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几日前曾托梦于我爹娘, 听他们说,原先官府也请过不少和尚道士,可那些人上了山,却没一个下来的。”
何秀才本来就没有血色的脸仿佛又白了几分, 他下意识搓了搓手, 却搓不出一点人的热气:“后来官府也不管了, 反正上书去天都,天都也不作理会,毕竟是一个小小行宫而已, 当初就是圣上临时落脚的地方, 圣上也不可能再临驾于此, 所以, 那行宫也就荒废了。”
他看着程净竹,郑重道:“我爹娘说, 这些年来的也不只是收妖除鬼的和尚道士, 还有……各地慕名而来的男人。”
“慕名而来,慕谁的名?鬼娘娘?”
阿姮问道。
“可不是么!”
店家飞快接了句, 但见阿姮的目光看过来, 他肩膀瑟缩一下, 简直想给自己这张死嘴一巴掌, 话接那么快做什么!
他胡须颤颤, 还是把话讲完:“那,那鬼娘娘艳名在外,都说她美貌至极, 简直比那天上的仙女儿还要漂亮,这世上的男人见了她,没有哪个不为她的容貌所倾倒,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疯子们,也常常念叨她的美,所以总有一些好奇心重的,不怕死的,大着胆子去万艳山想一睹鬼娘娘的芳容,哪怕年年有人死,有人疯,总也还是有男人为着她去……”
“你们人类不是很怕死吗?”
阿姮不解,那鬼娘娘到底有多美,可以让这些男人前赴后继地去找死。
店家听到她说“你们人类”,他身子抖了一下,嘴巴抿紧了,偷偷瞧了阿姮一眼,心里猜测着,大概也许,那鬼娘娘也许便如这女妖一般吧。
美丽,神秘,又充满令人神魂战栗的危险。
“谁知道他们呢?”
何秀才做人也才做了二十来年,连知天命的年纪都没活到呢,他也不太懂那些男人怎么想的,只是说道:“别说人了,就我知道的那些水鬼,他们早先我一步去万艳山了,阎王爷那里还没有什么旨意,应该是那些水鬼也都还没有消息,还请仙长听我一句劝,万艳山你们就别去了。”
“小生在此踌躇一夜,也算喝够了壮行酒,”何秀才说着,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随后转过身就往门外跑,“小生这便去给阎王爷办差啦!”
他声如洪钟,像给自己壮胆似的,一溜烟就消失在淡淡晨雾中。
霖娘呆呆望着门外:“那……我们还去吗?”
“去。”
“去啊。”
程净竹的声音几乎与阿姮的声音同时落下。
那店家眼见着三人走出客店大门,他立即松开儿子,手脚极其麻利地将门板“砰”的一声扣上。
阿姮与霖娘同时回头,看向那道紧闭的大门。
听见清音渐远,阿姮再转头发现那黑衣少年已经走出很远,她立即跟了上去:“小神仙,等等我啊。”
此时山间雾气正浓,霖娘跟在后面,一直偷瞧程净竹的手,奈何他手腕被宽大的衣袖遮掩,她看不清楚,便只能拉住阿姮,小声问:“珠绳给他了?”
“给了啊。”
阿姮说道。
霖娘凑到她耳朵边:“他根本没有拒绝吗?”
阿姮侧过脸,避开她阴森的鬼气,奇怪道:“我编那么好看,他为什么要拒绝?”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啊。”
霖娘心说你那荷包丑得惨绝人寰人家不也收了吗?
她们去镇上之时,夜市已经闭市,只有个卖丝线的老妪提着个篮子慢吞吞地往家赶,路上遇见阿姮与霖娘,便卖了些丝线给她们。
回来的路上,霖娘一边走,一边教阿姮编珠绳,就像上回做荷包一样,阿姮仍旧没有多少耐心,但见霖娘坚决不肯帮她,她才自己气鼓鼓地编好了一根。
霖娘不由看向那黑衣少年的背影,宽阔的肩背上缀着一串象牙白的流珠背云,尾部的淡色流苏随着他步履而在腰后轻轻晃动。
“他收下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霖娘又问。
阿姮想起那间昏昧的室内,他温热沾血的指腹抵在她下唇,她笑了笑,说:“他谢我了。”
就这些??
霖娘有点摸不准,此时她才突然发现自己对于情爱的认知似乎还有点贫瘠,可再怎么贫瘠,也比阿姮有经验啊。
“既然他肯收下,那就说明,他对你至少是不抵触的。”
霖娘摸着下巴,下了一个保守的结论。
阿姮不语,只是幽幽望着那少年的背影,他行走于山间,衣摆不沾分毫露滴,脚下也不染尘泥。
“你们人类,真的好麻烦。”
阿姮轻声说道。
她要的,才不是什么不抵触,而是破除他的金身,挖出他的那颗心,来配自己这副崭新的壳子。
也许是察觉到她过分灼热的视线,程净竹忽然停顿,道旁草木青青,淡雾浮动,他回过头。
一时间,与她相视。
阿姮扬起灿烂的笑意,迈着轻快地步子朝他奔去:“小神仙,万艳山在哪一边啊?”
她蹦蹦跳跳的,乌黑卷曲的长发飞扬,鬓边的红山茶又生新露,娇艳欲滴,映衬她一张苍白美丽的脸。
“南边。”
程净竹避开她伸过来想要抱住他臂弯的手,瞥了一眼指间金痕流转的白符,上面闪烁的舆图很清晰:“出了这片山林,再往南一百里。”
往南五十里,便是榕树镇。
阿姮与霖娘昨夜去的便是此镇,过了榕树镇再走五十里,才是万艳山。
而巢州城却在北边。
程净竹御法绳与阿姮、霖娘很快到了榕树镇上,此时天光大亮,街上行人众多,又正处在饭点,街上食摊飘出各种香味,阿姮这里嗅嗅,那里瞧瞧,霖娘紧紧跟着她,却百密一疏,一个没看住,便找不见影子了。
霖娘大惊失色:“程公子!阿姮不见了!”
程净竹转过身,只见霖娘孤身站在不远处,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而他抬眸,街上行人如织,往来憧憧。
榕树镇实在太小,小到巷子都窄得厉害,阿姮手中捏着一串东西,歪过脑袋:“这是什么颜色?”
巷子中,锦衣华服的男子立在那儿,他身形有些微胖,手上,腰上,无不是金啊玉的,在他身后,则是几个灰布衣衫的家仆。
他年纪也不大,一看就是哪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活动,他视线几乎没离开过阿姮的脸,听见阿姮问话,他心里不由犯起嘀咕,觉得有些奇怪,但美人当前,他脑子都空了,忙道:“红色,怎么姑娘没吃过糖葫芦?”
糖葫芦?
阿姮看了一眼,圆滚滚的糖球在她眼中黑乎乎的,她有点不高兴地咬了一口,果然没有什么味道,她兴致缺缺。
那男子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怪这榕树镇实在太小太破了,姑娘这样的女子,在下合该在巢州城最好的酒楼里摆上一桌酒席,请姑娘尝那里的名菜醉蟹,再佐以上好的黄酒……那才好呢!”
说起吃来,他头头是道,俨然一个行家。
“你住在巢州城里?”
阿姮没再咬糖葫芦,抬起眼睛看他。
“也不是,我家在天都,与两个好友一道来的,”男子一对上阿姮的目光,便忍不住痴痴看她,“我们家中都是世交,他们在天都耍得无聊,非拉着我一块儿过来巢州,他们啊……”
说到那两个好友,男子拧了一下眉:“他们非要去万艳山,看什么鬼娘娘,我却不知那鬼物有什么好看的。”
说着,他对阿姮露出笑容:“依我看,那鬼娘娘只怕远不如姑娘你一分一厘,姑娘应当是天上的仙子,岂是鬼物可比。”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跟着好友去什么万艳山找刺激,否则,他也不会在这小小榕树镇中,得见如此美妙人物。
阿姮听了,不由发笑:“你又没有见过那鬼娘娘,又怎知她不如我?”
阿姮乌发红衣,笑颜璨璨,那男子一时神摇意夺,再也按捺不住,全然不顾什么唐突不唐突,几步上前:“那毕竟是鬼物,想也不比姑娘你……”
阿姮盯住他,男子不知为何没了声音,忽然止步了。
他觉得后背莫名有些阴寒。
但在脂粉堆里泡得久了,他向来没多少耐性,一边走近阿姮,一边伸出手去:“姑娘若随我去巢州城,我必定请姑娘好好吃一顿醉蟹宴……”
男子的话音再度戛然而止。
他看着面前这女子笑意盈盈,却听身后家仆抽刀,惊呼:“公子!”
男子僵硬地转过脸,只见女子握着那支糖葫芦,竹签尖锐的尖端已经没入他快要接近她衣袖的掌心,鲜血流出,沾染糖球。
男子后知后觉,剧痛袭来,他惊声大叫:“啊啊啊!”
奴仆在狭窄的巷中将阿姮团团围住,而男子发现自己竟然不能动弹了,他眼皮抖动一下,只见面前的红衣女子微微一笑:“你是说那种浑身上下都是壳的东西?它们有什么好吃的呢?”
“你也不好吃,”也许是嗅到他近在咫尺的血腥味,阿姮眉头轻轻皱了一下,“你实在是……太臭了。”
什么……好吃不好吃?!
男子浑身一颤,他眼睑猛然抽动几下,此时他方才觉得,这女子万般情态都有一种非人的阴寒,他嘴唇抖动:“你,你……”
红雾飘浮,那些家仆动也难动一下,个个面露惊恐。
此时,一仆人衣襟里一样东西震动着飞了出来,袭向阿姮后背,阿姮敏锐地转身抬手将那东西握在手里,却不料它在掌中疯狂跳跃,阿姮觉得不对,立即松手,那东西轻飘飘地落去地上。
阿姮看着自己掌心,多出一道微微泛光的裂口。
她的壳子被划破了。
阿姮脸上不再有任何笑意,她垂眸看向那地上的东西,那是一道折角的黄符,上面似乎有朱砂鲜红的笔划,不同于黑水村那老鱼头的乱涂乱画,这东西是真有些效用的。
阿姮一瞬将男子一脚踢到墙壁上,男子惨叫一声,转头只见竹签扎透他手掌,嵌入砖缝中,他被迫拢起手掌,血浸满一颗颗糖球,红得浓烈,再不剔透。
“鬼娘娘……鬼娘娘我错了!求你,求你放过我!”
男子痛得眼眶通红,惊恐地哀嚎。
“璇红?”
忽然,一道女声落来。
阿姮闻言,缓缓转过脸去。
秋风扫落几片枯黄的叶,幽幽巷口,那是一道墨蓝的身影,她撑着一柄牡丹红纸伞,午后的阳光底下,地上却没有半分影子。
她看见阿姮那双暗红的眼,似乎愣了一瞬,随后微微颔首,平静道:
“抱歉,是我认错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