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沙沙的,闻言也不过稍有停滞,他没有回应,低垂的眼眉却似乎有几分清淡的笑意。
有了好吃的樱桃,阿姮也坐得住了,那只小狗也许是见她在吃东西,磨磨蹭蹭好一会儿,还是跑到她面前来了。
阿姮一边吃樱桃,一边垂眸看向脚边这只用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的小狗,她无动于衷:“你们小狗可不爱吃这个。”
小狗坐在她面前,和她大眼瞪小眼。
最终,阿姮手指在袖间一动,红雾微动,一条肉干凭空出现在她手中,她扔到小狗面前,小狗一下子咬住肉干,疯狂摇动着尾巴转身一脚踩空,又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阿姮哈哈大笑。
几近黄昏,看诊的人只剩零星几个,村中炊烟渐起,阿姮忽然隐约听到一阵模糊的乐声,交织着一片热闹的人声。
“是冯家村的姑娘出嫁了吧?”
几个村人遥遥望去。
阿姮也不由站起来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她的这双神目却越过夕阳灿烂的余晖,望向那片青碧山色中连绵的,缓缓移动的红:“出嫁?嫁去哪里?”
“听说是陈家村。”
坐在案前,手搭在脉枕上的中年人说道。
陈家村。
阿姮眼眸微动。
这里是松南岭,松南岭只有一个陈家村。
她闭目,神志顷刻降临于陈家村后面的那片果林中的小庙里,她的目光透过那神像,越过山林,亲眼目睹陈家村中的热闹景象。
阿姮一下睁开眼。
几名村人连声感谢了程净竹一番,揣着药方回家去了,程净竹几乎在这里坐了一整日,他眉宇间流露几分疲惫,站起身,却忽觉衣袖被扯了扯,他转过脸,只见阿姮仍坐在小板凳上,膝上的篮子里还剩了些樱桃,只听她道:“小神仙,我们去陈家村玩儿吧。”
话音方落,二人顷刻化为轻烟消散。
茅草檐下,长案干干净净,空无一物,静静映着黄昏余霞。
整个松南岭并不算小,但陈家村后面的山上有阿姮的神祠,她心念一动,不用腾云,便可瞬息抵达。
陈家村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
阿姮与程净竹并肩往村中最热闹处去,那院门边,一对老夫妇穿着簇新的衣裳笑眯眯地迎客进门,在他们旁边,是几对年轻些的夫妇,很显然他们都是一家人。
阿姮一见那对老夫妇,便眉毛一挑:“原来是陈小秀家啊。”
“陈小秀?”
程净竹看向她。
“我从前还不是神的时候,有人为一个承诺而在那山上修了一间小庙给我,”阿姮朝他笑了笑,“而陈小秀,是那时我的三个信徒之一。”
她认得那对老夫妇,他们正是陈小秀的儿子与儿媳,而围在他们身边的,皆是他们的孙儿孙媳,从前陈小秀带他们来拜过她。
今日是陈小秀最小的重孙成亲的日子,新郎官已经去接亲了,阿姮与程净竹借口是路过的外乡人来沾喜气,又十分客气地送了礼,主人家十分热情地将他们迎进了院子里,院子里摆开宴席,村中人几乎都挤在此处,热热闹闹地说话。
纷杂的人烟中,阿姮辨别出陈小秀的气息,她盯住不远处那扇紧闭的门,门上是鲜红的剪纸,忽然说:“她大限将至了。”
程净竹自然知道她在说谁。
门内,满头白发的老妪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儿媳怕她脚冷,特地在被子里塞了暖炉,这一日下来换了几回了,她的被子里一直热热的。
外面热闹极了,更衬得房里如此静谧。
她闭着眼睛,细细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听见人们欢笑,她也不由微笑。
忽然,房内响起一阵轻缓的步履声。
“我说了,今日是端儿的大日子,你们要招待好亲朋,不用时时来顾我……”老妪张口,缓缓地说着,却又忽然一顿。
因为她迟钝地意识到,这不像是家里人的步子声。
老妪松弛的眼皮一动,睁开眼睛,目光轻轻移动,触及床前一抹鲜红的颜色,她浑浊的眼珠一颤。
“我醒着吗?是不是做梦呢……”
老妪嘴里嘟囔着,闭了闭眼睛,这回,却更加清晰地看见床边一对少男少女,那少年银发玉簪,胸前戴着一串莹白的宝珠,而那少女,乌发焦簪,春花灿灿,那样一双红眸秋波流慧,明亮如昔。
老妪眼睛瞪大了些:“……娘娘?”
真是……娘娘。
她想起身,四肢却那样沉重,她不过略微用了些力气,此时便喘息起来:“对不住……如今不能拜见娘娘了。”
阿姮与程净竹皆用了法术隐去真容,陈小秀却透过伪装,看到了她的真容,这意味着,陈小秀真的大限将至了。
“陈小秀,不必拜我。”
阿姮垂眸,望着她:“你年年拜我,我也无法赐你长生。”
人的性命,总有终结,这是天时,任谁也无法违逆。
陈小秀又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她忍不住微笑,此时,那白衣少年走上前来,手指扣上她的脉门,片刻,他抬起眼帘。
“人活得久了,总会有些预兆的,我知道,我快走了。”
陈小秀总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应该……不是今天吧?”
“不是。”
程净竹站直身体,对她说道:“还有些时间。”
陈小秀闻言,也并不追问具体多少时间,她看向一旁的阿姮,说:“娘娘,您不知道吧?有时候人拜神,并不一定是渴求神赐予些什么。”
“那是为什么?”
阿姮问道。
“是因为神的存在,”陈小秀的声音干哑又沧桑,“使我们时刻记得,善良有意义,平凡有意义,我在这个世上认真度过的每一天都很有意义,记得您,拜您,是因为您肯定过我们的意义,您在乎我们的价值。”
“陈小山是前年走的,陈小虎是去年。”
陈小秀望着阿姮:“我们曾是最惧怕平凡的人,可是他们走时,都说过一句话。”
“他们说,平凡真好啊。”
阿姮一愣,她凝视着陈小秀满是皱纹的脸,这张脸上分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陈小秀如此的平静,连语气也十分的平静:“娘娘,我不求长生,到我这个年纪,看到家中一切都好,什么都已经足够了,因为您,我已经成为村里最长寿的人了,若人生还要再长些,那也并不是一件好事。”
此时此刻,阿姮忽然有些恍惚。
她曾见过陈小秀他们三个人最稚嫩的模样,他们曾经那样天真,不过是一百多年的岁月,他们的身躯,容貌日渐老迈,而他们曾经稚嫩的心,也随岁月沉淀,极富老者的智慧。
而她呢,成神至今,仍有诸多不解。
曾经连香案都够不到的陈小秀,如今,已可以带着她积攒百年的人生智慧来为她解惑。
“谢谢娘娘,是娘娘您让我有幸活到如今。”
陈小秀笑着,眼角深深的褶痕里藏着泪光。
房中温暖极了,门窗都紧闭着,外面依旧热闹,阿姮凝视着陈小秀的笑容,轻声道:“是我要谢谢你们。”
谢谢他们当初那份稚嫩的真心。
谢谢陈小虎的压岁钱。
是他们使她残缺的五感长全,使她这双眼睛重新看见世界。
“娘娘,他……”
陈小秀此时望着程净竹的银发,又看他腰间的法绳,那些珠饰漂亮得几乎晃了她的眼睛,一瞬之间,她记起些什么:“您的布娃娃……成精了?”
程净竹一顿。
阿姮立即看向他,随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是啊,我的布娃娃成精了,是不是还是很漂亮?”
陈小秀点点头:“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布娃娃成精能这么好看呢?”
阿姮笑得直不起腰,程净竹睨她一眼,抓住她后领,将她提起来,阿姮便只好站直身体,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可活了一百多年的陈小秀却从中看出了些什么:“娘娘,我听孙媳讲过好些话本子,我们凡人总有些会爱上什么妖怪的,您……您喜欢布娃娃嘛,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这也没什么其实,我看他能动会说话的,还会号脉看病,跟人也没什么区别,只是不知……你们神仙能不能成亲啊?”
……成亲?
陈小秀此言一出,阿姮与程净竹面面相觑,随后两双眼睛都不约而同看向陈小秀,在上界,是没有成亲这种说法的,神仙若成仙侣,也不过知会天帝一声而已。
“你们看,今日我端儿便要与他心仪的姑娘成亲了。”
陈小秀笑着,目光移向床头那扇紧闭的窗。
阿姮将一颗樱桃喂给她:
“陈小秀,尝尝今年春天的滋味吧。”
外面似乎更加热闹了,从那些纷杂的人声中,阿姮听到他们说新郎将新娘接回来了,人们欢笑着,预备开宴。
天色渐暗,院中被红绢灯笼照得透亮,阿姮与程净竹被主人家热情地请到宴席上,村中的宴席与那些繁华之地的酒楼中的味道自是不同的,是山野中最质朴的美味。
程净竹将一块烧鹅夹到阿姮碗中。
阿姮盯着看了会儿,夹起来咬了一口,随后便对他笑:“这么多年,还是她家的烧鹅最好吃。”
这是阿姮第一次参加喜宴。
与凡人同坐,痛痛快快吃了一通。
“小神仙,这个好吃!”
阿姮一吃到什么好吃的,就往程净竹碗里夹,他的碗很快被堆得满满的,程净竹慢条斯理地吃,偶尔放下筷子,替她夹离她较远的菜,又或者给她剥虾。
他们两个毫无所觉。
满桌老头老太太却望着他们,暗自笑弯了眉眼。
酒足饭饱,好些个年轻人簇拥着那醉醺醺的新郎往新房去,嚷嚷着闹洞房。
“什么是闹洞房?”
阿姮也没见过,她连忙拉着程净竹起来,跟上去。
新房里人太多了,阿姮与程净竹站在窗边,看到里面那新郎在众人的目光注视中,挑起新娘头上的红布,那新娘迎着烛火,微微抬起脸,与那新郎四目相视的刹那,两张脸几乎同时红透了。
新娘忙低下头去,凤冠上璎红宝饰颤颤巍巍,珠光动人。
阿姮望着窗内的景象,她忽然一下回过头来,一双红眸亮晶晶的:“小神仙,我也要这样!”
程净竹本也在看窗内,听见她的声音,他一下对上她的目光。
早春的夜更加的冷,风中,点点冰冷的触感拂过程净竹的脸颊,落在阿姮发上,两人在窗边顷刻化成轻烟,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万籁俱寂的山野,小庙中灯烛融融,香火缕缕。
庙门之外,春雪阵阵。
程净竹抬起眼帘,目光猝不及防触及阿姮头上的红纱,他眼瞳似乎颤了一下,紧接着,阿姮一下转过身来,她抓起红纱,露出半张脸来:“小神仙,你刚刚没学会吗?”
程净竹袖间的手微微蜷握了一下。
阿姮想了想,挥袖,一张紫竹榻凭空乍现,她这才满意了些,像那新娘一样端端正正地坐着。
隔着红纱,阿姮看见站在那里的程净竹忽然动了,他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来,这样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站着,她坐着,阿姮不自禁仰起脸望向他。
红纱之下,她的面庞若隐若现。
程净竹轻抬起手,忽然顿了一下,片刻,他指节稍稍用力,掀开那层红纱,庙中烛火映照她的脸庞,虽未加宝饰,却艳如桃李。
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弯若秋月。
程净竹目光触及她眉眼间粲然神光,倏尔挪开视线。
阿姮盯着他,像是发现了什么,她慢慢站起身,指尖轻轻触碰他的衣襟,一寸一寸往上,手指勾住他胸前的宝珠细细摩挲,抬眼:“小神仙,你为什么……不看我?”
程净竹眼睫微动。
她的手已不再玩儿他的宝珠,指尖顺着他的胸膛,抚上他衣襟的珠扣,明明隔着衣料,她手指的温度却又好像毫无阻隔,他忽然攥住她的手,缓缓抬起眼帘,对上她的目光。
他的掌心,竟然那样滚烫。
阿姮纤细的腕骨被他握着,她下意识要挣开,他的指节却偏偏收得更紧。
烛火映照他的脸,怎么看,他漂亮的五官,冰霜般的眼,都是那么的令她喜欢,此时,他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片刻,阿姮听见他道:“跟我来。”
他的声音是柔和的。
阿姮被他牵着,一块儿走到庙门边。
外面春雪漫漫,明暗不定的光线中,程净竹望着一望无际的漆黑夜幕,说:“凡人成亲要拜天地父母。”
“你我成亲,理应让父亲知道。”
程净竹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着她的指节,点点金芒随彼此交握的指尖而逐渐凝聚成一道金印。
那是明光印。
金印的光影点染两人的眼眉,阿姮仰起脸,望着他,笑起来:“与其拜天地,不如拜天地之母,那我给九仪上炷香好了!”
她一挥袖,红云飘飞。
午山之上,九仪庙中,一炷香火悄无声息地立于香炉之中,烟气缕缕,拂过九仪庄严的神像。
妙华庙门前,阿姮与程净竹同时将那金印推向云端。
紫微金阙中,天帝正在饮茶,明光印冲上云霄的刹那,他神色顿时一凛,心中即刻涌上担忧,难道白泽遇上什么危险了?
他立即挥袖拨云,一双神目循着明光印飞来的方向下视。
阿姮一眼望见漆黑夜幕中那团涌动的金霞,她连忙用力地招手,大喊一声:“爹!”
明明方才那口茶已经喝下去了,此刻天帝听见这穿破云霄的一声“爹”,还是被呛得使劲咳嗽起来,天上顿时打起雷来。
雷声滚滚,阿姮转过脸,望着程净竹笑个不停。
程净竹向来沉静的眼此刻也浸满笑意。
被拨开的云又合拢起来,金霞不复,雷声也消失了,紫微金阙中,天帝惊魂未定,好一会儿,他招来仙侍:“去,请慈济真君来紫微金阙饮宴。”
但话才落,他又说道:“不,去请十二金阙所有神仙。”
仙侍不明所以,上界天规严明,除了瑶池盛会,以及各路神仙的升仙之宴,天帝一向是不会多办什么宴会的。
“就说……”
天帝忽然笑了一声:“就说吾儿今日成亲,朕请他们来吃喜宴。”
山野之间,暮色浓昏。
风雪吹拂着,阿姮发上的红纱被风卷起,她忽然说道:“小神仙,我从前觉得人类的生命实在太短暂了,可是今天我却发现,生命的短暂,并不意味着人类因此而弱小,就好像陈小秀,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还那么小,还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年纪,而如今,她却已可以为我指点迷津了,好像人类天生拥有最敏锐的感知,他们是这世上最能认真体会生命,也最知道敬畏生命的生灵,妖怪长如百年,千年的寿命,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却总是那样迟缓,人们花几十年便可以明白的东西,妖怪则要花上更多时间才行。”
“我在人间百年,还是有很多事不明白,”阿姮摇晃着程净竹的手,“就好像我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成亲,但是,我很想和你体会做夫妻这件事,用很多年,很多年来体会。”
程净竹不由一下握紧她的手。
庙中烛火莹莹,天上也不知那帮神仙发生了什么,漆黑的夜幕中竟然亮起道道彩霞,几乎要铺满天地。
庙门阻隔了风雪。
小小庙宇内长幔轻拂,烛火渐渐变得昏昧,紫竹榻上,清冽的气息裹在他的亲吻里,阿姮几乎要喘不过气,她白皙纤细的手指一下攥住程净竹胸前莹白的宝珠,珠串乱撞,碰出散碎的清音,阿姮的声音模糊极了:“你……为什么会……你是不是……”
程净竹捉住她想躲的下巴,垂下眼帘,帘幔轻摇,烛火有一瞬将她微红的脸颊照得那样清晰,他俯身,轻轻地吻了吻她发红的唇。
“璇红所造的幻境中,我曾见过你。”
他的声音很轻。
“什么?”
阿姮没有听清。
“阿姮,这次,我们约好。”
他再度低下头,鼻尖几乎与她相贴:“谁都不要再失约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