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暗红的眼珠微微转动, 在她的视线里,所有的色彩都成为水墨皴擦过的浓与淡,好比这个悄无声息的女子,她衣裙浓郁如墨, 而伞上如簇的牡丹则是不那么纯净的白。
伞下昏昏, 女子面容不清。
阿姮在看她, 她亦在端详阿姮。
她似乎听到风中一阵清音,稍稍侧过脸去,却对阿姮道:“此地近年常有僧道往来, 我观姑娘涉世未深, 还是尽早离开的好。”
话音落, 她的身影在莹白的光中消散。
那男子本就被阿姮吓得肝胆欲裂, 此时得见这诡异一幕,又是浑身一抖, 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阿姮听到那清音渐近, 很快,巷子口出现那黑衣少年的身影, 霖娘跟在他后面, 踮起脚往里面看了一眼, 吓得瞪起眼睛:“阿姮!这是怎么了?”
巷中红雾缭绕, 阿姮松开那支连同男子的手掌一起钉在墙上的糖葫芦, 她苍白的指尖不断有血珠滴落,却是一股难闻的恶臭。
“他请我吃糖葫芦,还说要请我去巢州城里吃醉蟹。”
阿姮不知道什么是醉蟹, 但她见过东海龙王的蟹兵,那些奇形怪状,全是硬壳, 很多只脚的家伙。
霖娘又惊又怕,挤进那些身体僵硬,动弹不得的仆人的包围圈里,一下抱住阿姮:“你没事吧阿姮?”
阿姮不解:“我能有什么事?”
这倒是的。
霖娘转过脸,只见那年轻男子满手的血浸在糖球上往下滴,很显然,真正有事的是他。
“阿姮,你不可以为了糖葫芦就轻易跟人走啊。”
霖娘简直不敢多看那人血红的手掌,她一下挪开视线。
“糖葫芦算什么?”
阿姮挣开她,抬起一只手,此时霖娘方才注意到她手上沾着很多血,但那显然不会是阿姮的,因为她不是人类,甚至连鸟兽所化的精怪都不是,她本无形,也不会有血。
鲜红的血珠点缀阿姮苍白的指节,她指尖捻着一样东西,那东西浑身嵌满饱满的珠石,阿姮此时看不出它更多的色彩,但那珠石粒粒剔透,光泽无限,阿姮问霖娘道:“是不是很漂亮?”
那年轻男子只恨自己疼到晕不过去,此时乍见阿姮手中那物,他才一下看向自己被钉在墙上的手,咦??他那么大一扳指呢?
霖娘愣愣地看着阿姮手中那只嵌满各色珠石,莹光璀璨的扳指,此时方才反应过来,原来阿姮是被这东西所吸引。
“丢掉。”
一道冷淡的声音落来。
阿姮抬起脸,隔着那些被她定住身的奴仆,视线落在那黑衣少年身上,他衣摆的黑,更衬他腰间法绳银亮若雪。
阿姮说:“它是我的了。”
她缓缓转过脸,看向那还在墙上无法动弹的年轻男子,双眸闪动暗红的光影:“对吗?”
“对对对!”
那男子吓得几乎破音。
阿姮唇边浮出满意的微笑,正是此时,一道金芒擦过她指尖,那扳指瞬间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阿姮笑容一滞,一下回过头,盯住那黑衣少年。
她几乎将怒意写在脸上,而程净竹收了手,只看她一眼,又将视线落在一名奴仆脚边忽然跳跃起来的黄符上。
接着,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步履声,快要接近了,却又猛然停滞,随后一道惊疑的声音响起:“妖,妖孽?!”
阿姮看向程净竹身后,那个人停在不远处,一身灰布棉袍,一副寡淡到她根本记不住的五官,只是皮肉不松不皱,看起来是个年轻的,他只与阿姮对视一眼,便本能地抽出背在身后的剑,大喝一声,奔去:“大胆妖孽!快放开王公子!”
阿姮身形顿时化为红雾迎上去,擦过程净竹身边的刹那,他精准地抬手,红雾顷刻重新凝成女子的身形,阿姮低眼,看向自己被他稳稳攥住的手腕,再抬头,她暗红的眼盯住程净竹。
此时,程净竹腰间法绳飞出,缠住那人手中之剑,那人双手虎口被震得发痛,而淡淡红雾拂过剑锋,剑刃顷刻寸寸断裂,听铃哐啷地掉了一地。
那人脸色骤变,脸颊的肌肉微微颤动。
“何道长!快救救我!鬼娘娘要杀我!”
那王公子认清他的脸,便一下跟见了爹娘似的,泪如雨下。
“鬼……娘娘?”
那何道士却猛然一顿,他看向阿姮,又对那王公子道:“公子,这哪里是鬼娘娘,这分明是妖女!”
银尾法绳缠住何道士手腕,他一个激灵,却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只将这手持法绳的黑衣少年打量一番,他有些不太确定地说道:“我观阁下即便不与我同道,也应该是同源的玄友,怎么竟与这妖物为伍!”
“你身上有鬼气,”程净竹并不理会他的质问,而是审视着他满脸的擦伤,一身狼狈,“你遇见那鬼娘娘了?”
何道士却并拢双指,掐诀引咒一下挣脱法绳,转身就跑。
王公子瞪起眼:“你回来!回来!”
程净竹抬袖,一张白符飞出,顿时化为金焰织满一层网,封住巷口,那道士一头撞过去,直接被弹了回来,一屁股摔在地上。
“何道长!我们兄弟几个没少给你们钱吧?这一路谁不是妥帖地供着你们,怎么如今遇上事了,你竟只想着自己跑!”
那王公子胸膛起伏,说着,他脸色忽然一变,连忙质问道:“怎么就你一个人?张兄和李兄他们呢?”
“他们……”
何道士一下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他的脸色变得灰白:“他们都……死了!”
“什么?!”
王公子瞪大双眼,不敢置信:“你是说他们两个都……”
“不止……不止啊。”
何道士脸颊肌肉不住地颤动,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本与十几个师兄弟一道随张、李二位公子往万艳山去,行至半途,路过那不枯谷时,正逢天色黑透,不知哪里来的一阵狂风乱卷,张、李二位公子一下就不见了,我年纪小,被师兄弟留下等候,他们都一块儿去追了,可我在那儿等了一夜,天都亮了,也不见他们回来,我想用师门的黄符联系他们,却什么回音都没有……”
阿姮闻言,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黄符。
原来这道士便是凭这东西找到这里来的。
“符咒是用我们师兄弟自己的血画的,它失去效用,便说明他们……”何道士眼睛泛起泪花,“他们死了。”
“我正六神无主的时候,朦胧中见到一女子。”
何道士哽咽着说道:“我认出她乃是一道鬼影,当时狭路相逢,我硬着头皮与她过了几招,便寻了个机会……跑了。”
“你们不是出身天都名观吗!我们兄弟好吃好喝供你们一路,没想到你们竟然这般没用!废物,都是废物!”
王公子怒骂道。
“我是出身天都名观不错,可……可名观之中也不都是名士,”何道士瘫坐在地上,神情委顿,“我年纪小,本事也小,可我师兄们都是有真本事的!是那鬼娘娘……太可怕了!”
王公子哪里还听得进去这些,他的脸色惨白:“张兄若是真出了事,那么他那个相国爹,是绝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我的!”
他王氏商贾之家,哪里受得住相国一怒呢?
“不枯谷离这里有多远?”
程净竹问那道士。
何道士垂着脑袋,低声道:“三十里。”
程净竹微微颔首,见阿姮又在看那地上闪闪发光的珠石扳指,且要俯身下去,他一把将阿姮拉起。
“不许捡。”
他说。
阿姮扬起脸,眉头渐渐拧起,她盯着程净竹,忽然一脚踩上去,那扳指应声而碎。
王公子正失魂落魄,听到这声音,他顷刻像是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他还没哭出声来,便见那黑衣少年将银白的法绳收回腰间,随后便抓着那红衣女子,绕开瘫坐在地上的何道士,往巷口走去。
而那披着黑纱的女子也赶紧跟了上去。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一片人声鼎沸,阿姮被程净竹拉着,行走其中,不同于她冰冷的温度,他的掌心尤其温热。
他什么话也不说。
阿姮憋了一会儿,说:“他弄坏了我的壳子。”
街边食摊上烟熏火燎,天上日光正盛,程净竹垂下眼帘,阿姮便立即抬起被他捉住的那只手,向他袒露掌心,其中一道裂口微微泛着水色,全然没有人类的血液。
程净竹不言,握着她腕部的手却松开,指尖轻轻点在阿姮掌心的裂口,阿姮指节微微蜷缩了一下,她竟然感觉到一丁点被他触碰的痒意。
天光明亮极了,而在阿姮眼中,他仿佛是水墨描摹而成的轮廓,一副冷峻的底色,他指尖忽然用力,阿姮本能地要挣脱,却被他更紧地攥住手。
“还乱跑吗?”
他语气清淡。
阿姮与他掌心几乎紧紧相贴,她感受到那份人类的热意甚至更滚烫,她觉得不适,心中更不耐,但面对这少年那张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她仍露出一分笑意,好似一只佯装温顺的兽类:“我怎么可能会跟别人跑呢?小神仙,我只跟着你啊。”
她讨好的模样极具欺骗性,因为她有一副看似天真的笑容。
她不再挣脱,反而屈起指节想要回握他的手,却是此时,程净竹毫不犹豫地松开她,阿姮只来得及虚握一把他的衣袖。
“别再有下次。”
阿姮听到他这样一句,抬起脸,只见他宽阔颀秀的背影,衣摆拂动,层叠如水墨山峦。
掌中温热犹在,阿姮垂眼,却是一愣。
那道裂口不复,她的掌心已完好如初。
“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阿姮察觉霖娘跟了上来,她放下手,问道。
“我也不太清楚,我只见程公子抛出一道白符,那符咒便指了个方向,引着我们过来了。”霖娘说道。
阿姮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凝视着人群中渐远的那道背影。
如果她没有猜错,他一定在这副给她的壳子上做了什么手脚,借此掌握她的行踪。
“阿姮,我们快跟上去,程公子都走远了!”
霖娘拉住阿姮的手,说道。
阿姮被霖娘拉着往前走,穿过一重又一重的人群,阳光炽盛,而诸般目光不自禁地投向她。
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没关系。
不论他做了什么都没关系,只要破了他的金身,那么这身壳子还是她的壳子,而他的心脏,也会成为她的心脏。
出了榕树镇,人烟渐少,也许是因为不远就是不枯谷,再往前就是万艳山,所以越往前,越没有什么人家。
阿姮远远望见一条溪流,溪边长满莎草,有一个老妪跪在边上,她身边放着一只竹篮,篮中是剪裁的圆圆的纸,中间还有个孔洞。
那老妪将白蜡点燃,插在溪边,幽幽两簇火光跳跃,她缓缓将篮子中的纸拿出来点燃,烧掉,一簇一簇的火星飞浮,扬满溪边。
阿姮奇怪地问:“她在烧什么?”
“纸钱。”
黑水村中也是有这东西的,霖娘辨认出来,又说:“她也许是在祭拜家人,但怎么在白天呢?”
他们三人越是走近,便越是听清那老妪苍老的声音:“鬼娘娘,今日是您的冥寿,老妇只有这些蜡烛纸钱,请您千万受用……”
霖娘几乎以为自己听错。
这老妪……竟然在祭拜鬼娘娘?
也许是年纪大了,直到他们三人此时近了,老妪方才有所察觉,她慢慢转过头,还算明亮的日光底下,她那张褶皱的,被火舌舔舐过的脸,展露完全。
霖娘吓了一跳,不由拉紧阿姮。
老妪眼睛似乎看不太清楚,她眯起眼,勉强辨认出两女一男三道影子:“你们是谁啊?”
程净竹观察她的脸,看起来的确是被火烧毁的,皮肤十分不平整,她脖颈上有一块麻布长巾,也许是被风吹的,所以才整张脸都露了出来。
“老人家,请问不枯谷在哪个方向?”
程净竹问道。
老妪迟钝极了,好一会儿才明白,随后颤颤巍巍地举起手,往右边指了指:“前面就是了。”
“多谢。”
程净竹颔首。
老妪摇摇头,才要说些什么,面前的蜡烛却被风给吹熄了,她一下变得很着急,忙从怀里找火折子,可她眼神不好,记性也不行,忘了在哪儿。
程净竹俯身,双指一点烛芯,顿时一道亮光燃起,那老妪顿了一下,忽然就不那么焦躁了,她只能看见这少年一副模糊的影子,她说:“谢谢你。”
“我方才听您在祭拜鬼娘娘?”
程净竹站直身体。
那老妪一下变得十分警惕,她连忙摇头:“没有!你听错了!”
“总不可能我们三个都听错了吧?”
阿姮俯身,歪着脑袋看她:“你明明说,今日是鬼娘娘的冥寿,你请她吃蜡烛和纸钱。”
老妪似乎很害怕人这么凑近她,她一下子用长巾裹住脸,低着头,瑟缩起身体,不肯说话。
霖娘看着她,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脸。
她走上前去,捡起老妪慌乱之下弄掉的木簪,重新簪回她花白的发髻。
老妪身躯僵硬,动也不动。
程净竹看她片刻,随后对阿姮与霖娘道:“走吧。”
三人回到路中间,顺着老妪所指的方向走去,秋风阵阵涌动,风中忽然传来那道苍老的,干哑的声音:“男人不要去不枯谷,更不要去万艳山。”
阿姮停下,回过头,此时天色有些阴,像是要下雨的前兆,风吹道旁衰草簌簌而动,那老妪仍跪坐在溪边,她面前那一点烛火焰光跳跃,迎风而不熄,那昏昏的光影,映照老妪佝偻的,枯瘦的一副身躯。
长巾包裹住了她整张脸,她说:“鬼娘娘憎恨男人。”
篮中的纸钱被秋风卷起,漫天纷飞。
天色昏昏,雨要落不落,洞窟中最先感受到明显的潮湿,此时洞中烛火昏昧,一张梳妆台上,满匣金银珠宝闪闪发亮。
一只苍白的,纤细的手指间捏着一副辑珠金凤钗,碧玉流苏轻轻晃动碰撞着她涂满鲜红丹蔻的指尖。
光滑明亮的铜镜映出她半张侧脸,桌边的胭脂粉散了些出来,她用一根手指慢慢地揉在苍白的面颊:“怪我,忘了还有个活的臭道士。”
“春梁,他没伤了你?”
这道女声娇柔婉转,温柔至极。
在她身后,那女子一身鹅黄衫裙,此时正垂着脸,她一摇头,蓬乱的鬓边凤钗流苏晶莹晃动:“他好像没什么本事,反倒被我吓跑了。”
闻言,那镜前的女子不由发出一声轻笑:“我知道你被那叫净空的和尚捉去,受了苦,放心,我会好好收拾他的。”
她的嗓音又轻又慢,令人不寒而栗。
春梁抬起脸来,看见案上那一顶精致美丽的凤冠,她面上露出踌躇之色:“璇红姐姐,今日是国主的生辰,你……不回去么?”
镜前,女子拨弄凤钗的手指微顿,她似乎轻轻嗅了嗅风中的余味,随后嗤笑:“她的生辰,有那么多人都惦记着呢,何必多一个我。”
“璇红姐姐……”
春梁动了动嘴唇。
“今晚是我的好日子。”
女子将凤钗搁下,又捧起那凤冠,冠上珠玉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春梁,别扫我的兴。”
天还没有黑透,已是小雨霏霏。
不枯谷中响起锣鼓,唢呐高亢的调子盘旋于整个山谷,山道上,衣饰鲜亮的一队人马缓行其中,阿姮站在崖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些人。
朦胧雨雾中,他们看起来肢体十分僵硬,红布缠住了脸,甚至看不出来性别,有些手中提着灯,但薄薄的灯纱中,跳跃的却是幽幽磷火。
“看起来不像人类。”
阿姮说道。
“那像什么?”
霖娘撑着一把伞,才不至于沾到雨水。
“木偶。”
程净竹打量着他们僵硬的关节,说道。
“木偶?”
霖娘不禁又看了一眼底下,除去那些敲锣打鼓,吹唢呐的,中间都是彩衣女娥,她们个个纤腰秀项,一边走,又一边不自禁回头望向被人抬着的那顶红轿。
说是轿子,其实就是几层红纱覆盖起来的滑竿,水珠不断从滑竿中淌下来,一女娥用绣帕掩着嘴笑:“这回的新郎不会还没到堂上,便要化了吧?”
其他几个女娥也跟着娇笑起来。
“她们是鬼。”
霖娘怎么说也是水鬼,虽与这些鬼不太相同,但也是能看出端倪的:“看来,轿子里便是鬼娘娘新娶的新郎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底下磷火营营,霖娘有点害怕。
阿姮看着底下那些鬼影托着红轿,点着磷火,很快往前面去了,她忽然问霖娘:“你们人类娶亲都要做什么?”
霖娘不明所以,但还是说道:“拜堂,摆宴席什么的吧。”
“宴席?”
阿姮来了点兴致,又问:“那女鬼成亲,要不要摆宴席?”
“……呃,也许吧。”霖娘也说不准。
细雨如丝,点缀阿姮乌黑的鬓发,她一把抓住程净竹的衣袖,弯起眼睛:“小神仙,我们去吃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