹几乎与她气息相贴,近在咫尺,她依旧望着他,说:“这是奖励吗?”
程净竹剔透的眼与她相视。
“是奖励,奖励阿姮是那么勇敢地摆脱了旁人强加给她的命运。”
夜风拍窗,他的嗓音是那么的柔和:“奖励阿姮一个人踏遍千山万水,游览过天地风光,从此永远自由。”
“奖励阿姮学会了做人,成为了她想成为的人,先化人,再化神。”
“奖励阿姮……还好好地活着。”
他不是什么意识都没有,只是大多时候都不那么清晰,离开赤戎的神山,离开他的神骨,他只能做到陪伴她,照顾她,却无法有意识地回应她。
但她回到赤戎的那个时候,在神山石窟之中,他是那样清晰地感知到她。
可他无能为力,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借几簇藤花,希望她读懂他的挽留。
可他终究没能留得住她。
好在今夜有风,好在这风将他最后一缕残识送来药王殿,送来她身边。
“我的阿姮,天上地下,万中无一。”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就完结啦,番外的话,可能要休息一段时间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