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黑, 送嫁的鬼影重重,托着那一顶鲜红的轿子往不枯谷深处前行,越往里去,雨雾越浓, 女鬼们身姿袅娜, 个个装束整齐, 云髻钗环。
轿子两边各一名提篮的女鬼,她们纤细的手指在篮中微微一拂,伴随篮中点点磷火纷飞而出, 臂弯的披帛被风轻轻牵起, 衣袂缥缈, 如梦似幻。
她们或耳语, 或轻笑,冥冥磷光点缀她们的裙摆, 阿姮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看她们朝那些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们招了招手,随后足下生烟, 于氤氲中身影浮起, 飘入一片白茫茫的雾中, 那些敲锣打鼓的木偶人们也随之而起, 很快没入雾中, 抬着轿子的木偶人亦紧跟其后,很快,轿子后被风吹起的一片鲜红的纱幔隐没无痕。
鬼女不见, 木偶失踪,此时寂无一声,山间唯余一片雾气忽浓忽淡, 又隐约展露一片无垠的旷野,而旷野之间,绿芒闪烁。
“不见了?”
霖娘亦步亦趋地跟在阿姮身边,抱着她的手臂,一时心惊胆颤。
细雨迷蒙,天色昏黑,程净竹指尖托着一道焰光,只见那雾中一片原野,他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阿姮拖着个胆小如鼠的霖娘也跟了过去。
越往前,雾越浓,白茫茫的一片,遮天蔽目,霖娘就在身边,仍紧紧抓着阿姮的手臂,但阿姮却发现忽然听不见雨珠敲打霖娘伞沿的滴答之声。
湿润的雾气拂面,阿姮眼睫轻眨,忽然间,云消雾散。
眼前极致的白顷刻化为浓郁的黑。
阿姮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条幽深的甬道。
“这……是怎么回事?”
霖娘大吃一惊,没明白方才的荒野如何一瞬化为石中之窟。
“鬼魅幻术。”
程净竹的声音落来。
阿姮一瞬抬眼,洞中磷火幽微,照见立在不远处的那黑衣少年,他以指尖那道不灭的焰光在一张白符上画出几道金痕,随后将白符贴在自己身上。
随后,他胸前的宝珠散发莹光,使他身形瞬间消散,霖娘惊呼了一声:“程公子?”
阿姮几步上前,看向四周,却听那道清泠的嗓音响起:“阿姮姑娘。”
阿姮循声低头,幽幽磷火映照她脚边一只布娃娃,她面上浮出惊奇之色,立即俯身将那娃娃捡起来。
它头发银灰若缎,穿着一身黑衣,腰间绑着根银亮的法绳,胸前挂着那串水青的宝珠,没有五官,只在大约眉心的位置有一点红痣般的印痕。
“小神仙?”
阿姮捧着这个无脸娃娃,新奇极了。
霖娘已然目瞪口呆:“天啊……”
“除了木偶人与新郎,鬼娘娘见不得任何男人,为避免打草惊蛇,我只能暂施傀儡术,隐去我声息,”布娃娃动也不动,那道沉静的嗓音却落在她二人耳边,像是顿了一下,“阿姮姑娘,不许乱动。”
他语气微冷,十分不善。
“哦。”阿姮抿唇笑着,收回了摆弄娃娃头发的手指。
春梁从石室中出来,走到开阔的正堂中,此处乃是璇红新找的洞府,所以内饰不齐,但鬼女们还是将这里精心装扮过了,地上铺有红绒毯,又有雕梁花罩,立柱间纱幔轻卷,再看堂中桌椅俱全,四下灯盏明光,案头花瓶簪香。
不多时,堂中鬼女齐聚,各自端坐席间,她们一见春梁,便以绣帕相招,春梁一走过去,她们便围起她,一名青衣女鬼握住她的手,细长的眉蹙起:“春梁妹妹,那和尚没伤着你吧?”
春梁摇摇头。
鬼女们都松了口气,那青衣女鬼轻拍着春梁的手背:“那和尚真是可恶,我们听璇红姐姐的吩咐四处寻你,遍寻不到,还以为……”
春梁眼中含泪,微微垂首:“我本也以为要再见不到众姐妹,也不知那和尚是与谁交手,竟被人打碎了法铃,才令我逃出生天。”
“不论如何,这都是妹妹你的好造化。”
那青衣女鬼按着春梁的肩在桌边坐下,另一名年轻的女鬼立即摘下髻间的玉梳递给她,青衣女鬼接过来,便摘下春梁鬓边的发钗,替她梳理蓬乱的发:“你啊,本不该自己去榕树镇接人,若叫上我们姐妹一道,说不定那和尚早成了死人一个!”
青衣女鬼声音平和,却令春梁脊背微微发寒,她抬起头:“今日,你们都不回山上吗?”
堂中忽然一静。
青衣女鬼替她梳头的动作一顿。
春梁道:“今日,是国主的生辰。”
堂中死寂,许久,春梁方才听见身后的青衣女鬼微微叹息,说道:“我们怎敢再见国主呢?”
“唯有遥祝而已。”
鬼女们低着头,不知谁轻声说道。
春梁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听见一阵很轻的步履声,目光移向不远处的洞口,那里幽深昏暗,伴随越来越近的步履声,两道纤瘦的身影从漆黑中显露出来。
原是两名女子。
左边那个身穿烟紫衫裙,一层皂纱将她的头发与脸都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杏眼,她似乎有些害怕,双手挽着右边那个红衣女子。
那女子衣裙绯红,一副苍白的面容,乌浓的鬓边点缀鲜艳的红山茶,她怀中抱着一个布娃娃,那娃娃像是被精心装扮过,一身珠饰漂亮极了。
堂中二十余名鬼女警惕地凝视她们。
“你们是谁?”
那青衣女鬼问道。
“请问,”阿姮漆黑的眼眸微微弯起,她扫视了一番堂内这些衣饰鲜艳的鬼女们,“你们这里有宴席吃,是不是?”
这时,另一边的甬道中传出一阵娇笑声,不多时,十来个女鬼款款而来,她们正是那送嫁队伍中的女鬼。
此时堂内烛火朗照,她们髻中的钗环,耳边的明珰,颈项间的项链,映照她们美貌姿容,艳光更甚。
“晴芸,这两位是?”
她们也看见对面甬道口上的两个女子,有人便走到那青衣女鬼身边,问道。
那晴芸打量着阿姮与霖娘,而后说道:“她们似乎是来吃喜宴的,你们连自己身后带没带尾巴都不知道。”
“哎呀。”
那女鬼惊呼一声,随后快步走到阿姮与霖娘面前去,霖娘紧紧地贴着阿姮,只见那女鬼手中拿着一柄团扇,扇上绣着一幅蝶扑牡丹,随着女鬼围绕着她们两个打量,那团扇带起的风一阵又一阵。
“这位姑娘身上有十足的鬼气……”那女鬼停下步子,忽然凑近霖娘,似乎在嗅闻着什么。
霖娘满背冷汗,她掌心里紧紧地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白符,那是程净竹事先给她的,用以遮掩她身上浓重的水气。
“不知姑娘是如何死的?”
那女鬼问道。
“我……”霖娘知道女鬼没发现她实则是个水鬼,暗暗松了口气,随后低下头去,面露凄哀,“我是被情郎所骗,被他杀死的。”
霖娘的话真假参半,那女鬼听了,不由拧起秀眉:“竟有这等事!作孽的男人,简直该死!”
那晴芸也款步来到霖娘与阿姮身边,她的目光在阿姮身上游移,问道:“那么这位姑娘呢?”
阿姮身上也有一道白符,浸满了霖娘的鬼气,暂时隐去了她的妖气,听见晴芸问话,她抬眸对上晴芸审视的目光,笑着说:“我杀了她情郎。”
晴芸一愣:“……什么?”
霖娘一个激灵,赶紧张嘴:“她她是说!我情郎杀了我,然后……然后她杀了他,再然后……”
“难道官府治了这位姑娘的罪?”
春梁扶着被姐妹们梳好的鬓发,站起身:“杀头之罪?”
“对!”
霖娘连忙点头,然后紧紧抱住阿姮,一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我与阿姮本是最要好的姐妹,她见我被人害,所以才……”
那晴芸心中本有疑窦,但见这般姐妹之情,她面上不由松动了些,其他鬼女们则连忙将这两位孤魂簇拥着去席间坐下。
“想不到两位妹妹还有这般堪比金石的情谊啊。”
“是啊,真教人感动!”
鬼女们围着她们两个,七嘴八舌地说道。
霖娘一时有些晕晕乎乎的,这洞窟之中雕梁立柱,轻纱慢舞,案上还有香炉幽幽冒烟,哪里像个鬼怪洞府。
“你们可是听说了此地有个女儿国才来的?”
春梁问道。
女儿国?
霖娘有些茫然,巢州不是岐泽国的地界么?又怎么来的女儿国?
此时忽然一阵悠扬的乐声响起,阿姮望向右边一道纱帘内,姿态僵硬的木偶人们开始操纵起丝竹。
“璇红姐姐要出来了,我们快去带新郎!”
一名女鬼说道。
一时间,十几个女鬼轻迈莲步,款款移向甬道中去,晴芸则指挥着剩下的女鬼将备好的菜肴端上桌来。
但这里也没有什么其他宾客,女鬼们摆好宴席,便各自入座,那春梁正坐在阿姮身边,只见菜肴一上桌,阿姮便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菜吃。
明堂正中,红色的流苏帘子后出现一道身影。
春梁与一众女鬼都站起来,齐声唤:“璇红姐姐。”
霖娘也赶紧站了起来,她紧张地拽了拽阿姮,却没拽动。
那女子轻声笑着:“你们都坐,这样的游戏你们也不是第一回陪我玩,何必一个两个都这样。”
这声音又轻又缓。
春梁她们又都坐了下去,一时间,堂内女子欢笑无限,春梁看了一眼身边的阿姮,她抱着个布娃娃,仍在心无旁骛地吃饭。
似乎真像她所说,她是来吃酒席的。
春梁看了会儿,不由轻声问霖娘:“这位阿姮姑娘真是被杀头,而不是……饿死的么?”
“……哈哈。”
霖娘讪讪一笑。
一阵阴冷的风拂过,阿姮鬓边浅发微扬,她终于停筷,抬起头看向那道流苏帘子,被风微微吹开的帘后,是一张贵妃软榻,榻上斜靠着一女子,墙面上映出那女子头上花冠的影子,却没有她的影子。
“有新客啊。”
那女子在帘后幽幽道。
春梁立即站起来,说道:“璇红姐姐,她们是为女儿国而来的。”
阿姮看了一眼春梁,指间的筷子早丢在桌上,手指正百无聊赖地勾着布娃娃的头发丝玩儿。
那女子忽然又笑起来,笑声里透着一股阴冷:“春梁,那你有没有告诉她们找错了地方,我这里是吃人窟。”
春梁低头,说道:“姐姐勿怪,我这就带她们走……”
“走什么?”
流苏帘后,那道女声变得懒懒的:“既然来了,便都是客。”
晴芸见此,立即站起身来,拍了拍掌,随后,丝竹声乐陡然变换,那甬道口点缀的几处文竹在嶙峋的石壁上影子晃动。
很快,甬道里最先有一个女鬼探出头来,她眼眉带笑,神采奕奕,错开身去,身后数个姐妹便抓着一个红彤彤的影子穿过竹桥,往堂上来。
“救命啊!”
那身形瘦长,被红纱一层层蒙住的脸的男子浑身抖如筛糠,哀哀地喊道:“鬼娘娘,放过我吧!”
满堂女鬼顿时笑成一片。
只有阿姮身边的春梁低着头,没有笑意。
但好像……也不是。
阿姮轻抬眼帘,看到相隔几桌的一名蓝衣女鬼似乎想要起身,她左右另两名女鬼则立即按住她手背。
那两名女鬼很小心地凑过去,正轻声对那蓝衣女鬼说了声什么,那蓝衣女鬼方才不再动。
阿姮盯着那蓝衣女鬼,眼中暗红的光微微闪动。
“阿姮,我觉得他……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这时,霖娘凑了过来,在阿姮耳边小声说道。
阿姮闻言,这才去仔细打量那个正被一众女鬼调笑的新郎,一名女鬼踢了他屁股一脚,他直接扑倒在地,四仰八叉,鬼女们又是一阵大笑。
那新郎蜷缩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什么,身上渗出水来。
“璇红姐姐,你再不来看你的新郎,他恐怕就要化了!”一女鬼用绣帕捂着嘴笑道。
其他女鬼也跟着笑。
满堂粉黛,香风如缕。
阿姮见那流苏帘中探出一根苍白的手指,那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她指节屈起,勾开帘子,堂内红纱绢灯与橙黄绢灯交相辉映,昏昧的光落在那帘中半露出的侧脸,乌黑若云的发髻,玛瑙珠钗斜簪鬓边,耳边银色的凤羽纤毫毕现,点缀红玛瑙珠,轻盈灵动。
“我就知道你们要笑话我娶来一个湿漉漉的郎君。”
她红艳艳的嘴唇微微勾起,嗔道。
很快,她将那帘子又拉开了些,几步走入明光中,此时,阿姮方才得见她的全貌,她发髻中间簪着凤鸟银羽冠,鸟首双眼仍是小巧的红玛瑙珠,鸟喙处衔着一颗珍珠与一颗玛瑙珠,随着她的一举一动而在眉心微微晃动。
她身上穿着大红的衣裙,襟前,袖口,乃至衣摆都绣有凤鸟的尾羽,灯烛之下,泛着丝线独有的光泽。
也许是涂过胭脂的缘故,她的脸色并不苍白,而很有几分人的血气,堂内灯火映照她满头珠翠流光熠熠,更衬她画黛弯蛾,红妆绝艳。
听到女鬼们发出赞叹的声音,她满足地笑了一声:“我今日装扮,是否更胜从前?”
“是啊璇红姐姐!”
“这回的嫁衣真是好看,你的凤冠也好看!”
女鬼们围上去。
“好了。”
璇红站在阶上看着她们,微微抬起下颌:“快让我见一见我的新郎君。”
女鬼们立即让开一条道,簇拥着璇红。
阿姮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璇红胸前的璎珞,再看她腰间精美的环佩,她不由想起今日榕树镇上从那王公子手上拔下来的扳指。
她戳了戳布娃娃的脸。
原本动也不动像个死物的布娃娃微微泛出光泽,却没有任何动静,阿姮两只手捧着布娃娃,对他说道:“你欠我宝石扳指。”
没有任何女鬼注意到阿姮这边的动静,她们也都不在席上了,都围了过去,看璇红扯那新郎脸上的红纱。
布娃娃仍无动静,阿姮又戳了戳他眉心的红痕。
这一刻,阿姮听到一道忍无可忍的风音:“别在这里生事。”
除了她之外,没人听到这声音。
阿姮微微弯起眼睛。
粉黛丛中,那裹在新郎头上的红纱很长,每个女鬼几乎都要上前去解下一圈来,又传给下一个女鬼,如此一圈又一圈,那新郎晕头转向,衣摆滴下来更多的水珠。
女鬼们一片欢声笑语,那红纱还到璇红手中,璇红用力一拽,那新郎转了个圈,栽倒在地,头上再也没有遮掩。
他先吐出一大口水来。
女鬼们连连后退,有的用团扇遮脸,有的用绣帕捂嘴。
他越吐越多,有女鬼不禁嫌弃道:“璇红姐姐,他也太恶心了。”
璇红走上前,涂满丹蔻的手轻抚上那新郎的肩,新郎浑身一颤,她的手顺势往上,越过他的脖颈,抓住他的发髻,迫使他仰起头来。
新郎一抬头,女鬼们围上去,上下打量起他。
“璇红姐姐,这个长得不太……”
有女鬼蹙起柳眉,说道。
“这已然是我从那些不知死活的家伙里挑出来的勉强能看的一个。”璇红睨着他,神情似乎也不算很满意。
“鬼娘娘啊!小生自知长得太丑,配不上您,配不上您啊!”
新郎崩溃大哭。
透过女鬼们身影间的缝隙,霖娘终于辨清那张脸,她倒吸一口凉气,瞪起眼睛,一下看向阿姮:“那不是……”
那不是何秀才吗!
阿姮端着杯盏,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有点辣辣的,但是又有一种醇厚的香味,她抽空看了一眼那边,也认出那何秀才来。
“瞧他吓成这样,好没出息!”
一女鬼用团扇掩着脸,笑道:“就他这样,还敢跑到这儿来替什么阎王爷办差呢!”
“快来抓他跟姐姐拜堂!”
“快呀!”
“抓住他哈哈哈……”
霖娘简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幕,她们戏耍着那何秀才,却像扑蝶一般文雅又灵动,众女鬼将何秀才耍得团团转,看他崩溃地哭,她们笑得更欢。
她们时不时用扇子敲他的头,他的鼻子,又或者踢他几脚,将他故意踢到其他姐妹那儿去,再由姐妹踢回来。
“阿姮……”
霖娘有些看不下去了,拽了拽阿姮的衣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何秀才忽然大叫:“我跟你们拼了!”
他周身扑开层层水浪,一时间女鬼躲避不及,被水迎头浇了个透,女鬼们个个惊呼起来,连连后退几步,个个身上滴水,形容狼狈。
此时,堂中忽然死寂。
丝竹声不再。
女鬼们立在那里,她们看着何秀才,神情逐渐平静下来,却无端显得有些阴冷,何秀才胸口里突突地跳,他屁股还挨在地上,忍不住往后挪了挪:“你们……你们在此为恶,伤人性命,阎王爷已经有所耳闻,说不定哪一日,他便会来掀了你们这鬼窝!”
女鬼们依旧盯着他,不笑,也不闹。
无尽的阴冷爬上何秀才的后颈,他觉得这些女鬼的眼神竟然比他待了好几年的那条河的河水还要冷。
“哈哈哈哈哈哈……”
璇红忽然仰头笑起来,这洞窟中不断回荡着她的笑声,再看向那何秀才,她一把攥住他的下巴,垂眉,低眼,阴森的鬼气刹那缭绕在何秀才的周身,她美丽的面容尽是嘲讽:“因为你这副寡淡的样貌,这游戏也变得一点都不好玩。”
她鲜红的指甲轻轻擦着何秀才的脸:“那我们不如来玩一个新的游戏,譬如,你那位阎王爷在阴司里会玩的?”
何秀才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什,什么……”
璇红微微一笑:“你不是替他办阴差吗?那你说,我们这些恶鬼若是下了阴司,会被如何对待啊?”
何秀才眼瞳震颤。
“水鬼剐起来,也不知是淌血,还是淌水。”
晴芸在旁,轻摇团扇。
“还是斫下他的四肢?”
又有女鬼说道。
“他方才弄脏了我的衣裙,该剥他一层水鬼皮啊。”
女鬼们兀自商量着,就像是聚在一处说什么香粉好用,什么茶点好吃似的。
“先拔了他的舌头。”
璇红漫不经心地说着,涂满丹蔻的指甲忽然变得很长,她抓着何秀才的发髻,尖锐的指甲抵入他口中去。
何秀才瞪大双眼,发出呜鸣,却根本挣脱不开。
那些女鬼们又笑了起来。
一席金瓯玉碗,光映满堂,再看雕梁花罩,华彩非常,女鬼们衣装鲜艳若古画仕女一般娇俏美丽,可这洞窟终究阴寒极了,霖娘此时方才感受到这种从嶙峋石壁中渗出的浓浓的阴寒,她吓得不轻,再看阿姮,却见她一边拨弄着布娃娃胸前的珠串,一边兴味十足地欣赏着女鬼们的作为。
霖娘不由喊道:“阿姮……救救他!”
阿姮还没什么反应,立在群鬼身后的春梁先出了声:“璇红姐姐,不要!”
“春梁,你不要管这里的事。”
晴芸看了她一眼。
璇红根本没有理会春梁,何秀才被迫大张着嘴,被她尖利的指甲掐住舌头,他瞳孔紧缩,却是此时,一道剑光闪过璇红眼前,璇红立即翻身躲开,轻飘飘地落去阶上。
一众女鬼退开到阶前去,她们凝视着那被两名素衣女鬼护在当中的蓝衣女鬼。
璇红居高临下,她看着那蓝衣女鬼手中的剑,唇边浮出笑意:“你终于按捺不住了?”
那蓝衣女鬼一怔,似乎没料到璇红竟然早就有所察觉,随后她抬手化去脸上那张鬼面,一时间,她身上的鬼气退却,俨然是一个活人:“你这恶鬼,不仅害人,连这只水鬼你也不肯放过!”
她身边两名素衣女鬼亦化去鬼面,剥下那层幻术,她们一身灰白氅衣,束髻,簪白玉莲花冠,广袖一翻,剑挽银光。
“原来是三位女冠。”
璇红一笑,眼波流转:“我说怎么闻不到一丁点臭男人的味,不过你们身上的檀香味,未免也太重了些。”
阿姮也在打量那三名簪白玉莲花冠的女道士,她轻轻嗅闻了一下,果然有一股香味,但那蓝衣女子身上,却有一种更为馥郁的芳香。
那蓝衣女冠冷笑一声:“想不到你这鬼物鼻子如此灵敏!”
“我一向不与女子为难,”璇红抬手摸了摸鬓发,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你们最好快些将我那三位姐妹放回来,如此我还可以让你们离开。”
“放回来?如何放回来?”
那蓝衣女冠拥有一副年轻娇俏的面容,说话间轻抬起下颌,有些浑然天成的傲气:“你那三位姐妹身上各有各的人命血债,如今已身在阴司,什么业债恶果,都要清算干净了!”
一听“阴司”二字,那璇红一双秋水柔波似的眼陡然迸发凶光:“果然道士都不是好东西!那么今日,你们且都留下命来!”
柱边纱幔飞扬,满堂灯火映照鬼女们鲜艳的衣装,惨白的面容,她们全都屈起指节,展开尖利的指甲,用通红的眼盯住那三名女冠,蓄势一瞬,一拥而上。
两名素衣女冠手持轻剑,将那蓝衣女冠围护其中,而那蓝衣女冠并不露怯,手中剑光一闪,横劈过那女鬼晴芸长长的指甲。
一时间,鬼女们与几个女冠缠作一团,金樽玉箸散落一地,美酒佳肴尽毁于席,三名女冠很快被女鬼们分而攻之,那蓝衣女冠更是被晴芸逼得后退数步,后腰不慎碰到桌沿,上身倒向席上,阴寒的风迎面袭来,蓝衣女冠迅速侧过脸去,只听得一阵刮擦的刺耳声响,蓝衣女冠再回过头低下眼睛,只见晴芸指甲并卷如钩,没入桌中。
晴芸一击不中,另一只手立即接着往蓝衣女冠喉咙去,蓝衣女冠则以轻剑相挡,剑锋微侧,又削断晴芸一寸指甲,随之一脚踢在晴芸腹部。
晴芸摔出去,后背抵上立柱,摔落在地。
蓝衣女冠还躺在桌上,正要起身,却对上坐在桌边的那红衣女子好奇的目光,那女子抱着一个布娃娃,分毫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仿佛从来身在局外。
那璇红观察着那两名素衣女冠一边应对鬼女们的杀招,一边奋力地靠向那蓝衣女冠,她唇边浮出阴冷的笑意,见那蓝衣女冠轻巧地一个起身,璇红猛然飞身上去,她拔下鬓边的凤钗,重击蓝衣女冠迎上来的剑锋。
剑刃陡然断裂,蓝衣女冠脸上浮出诧异之色,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璇红身带罡风,扑了过去,她们脸色大变,齐声:“小姐!”
然而女鬼若五色重云般层层叠叠围困她们,使她们没有办法接近。
也是此时,罡风迎面,蓝衣女冠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她脸上终于浮出一分惊慌之色,手中断剑却无论如何抬不起来。
阿姮亦感受到那罡风,她兴致正浓,见璇红指间凤钗尖锐的尾端直指那蓝衣女冠喉咙正中,忽然间,她怀中的布娃娃化为一道金芒,紧接着,一道银白的法绳若灵蛇游弋,顷刻缠住璇红执凤钗的手。
璇红一惊,她的视线自缠在手腕的法绳缓缓看去,还没看清,那法绳便脱离她手腕,随后在堂中扫了一圈,逼得满窟鬼女顷刻退去璇红身边。
璇红被众姐妹簇拥,此时她终于得见那手持法绳的,竟然是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一身宝饰,神观若雪,此时洞中阴风阵阵,少年发若银灰,黑色的发带飘逸,尾端的珠玉轻轻碰撞着发出清音。
鬼女们听不得他身上的清音,个个头脑轰鸣,耳中生疼。
那两名素衣女冠趁此机会,立即围护去那蓝衣女冠身边,而春梁捂着耳朵,只观那少年衣饰,她便立即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
晴芸也在看阿姮,果然,她怀中的布娃娃不见了。
阿姮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辜地笑:“没想到我路上捡的布娃娃,竟然是个人啊。”
她又在玩了。
程净竹看了她一眼。
“傀儡术,怪不得我闻不到你的味道。”
璇红的目光几乎黏在少年身上,她脸颊飞霞,红唇勾起:“你也是道士吗?与她们一路的?小道长,你长得真好,比我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早知你在这里,我便该选你与我玩这个游戏,那才有趣!”
她拨开鬼群,款步上前,抬起手来,红艳艳的指甲几乎就要触碰少年的衣襟,而阿姮盯着她的手,忽然开口:“可他是我的布娃娃。”
璇红的手一顿,看向坐在桌边的阿姮,见她情态天真,似乎有些不高兴,璇红忽然轻声一笑。
“尔等鬼物,休要嚣张!”
也是此时,那蓝衣女冠忽然以手握住断剑,划出血来,那两名素衣女冠见状,有些慌神,却又很快屏息,同时握剑,以血化阵。
顿时洞窟中狂风四起,一道混合着血气的金光大阵逐渐凝成,璇红脸色一变,她周身立即漫出黑气,若蜂群涌向女冠。
“让开。”
程净竹出声提醒那三名女冠的同时,立即挥出法绳袭向璇红,璇红本能以双掌抵挡,却被那法绳击中,顿时身躯散成白光,流向甬道口,才又化为人形,她低头只见自己满掌被灼烧的痕迹,她此时终于意识到,这少年并不好对付。
那三名女冠避退及时,并未被璇红伤到,此时她们的诛妖伏鬼阵已成,满窟女鬼顿时痛不欲生,而霖娘幸有元真夫人法宝在身,并未受到什么影响,那撅着屁股躲在椅子底下的何秀才也因为有龙宫宝衣而并未被这阵法所束。
阿姮却觉得这阵法的光芒太刺眼,刺得她满腔燥火,霖娘看她脸色不对,便立即上前拉住她:“阿姮你怎么了?”
白符顷刻落地,阿姮身上红云顿涌,她心中涌起无尽的破坏之欲,暗红的双眸一抬,红云漫卷,洞顶转动的金光阵法顷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时间地动山摇,雕梁坠落,立柱倒塌,花瓶砰然碎了一地,女鬼们惊恐地踩过满地花枝。
“璇红。”
这一刻,一道温和的,平静的声音自甬道深处传来。
璇红听见这声音,一瞬回过头去,顿时风雾扑面而来,顷刻盈满洞窟,白茫茫的一片,朦胧中,霖娘发觉有人牵住了她的手。
霖娘转头,只见浓雾中隐约露出春梁的脸,她焦急地说:“快跟我们走!”
“……哎?”
霖娘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春梁拽着趁雾而飞,而阿姮也因为被霖娘紧紧拉着的缘故,身影也跟着没入浓雾。
最后一刻,
她回头,看向碎裂的金光阵法下,茫茫白雾中,那黑衣少年以一双沉静若水的眼凝视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