邕宁国素华山将有大妖得道。
今日一大早,阿姮还在睡梦中便被来自素华山的一缕炁触碰到灵感,这是她化身成神,位列仙班以来第一回被下界的妖气触碰灵感。
换句话说便是,十二金阙就要有第二个成神的妖了。
如今人间正值秋分前后,岐泽国缜州狮子峰上有桂子观,历来此时,桂子观前后桂树成荫,花香满径,风景绝好,今日天色还未亮透,缜州城中方才开市,程净竹便出了客栈往集市上去。
糕饼,糖果子,烧鹅,葡萄,枣,梨……各类东西装满整个篮子,程净竹付了钱便往回走。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早起买菜,买早食的,道旁早食摊子上热烟浮动,食物的香味弥漫在整个街道,道旁一家店铺“吱呀”一声开了门,程净竹抬眸看去,见是一家果脯店。
阿姮在十二金阙总待不住,三天两头便想往下界跑,这一回,她又听岐泽国一位刚飞升上来的神仙说这缜州狮子峰上有座桂子观,近八月十五之时,正是金桂飘香,风景独好,桂子观中老道长亲手酿的金桂酒更是世间独一味,她便硬拉着程净竹下界,说什么也要跟他同游狮子峰。
昨日她还吵着,去秋游一定要带好吃的。
篮子里都是阿姮指定要的东西,程净竹望着那果脯店大开的店门,片刻,他走了过去。
那果脯店掌柜才开了店门,正要拿起门边的扫帚扫一下地,低头却见石阶下素白的衣摆在青灰色的天光下寸寸拂动,他抬起头,只见来人银发白衣,严整洁净的襟前是一串莹白的宝珠,那珠光清莹,简直令人移不开眼。
“这位……”掌柜端详他银灰色的长发,又见他五官秀整,俨然少年模样,一时摸不准他年纪,“道长?可有什么事吗?”
程净竹抬眸越过他,掌柜一下回头,看向自己刚刚摆出来的各类果脯,他立即明白过来:“道长要买果脯吗?快快请进!”
掌柜连忙将扫帚放下,绕到柜后,忙介绍道:“道长请看,我这儿有乌梅,跟茶叶一块儿腌的,吃起来除了酸甜,还会有种茶香味道,还有,这是陈皮梅,将梅子与橘皮一块儿腌渍的,还有这是胶枣,用糖蜜裹枣,看起来形如琥珀,这个呢,是杏脯,也是用蜜渍的,您看,还有这糖脆藕……”
掌柜如数家珍,一口气都不带喘的,抬头却见面前这位年轻的道长眉头轻微一蹙,似乎困惑,掌柜还以为什么都不称他的意,却听他道:“都要一些。”
“好好好!”
掌柜连忙拿来油纸一样一样包起来。
他一边包,一边见这道长垂着眼帘,仍盯着那乌黑的茶梅看,他立即夹了一块起来,笑道:“道长何不尝尝看呢?我敢说,整个缜州城,就数我家的果脯最好!”
淡薄的晨光斜照入门,程净竹瞥了一眼被掌柜用竹夹夹着的那枚乌梅,习惯性拒绝:“不必了。”
掌柜却依旧热情:“道长不是自己吃么?买这么些……那就是送人了?可您若不尝尝味道,又如何确定人家是否喜欢呢?”
程净竹闻言,盯着那乌梅片刻,他抬起手来,清亮的光线落在他修长的骨节,他顿了一下,还是将那乌梅接了过来。
掌柜一笑,闷头开始包果脯。
程净竹双指捏着乌梅,他浓而长的眼睫轻垂,审视片刻,他试探一般,缓缓咬下一口,目光微动,诚如掌柜所言,入口是乌梅被腌渍过的酸甜风味,随即却又有茶叶独特的清香萦绕不绝。
药中常有酸苦之味,唯有那份甜的滋味最为难得。
从前在药王殿试药,哪怕程净竹从未食用过人类任何食物,他也尝过了所谓酸甜苦辣。
他原以为,人间也不过都是这些滋味。
但,好像是不一样的。
程净竹盯着手中的这枚乌梅。
正如这东西,它的甜与甘草不同,乌梅作为药材的酸,与作为果脯的酸,也是完全不一样的。
茶叶的清香与这份酸甜竟然那么的相宜。
也许,阿姮会喜欢。
门外光线愈亮,悄无声息地照在少年身上,他忽然抬起脸来:
“这个要两份。”
程净竹提着一篮子的东西往客栈的方向去,路上天光大亮,他望了一眼天色,心中想,若不赶紧回去叫醒阿姮,去狮子峰的时辰便晚了,听说山上的桂子观戌时便会闭门,若到那时,阿姮便喝不上老观主的金桂酒了。
程净竹不由加快步履。
回到城西的客栈之中,程净竹方才走上楼梯,便听上面传来一阵熟悉的步履声,他一听,便断定来人,他抬起脸,见鲜红的裙角拂过楼梯,很快,那乌鬓红衣的少女像只鸟儿般轻盈地落在他身前几级阶梯之上,一见到他,她拧起的眉头松开,然后又用力地拧起来:“你去哪儿了!”
程净竹正要开口,她却一下跃到他面前,抓住他一只手,着急忙慌地说:“快,小神仙,我得赶紧去邕宁国的素华山!”
邕宁国……素华山?
程净竹一怔,被她抓着手下了楼梯。
阿姮火急火燎地牵着程净竹走出客栈大门,他腰间的法绳缀挂的珠饰碰出凌乱的清音,阿姮忽听他道:“那,狮子峰呢?”
阿姮转过脸,对上他那双清冷剔透的眼,她忙说道:“我睡觉的时候感觉到有妖气触碰我的灵感,小神仙,素华山有妖得道,我得赶紧去度化了他,这样天上就有两个妖怪变的神仙了!”
阿姮眼睛晶亮,十分迫不及待:“狮子峰嘛……我们就下回再去吧!”
这样一来,掌管天下众妖的职责,就有人帮她分担了!她要赶紧去将那妖怪度化,让他赶紧上天,赶紧上任,免得她耳朵里总是人啊妖啊吵个不停。
想到这些,阿姮更加等不得了,她根本没注意到程净竹提在手里的东西,立即施法,两人的身影顿时消散在客栈大门外。
化身成神之后,神仙的腾云术比阿姮原来的术法更好用,她几乎只用了两个时辰的工夫,便出现在千里之外的邕宁国素华山上。
素华山上几乎被榉木与乌桕覆盖,如今正值秋季,漫山遍野,又是金黄,又是橙红,山风冷冷吹拂,两色的叶子厚厚铺了满径。
脚踩上去,何其松软。
阿姮与程净竹循着那一缕不寻常的妖气落到一峭壁之上,秋叶满崖,但此处分明只有稀稀拉拉几棵绿树,根本没有榉木与乌桕,金黄的,橙红的叶子却厚厚一层。
阿姮正奇怪。
却见脚边秋叶震动。
紧接着,一只雪白的爪子从中探了出来,它碰到阿姮的鞋尖儿,像是愣了一下,叶片之下,一双眼睛看清那双绣着金色祥云莲花纹的鲜红绣鞋,它一个激灵,浑身毛发从叶片之下炸开,叶片翻飞,露出它整个雪白的,毛茸茸,胖乎乎的身躯。
竟是一只九尾狐狸。
狐狸一下起身,像人类蹲着似的,狐狸鼻子嗅啊嗅,嗅啊嗅,嘴巴一张,口吐人言:“精纯清气……就是这精纯清气!”
他九条尾巴一下兴奋地炸开,整只狐狸顿时被一阵轻烟笼罩,待烟气散开,他眨眼间幻化人形,锦衣朱履,丰采斐然,竟像个翩翩佳公子般,轻摇折扇,望向阿姮:“我听几个道友说,若有精纯清气触碰灵感,便是飞升之兆,但通常不会那么快便有神仙来度化,一则,是上界要给予被度化者与亲朋告别的时间,二则嘛,是天上的神仙日理万机,需要调度……我今日觉察到精纯清气的触碰,还以为还要等些时日才能等来您呢……怎么妙华姐姐您这么快便来接我了?”
“怎么?”
阿姮观他形貌,只觉得狐狸还真是有些说法的,先前那个檀郎相貌便十分不俗,如今这个,也是不遑多让:“你也需要时间告别亲朋?我倒是也可以给你时间。”
她心里盘算着,最多晚一日。
妙华殿里成山的事务,多等一日,她就要多累一日。
也不知那狐狸是否眼睛坏了,阿姮皱着眉思考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抬起眼便正撞见那狐狸冲她一笑,仿佛含情:“不过几个老友罢了,也没什么好告别的,天下总有不散的宴席,他们也都明白的,姐姐亲自来度化我,我何其有幸,如何敢不立即追随呢?”
阿姮有点想揍他。
此时,程净竹握着她的手忽然一紧,阿姮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她拉着后退了数步,与那狐狸拉开了距离。
山风阵阵,狐狸对上程净竹那双眼睛,与掌管天下众妖的妙华元君全然不同的精纯清气被他敏锐地觉察,竟然有种深邃的冷冽,又那么极致的干净,简直像冰雪一般。
狐狸一下不笑了。
要不是阿姮能觉察到这狐狸身上毫无戾气,且功德在身,浑身的清净圆融,她还真以为这玩意跟檀郎没什么区别,她拉了拉程净竹,说:“小神仙,你退开些,我来度化他。”
阿姮与其他的神不同,她是清与浊都能容得下的神,所以九仪之后,便只有她可以度妖成神。
程净竹盯着她片刻,颔首,退去百米之外。
阿姮看他退远了,也不与那狐狸废话,她施展法术,红雾弥漫起来,风中的炁飞速流动,一时间,天边雷电纵横,崖上飞沙走石。
那狐狸在风云变幻间,兀自摇扇:“妙华姐姐,白泽殿下看起来性子也太冷了些,和他在一块儿,有意思吗?”
阿姮描出金印,那印化成金光,披落狐狸周身,顿时雷云俱散,天上降下霞光万道,精纯清气环绕他身,顷刻洗去他浑身的妖气。
狐狸眼中映着那霞光,竟然晶莹得像泪,他捏紧折扇,张口:“妙华姐姐……”
阿姮翻掌,红云烈焰缠裹着缕缕金电,如同一个巴掌一般铺天盖地,势不可挡地扫向狐狸,狐狸话还没说完,便被这一巴掌扇上了天,阿姮望着云霞里闪烁的那一点亮光,冷笑:“几千年的老狐狸,装什么嫩?”
赶紧上天干活去吧你。
风烟俱净,素华山上下一片幽丽,阿姮拍了拍巴掌,转身跑到程净竹面前去,扬起笑脸:“小神仙!”
程净竹垂眸凝视她灿烂的笑脸。
“有意思吗?”
他忽然说。
……啊?
阿姮愣了一下,随即她意识到,他好像听见那个老狐狸方才说的话了,阿姮对上他的眼睛,抓住他的手,用力地点头:“有意思!可有意思了!”
阿姮将素华山老狐狸度化成神,天帝要在紫微金阙为那狐狸镀宝册,赐法号,使其正式位列仙班,而作为度化他的神仙,阿姮必不能缺席。
在紫微金阙这么一忙,天色都暗了下来。
阿姮在紫微金阙远眺广寒宫,见月亮那样圆融,她才意识到,今日是八月十五,人间望月团圆的好时候。
紫微金阙有宴席,几乎所有的神仙都在。
阿姮却拉着程净竹偷跑到广寒宫,此时太阴星君正在紫微金阙饮宴,广寒宫只有仙娥们来来往往,袅袅婷婷。
广寒宫前,有一株月桂,枝繁花盛,如今人间桂花盛放之时,而这株月桂的香气也是那么的沁人。
“没看着狮子峰的金桂,赏一赏这棵桂花树也挺好的。”
阿姮坐在树下,嗅着满枝馥郁的香气,她对身边的人说道。
程净竹并不怎么说话,阿姮透过浮动的云,借着缕缕明净的星光,望向人间,底下她的神祠无数,只要她神志微动,便能轻易看清任何一座,甚至神魂降临。
“为什么你没有神祠呢?”
阿姮忽然问。
“我不需要人类的信仰,我只是一个象征。”
程净竹说道。
他既不是凡人,也不是妖,他生来不在这套法则之下,他只是一个模糊的象征,自然也不需要人类的香火,不需要他们的膜拜。
阿姮其实不太明白,盯着底下,没一会儿,她忽然笑了:“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什么?”
“我看到松南岭在我给我修新的庙,”阿姮的双脚在玉台上一荡一荡的,“我看到陈小虎他们的重孙在对修庙的人说,我喜欢有馅儿的馒头,有味的饼子,还有陈小秀家的烧鹅,他们说,我身边常带着一个布娃娃,那个娃娃有很漂亮的眼睛,很漂亮的衣饰,他们说,要给我的神像捏个布娃娃。”
阿姮说着说着就笑了,她转过脸来:“小神仙,我要给陈小虎托梦,让他昭告天下,以后我的神像就得这么塑,有我的地方,必须要有我的布娃娃,这样,我们永永远远都在一个庙里,他们拜我,也在拜你。”
“你不是模糊的象征,你是祥瑞,是幸运,是人们从头到尾都在期望的存在,他们其实一直记得你。”
夜风吹落细碎的桂花落在他的肩背,树荫之下,斑驳的碎光摇摇晃晃点缀他细腻而秀整的侧脸,淡白的碎光映于他宝石般的眼。
他忽而看向她。
他是坍鸿时期唯一活下来的异兽,从此担了个神的虚名,他的能力不需要人类赐予,不要任何人性幻化,他也不需要人类的敬仰。
但是,和她永远在一个庙里,似乎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
“我知道。”
他说。
阿姮又继续说:“那老狐狸入了我的妙华殿,这下终于有人帮我分担事务了,我早打算好了,霖娘还有七年年飞升,这七年间,有了这老狐狸,我也能抽出一些时间来,我从前去过的地方,你都陪我重新去一遍。”
她望着他:“你不要不情愿。”
“我没有不情愿,”程净竹顿了一下,又问,“你是因为这个,才赶着去度化那九尾狐妖?”
“是啊。”
阿姮点点头,又追问他:“你真的没有吗?我让你陪我去缜州城,去狮子峰,你也没有不情愿吗?”
程净竹不知她为何这样以为,他摇头:“没有。”
“都怪你,你很多话都不说,我总误会,”阿姮抱怨起来,她望向身后的广寒宫,朗朗月华笼盖玉台,“我们曾经说好的,要来月亮上玩儿,小神仙,我曾以为,你在外面,一定比我自由,可是积玉告诉我,你在人间十七年,不肯吃一口人类的食物,十七年在药王殿,等一条下山的路,等一个接我出来的机会,你从没有好好体会过人间的一切,那条下山的路摆在你面前,你只是毫不犹豫地向我奔来了……但我失去霖娘,失去你的那些年,我却吃喝玩乐,样样没忘,你会不会很生气啊?”
程净竹伸手拂落她发上的桂花,说:“不会,我本就希望你那样才好,阿姮,我没有好好体会,并不代表我不知道那其中的美好,我曾期望过陪你看遍这个世界,我以为我做不到了。”
“你做得到。”
阿姮说。
淡白的碎光映照着程净竹眼底清淡的笑意:“是,我做得到。”
他一挥袖,一只篮子凭空出现在他身侧,他拿起来最上面那个油纸包,打开,递到她面前:“听说,这叫茶梅。”
阿姮看着油纸包里乌漆麻黑的梅子,她拿起来一粒:“茶梅?什么东西?你早上去买的吗?”
“嗯,我在集市上看见一家果脯店。”
程净竹说。
果脯店?
阿姮将他身边的篮子拽过来,在里面翻了翻,除了各类果脯,底下都是她昨日吵着今日秋游的时候要吃的东西。
她忽然一愣。
每一样东西,他都认真备齐了。
阿姮本以为,他对缜州城不感兴趣,对狮子峰不感兴趣,对什么桂子观,桂花树,桂花酒统统不感兴趣。
可是,可是他好像很期待。
三年前他终于凝聚神魂,自那以后,他一直在十二金阙养伤,到如今才好些,阿姮拉着他下界,本意是想带他去见那些他曾期望她可以得到的自由。
阿姮想告诉他,人间的千山万水,就是她想要的自由。
她不知道,他原来真的很期待狮子峰的秋游。
阿姮抬起头望着他,忽然一下抱住他。
他再也不用承受神骨分离的剧痛,可青蘅草的芳香似乎早已浸透他的神魂,阿姮嗅到他衣襟幽冷的香味,她的声音在他怀里闷闷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程净竹垂眸。
“我不知道你那么期待这个秋游,早知道这样的话,我就明天再去度化那只老狐狸了,”阿姮一下抬起头,“你今天是不是很生我的气?”
“没有。”
程净竹面不改色。
阿姮怀疑的目光掠过他的脸庞。
“我们明天就去狮子峰,去和桂子观的金桂酒。”
她说着,捏起一颗乌梅咬了一口,独特的风味瞬间点亮她的眼睛:“小神仙,你买的这个好好吃!”
这也许是缜州城的特色,阿姮此前从未吃过这东西。
她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望他。
“是吗?”
程净竹语气平淡。
“你也太会买了,我好喜欢这个。”阿姮抓了好几颗在手里。
程净竹似乎面色平常,却稍稍撇过脸去,双眼看向他处,却听阿姮说道:“这个茶梅,你买了两份……小神仙,你尝过这个味道了,对吗?”
“嗯。”
“你觉得好吃吗?”
阿姮一边吃一边问。
程净竹的目光落回她脸上:“我若觉得不好,怎会给你买两份?”
阿姮却笑盈盈的,不说话,忽然间,她伸出手,被夜风吹得微冷的指尖骤然贴住他的耳垂,程净竹浓密的眼睫微动,阿姮却指尖一动,若有似无的揉捻,程净竹顿时脊背僵住,紧接着,阿姮的声音近在咫尺:“小神仙,你的耳朵为什么红红的?被我气的吗?”
她。
程净竹垂眸盯住她的笑脸。
她总是这样……不怀好意。
程净竹静了一瞬,月华之中,他的眉眼那样洁净而漂亮,脸上似乎毫无表情,轻柔抚摸在她发上的手却忽然那样有力地扣住她的后颈。
他掌心的温度贴上她微冷的皮肤,竟让阿姮生出一种滚烫的错觉。
她忽然一颤。
但什么都来不及,他仿佛扣住她命脉一般,阿姮被迫仰起脸,他衣襟前莹白的宝珠几度贴上她的锁骨,又冷又硌。
“是啊,被你气的。”
他忽然出声,视线始终落在她的脸上:“你总是这样。”
“我什么样?”
阿姮不敢动弹。
“当我觉得你很好很好的时候。”
他温热的指腹竟然轻轻地摩挲她后颈的皮肤,阿姮轻易读懂他的报复,对她捏他的耳垂,戳破他心事的报复,他的睫毛在眼睑下透了淡淡的影,阿姮听见他说:
“你总会变得很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