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香风如缕, 珠帘晶莹晃动,霖娘也不知那璇红凑在阿姮耳边说了些什么,只见她红艳艳的唇微勾着几分笑意,轻声道:“阿姮姑娘, 你如此相貌, 何愁不成呢?”
阿姮的目光从那屏风缓缓移到她的脸:“你可不要骗我。”
璇红自然感受到她言辞间的危险意味, 璇红眼波流转,好似嗔怪:“我有什么好骗姑娘的?我可有求于姑娘你呢。”
峣雨设下的阵法并非是普通鬼魅可以破除的,便是璇红此等恶鬼, 她亦受束于自己的骨灰, 不敢轻举妄动, 而今她唯一可以指望的, 便是眼前这妖邪。
霖娘方才被这室内的陈设羞得逃出了门外,根本不知这璇红跟阿姮说了些什么, 她几步正要上前, 却见珠帘震动,随后一阵阴冷的风拂面, 霖娘低头看向帘内, 只见地上那裹着血泥的坛子上, 铜钱疯狂碰撞, 转瞬, 坛子上的红线崩断,一道莹白的光自帘内流散至门外去,很快消失。
霖娘定睛一看, 帘内哪里还有璇红,她大惊:“阿姮,你怎么能放她走呢?”
“为什么不能?”
阿姮掀开珠帘, 露出半张脸。
“那峣雨国主将她困在这里,必然是不想她再去作恶,”霖娘面露焦急,“你将她放走,万一她再杀人怎么办?”
“你是说那些摸上山的道士?”
阿姮几步走出来:“比她强的,自然不会为她所伤,比她弱的,死了,便是输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
她顿了一下,又慢悠悠道:“何况,你怎知她一定是去作恶?”
阿姮不是人类,自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要分什么好坏善恶,她更贴近于兽类最原始的,血腥的本能,强与弱决定赢与输,赢与输即是生与死。
“怎么能用输赢决定人命呢?”
霖娘见阿姮往门那边走去,她连忙跟上去:“阿姮,我们快跟过去看看吧?”
“要去你去。”
阿姮踏出门槛。
她要马上下山去找小神仙。
霖娘眼见阿姮步履轻快地往右边廊庑上去,她抿紧嘴唇,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听见那阵越来越远的步履声,阿姮停下来,转过脸,只见霖娘奔入重重花木中,穿石山,过小径,很快不见了。
那是璇红消失的方向。
岐泽虽是小国,却也有过十分富足的时候,这座坐落在万艳山上的行宫盘踞半山,十分阔大,又因先帝十分喜爱南边他国的园林造景,便选在巢州这么个冬暖夏凉之地建造了岐泽国中唯一的园林行宫。
只是先帝无福,而今上又不懂得南边的雅趣,以至于这行宫荒废几十春秋,只是外面如何荒草连天,萧瑟破败,里面却佳木葱茏,香草蓊郁,园子中翠意最浓之处,有个角门,春梁才在此目送晴芸她们出去,转过身,便见一道莹白的光穿过花木而来,凝出一女子身形,春梁一见她,便忙唤了声:“璇红姐姐!”
“到底出了什么事?国主怎么开了阵法?”
春梁焦急地问道。
璇红抬起头看了一眼空中一道细密的网微微泛着柔和的光,那是峣雨非必要之时不会开启的阵法,阵法一旦开启,园中的鬼女们便不能踏出此地一步,只有这个角门还未彻底被封死,但再过不久,这里也再不能出入。
璇红立即问春梁道:“晴芸她们出去了吗?”
“她们已经出去了,”春梁心中十分不安,她几步走近,“璇红姐姐,你就告诉我吧,到底怎么了?是那几个女冠上山了?还是其他什么……”
“她们敢上山来那倒好了。”
璇红唇边浮出冷笑,她回过头,望了一眼与花木相映的雕甍绣槛,细看之下,不远处的顽石上还吊着一只被园中姐妹们玩过的纸鸢,雨雾之中,它湿答答的,写在上面的诗句都洇透了。
“春梁,好好与姐妹们待在一处。”
璇红回过头,只看了她一眼,便往角门外去了。
此时夜雨正浓,不枯谷中雾气潮湿,那蓝衣女冠皱着眉头,睨着挡在自己身前的两名素衣女冠:“六师姐,七师姐,那阵法明明有效,若乘胜追击,还怕那鬼娘娘不是你我瓮中之鳖?”
“小姐,我二人年纪不够,修为尚浅,那阵法之所以有用,全仰仗小姐您的血脉,万艳山上情况未明,我等实在不敢让小姐再以身犯险。”
一素衣女冠拱手说道。
“我当然知道。”
蓝衣女冠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方才在鬼窟里走了一遭却分毫没有惧意,她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一道血痕鲜艳:“既然我的血如此有用,那我又何妨再用它一回呢?二位师姐与我同行,早该知道我与你们一样有一颗斩妖除魔的道心,万艳山上再多魑魅魍魉,我也要一探究竟。”
两名素衣女冠面面相觑,随后那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冠拱手道:“如今只我们三人恐怕不够,不如我们再等一等,我早已传信给观中师兄师姐,等他们赶来,我们再……”
“何必那么麻烦?”
蓝衣女冠打断她:“难道只有我们想去万艳山?”
说着,她想起那位在石窟中展开法绳搭救过她们的少年,那少年黑衣宝饰,丰采绝尘,她不禁有些可惜:“也不知那位玄友是不是同门,方才洞窟中烟雾才散,他便也不见了。”
回过神来,她看向二位师姐,又道:“不过据我所知,想着要将万艳山鬼娘娘拿下的僧道无数,他们也都等着机会呢。”
两名素衣女冠觉得她说得有理,便都点了点头,那年长的道:“既然如此,我们不如先去找那些玄友一道?”
三人这才说定,便一道要走,哪知才往前走了没几步,那蓝衣女冠敏锐地瞥向雨雾当中,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竟立着一名女子。
那女子撑一把红纸伞,伞上描画着惨白的牡丹。
蓝衣女冠握着手中照明的香珠,她警惕地拧起秀眉:“你是何人?”
那女子的面容隐在伞下一片浓暗的阴影中,令人看不真切,她却在那幽暗之中静静审视蓝衣女冠的一副五官,夜雨沙沙,女子的嗓音柔和:“你手里是东海香珠?听说,千年也难求一颗。”
东海香珠,乃是东海中千年蚌精的内丹,有幽幽异香,佩之不迷途,且有莹莹之光,可朗照一方。
蓝衣女冠瞥了一眼自己手中的香珠,再度看向那女子:“怎么?你看上我的香珠,想强抢不成?”
“香珠于我无用。”
那女子似乎在伞下轻轻摇头,蓝衣女冠隐约看见她鬓边的流苏微微闪烁冰冷的光泽,又听那女子问:“你可姓娄?”
蓝衣女冠脸色一变,她身边两名素衣女冠更是立即抽出剑来护到她身前,而这举动无疑也向那女子无声说明了什么,她足下生烟,飞身而起,化为莹白的光,又转瞬在三人面前凝聚身形,蓝衣女冠仰头,手中香珠正好照见那伞下女子一副苍白的真容。
也是此时,两名素衣女冠提剑往上,剑锋却顷刻被素纱披帛挽住,两人立即要挣开,却被那披帛陡然截断剑锋。
清脆的断裂声响起,两名素衣女冠面露惊骇,但她们很快冷静下来,以断剑继续与其缠斗。
蓝衣女冠只看一眼,便知她三人绝非这女子对手,她立即道:“二位师姐,摆阵!”
两名素衣女冠立即要站住阵眼,那素纱披帛却顷刻缠住蓝衣女冠要握住断剑的手,蓝衣女冠神情一变,抬起头,那女子悬在半空,墨蓝的裙摆随风而动,耳边的珍珠耳珰与她鬓边的流苏齐晃。
万艳山上雨雾浓浓,天幕漆黑无边,璇红一路行至照雪坡下,朦胧中,见一簇浓黑的影子。
她落身地上,化出身形,只见不远处那道墨蓝的身影,她没有撑那把伞,手中攥着素白的披帛,披帛另一端,严严实实捆着三个人,她们被塞住了嘴,只能发出些“呜呜”之声,一边被迫向前走着,一边不住地挣扎。
璇红仔细一看,不正是那三名女冠么?
她立即迎上去:“峣雨,快把她们给我!”
峣雨见了她,细长的眉微微蹙起,似乎有些费解:“你是如何出来的?”
璇红根本无法碰触自己的骨灰,她不应该挣脱那红线阵法,除非有人相助,可园中绝对没有哪个姐妹,有这样的本事能破除此阵。
“是不是有道士教你这法子来困我?”
璇红却盯着她,冷笑道:“我以为我将这山上山下的人都杀干净了,没想到你还留着些活口,峣雨,你是鬼,与我一样的怨鬼,我们和道士是不共戴天的,你救他们,又学他们的法子来害我?”
峣雨说道:“我只是希望你将来入了阴司,能少一些罪业。”
“阴司?”
璇红哈哈笑道:“那地方,我是绝不会去的!”
照雪坡上,一片浓绿的草木中,霖娘轻手轻脚地隐在暗处,怕被听到动静,她没有撑伞,只觉得这么蹲了一会儿,身上就越来越湿冷,她近前,就是大片的花丛,此时天边没有一点亮光,霖娘没太看清那些花是什么颜色。
她仔细听着底下的对话,却有些听不太清楚,霖娘只得悄悄往前挪了挪,却觉得脚下不慎踩了什么东西,她伸手探去,果然摸到一物,她拿起来一看,恰逢此时天边猛然一阵电闪雷鸣,闪电冷光若劈开雨幕落下来,照见霖娘手中竟然是一颗头颅,那头颅半边脸已经腐坏,另一半边皮肉摇摇欲坠,而她的手正好抓着他的头发。
“啊!”
霖娘吓傻了,她还没听到自己的叫声,却先听到身边春梁的叫声,霖娘一下将头颅扔了出去,却听见浓暗的草木丛中传来一声“哎哟”。
紧接着,一道惊恐的声音响起:“师兄!这谁啊!”
霖娘在园子里追着璇红的踪影跑到角门,正遇见在那里踌躇的春梁,两人一道趁着阵法即将合拢的前一刻溜了出来,一路跑到这儿,哪知道霖娘随手捞起来一颗脑袋,此时也不知道砸着谁了,但很明显,那道声音属于男人!
此时,另一道声音气急败坏,却还本能压低:“不就是颗脑袋,你他娘的出什么声儿啊?打草惊蛇了你懂不懂啊?”
霖娘跟春梁吓得不轻,起身连连后退,此时春梁却觉得霖娘握着她的手越来越湿润,她转头,只见霖娘整个人都不住滴水,她惊诧道:“霖娘,你……你是水鬼?”
霖娘此时方才发现,那道白符不知何时掉了,她却无暇跟春梁解释,那边丛中几道身影已经快速越了过来。
“师兄,先收拾了她们!”
身形高大的黑影最先蹿了过来,千钧一发,霖娘立即将春梁挡到自己身后,她抬手召来水波扑了那人满脸,却实在没什么杀伤力,那人手中剑影闪烁,底下峣雨率先察觉,抬手之际,红伞凭空乍现,飞去坡上。
霖娘最先觉出一道阴冷的风拂过脸颊,随后她转过脸,只见红雾漫漫,那黑影手中之剑瞬间断成几截,掉落在地,红雾拂过,那黑影双手剧颤,像是被火灼烧得筋骨欲裂,他还没来得及呼痛,那红伞尖端重击他腹部,他整个身体都飞入丛中,重重摔下去。
“阿姮……”
红伞下坠,而霖娘愣愣地看着那幽幽浮动的红雾。
伞落在地上的刹那,红雾凝聚成一个女子身形,她站在霖娘面前,看着她浑身潮湿的狼狈样:“你偷偷跟来,有任何作用吗?”
霖娘却看着她,眼眶一下憋红,她一下抱住阿姮:“阿姮,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阿姮忽然被她抱住,她低头,有些不耐烦地看着霖娘:“我才不想来。”
“可是你来了。”
霖娘抽泣着说。
此时,璇红飞身上来,犹如凛风般掠入那凝碧丛中,然而丛中异响全无,早就没有人在了,璇红一下回过头,只见浓浓白雾弥散,方才在那儿的阿姮与霖娘、春梁,甚至那把红伞,都消失不见了。
璇红怒意横生,她奔入花丛,尖锐的嗓音响彻雨幕:
“峣雨!你出来!你把她们给我!”
山间还回荡着璇红的声音,而阿姮见眼前白雾淡去,四周漆黑潮湿,但头顶已无雨露,也不知那被披帛束缚的蓝衣女冠身上有个什么东西,幽幽白光照着一片嶙峋石壁,阿姮觉得好奇,走过去,低首凑近那三名女冠。
那三名女冠贴身的黄铜短刃立即震动不停,她们一瞬发觉阿姮乃是妖邪,奈何三人皆被捆缚,挣扎不脱,蓝衣女冠身上的香珠掉在地上,莹光盈满洞窟。
阿姮辨出蓝衣女冠身上的特殊香味,原是来自于此物。
“你属火,最好别碰它。”
阿姮才要捡起来看,却听一道清越的女声落来,阿姮转身,只见那女子手捧烛台,一点火光映照她洁泽纤细的手,她抬袖挥开单薄蛛丝,微微俯身,将烛台放置在石案上,那烛火幽幽映照她一副柔和的眉目:“那是千年蚌精的内丹,属水,你拿着它,不会舒服的。”
香珠的冷光与女子面前的烛火交织两色,她墨蓝的衣摆微透若纱,不知哪里的冷风吹得她广袖翻飞,若粼波层叠。
她并不如璇红绝色,却极具婉约之质,气胜芳兰,浑身上下没有一点锋利的棱角,若涓涓流水,不汹涌,无声势,却可容纳百川。
“是你放了璇红?”
她看着阿姮,问道。
“是啊。”
阿姮亦在端详她:“峣雨国主是要与我算账么?”
峣雨闻言,却是微微一笑,她轻轻摇头,髻边珍珠流苏轻轻晃动:“璇红顽劣,她张口便是花言巧语,我虽不知她与姑娘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但请姑娘万不要尽信于她。”
“你是说,她在骗我?”
阿姮微微皱眉。
“我倒也不是此意。”
峣雨款步走近她:“只是璇红做人做鬼尚有执迷不解之处,她又如何能够真正解答姑娘你的难题呢?”
阿姮想也不想:“我试试不就知道了?”
霖娘还紧紧拉着阿姮,阿姮有些不耐烦地挣开她,手却不小心勾到两人交错在一起的头发,霖娘是水鬼,头发变得跟海草似的疯长,勾掉了也不痛,阿姮却因为还残留有人类的五感而有些吃痛。
这是她最讨厌的,人类的感官。
“春梁,取梳子来。”
峣雨见此,不由一笑。
阿姮几番穿云过雨,卷曲的长发有些湿润蓬乱,霖娘更没好到哪里去,她沾了雨,身上不但潮湿滴水,头发还长得更多,更长,看起来狼狈极了。
春梁从石案上的匣子里取出玉梳,却看向霖娘,神色迟疑:“国主……她是水鬼。”
“我绝不是阴司派来的!”
霖娘拧了一把头发上的水,连忙说道:“我的确是被变作我情郎模样的妖物所害,才会沦为水鬼,但我身上的龙宫宝衣却不是阎王给的,而是我先前受元真夫人点化,是她指引我去东海求来的,我是见你们对水鬼很有敌意,所以才隐瞒下来。”
峣雨闻言,看向她那皂纱底下隐约透露的珍珠云肩,那的确非是凡物,她微微点头:“姑娘果真好造化。”
春梁此时方才松了一口气,也对霖娘放下了戒心,这便扫去石凳上的灰尘,邀她过来坐下:“霖娘,我给你梳头吧,女儿家披头散发很不庄重的。”
霖娘生在黑水村,不知道外面都有些什么规矩,她原先也是喜欢梳头的,只是成了水鬼,头发变得太长,她也没有了原先还是个活人时的那些意趣,此时被春梁按着肩坐下,她还有些恍惚。
阿姮觉得莫名其妙,她才不想在这里耽误时间,但峣雨却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阿姮姑娘,坐吧。”
阿姮垂眸,看着峣雨洁泽苍白的手握着一把玉梳,缓缓梳理起她凌乱微卷的长发,峣雨摘下她鬓边的木簪,只看了一眼簪头如簇的红山茶,那簪子顷刻便从她指缝溜走,落在阿姮手心。
“姑娘的这支簪,是难得的宝物。”
峣雨说道。
那木簪在阿姮纤细白皙的手指间绕了几圈,鲜艳的花朵转瞬破碎成淡淡的金芒,阿姮漫不经心道:“是吗?那你想要吗?”
峣雨眉目清淡,语气不疾不徐:“它是你的东西,谁也夺不走。”
阿姮把玩木簪的手一顿,她抬起头,只见石案上铜镜中映出她身后峣雨的脸,她似乎果真没有任何觊觎之心,而仅仅只是为她梳理了头发。
那三名女冠仍被捆缚在一边,都不再“呜呜”的叫了,而是颇为费解地注视着两个女鬼给阿姮与霖娘梳头。
峣雨很快为阿姮梳理起一个发髻,她甚至将自己髻边的偏凤摘下来,缀在阿姮发上,见阿姮在镜中看她,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我觉得你会喜欢,所以赠予你。”
阿姮看向镜中的自己,峣雨此时又从她手中取了木簪,簪入她发髻,随后金芒闪烁,簇新的红山茶绽开,更衬她云髻乌浓。
长夜如漆,万艳山下雨雾浓密,一堆僧人道士聚在一处,他们当中有人用术法捻了一点火光在指尖照明,众人也分不清身上到底是雨还是汗,有道士骂骂咧咧:“也不知这鬼娘娘忽然开了什么阵法,竟然如此厉害!已经上山的,下不来,没上山的,又上不去!”
“诸位切莫乱了心神!”
他们站位各有讲究,当中有个和尚沉声道:“只要我们协力同心,必然能破此阵!”
“可是净空师兄……”离他几步开外的小和尚面露难色,“我,我内急。”
原来,他们正是净空、灵明师兄弟。
“小和尚这个时候你可千万憋住了啊!”
一个年轻道士听他这番话,忙警告道:“你若憋不住,坏了咱们的阵法,一切可都前功尽弃了!”
山脚下两道大阵相抗,更显当中人影若蚁。
程净竹身处浓黑的阴影中,静默地观看不远处那些僧人道士摆出的阵法,周遭雨声沙沙,而他沾衣未湿。
当中不知哪个学艺不精的,符文画少了一撇,而阵中人各自凝神,竟然都没有发现阵眼中的符文有异,难怪耗了这么久。
程净竹抬手,金芒若缕,顷刻投入阵眼之中,那些僧道皆面露惊异,转头望向那片被夜色包裹的山崖。
万艳山压下来的阵法明显有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那些在此空耗良久的僧道们瞬间精神一振,有一老道笑着喊道:“不知哪位玄友相助,贫道这里多谢了!”
而那净空和尚却觉衣襟中碎掉的法铃在不住的颤抖,明显是有所惧怕,净空和尚面沉如水,望着那片漆黑山崖,低喃:“难道是他?”
这时,那道有了裂痕的阵法运转如梭,猛力往下一压,僧道中有人不禁破口大骂:“谁啊?谁他娘的这个时候心神不宁?”
“是不是你啊小和尚?你尿□□里得了!”
那灵明小和尚正拼命凝神聚气呢,听了这番诘问,他只觉得尿意更重,却憋红了脸:“我才不要!”
净空和尚不得不尽快凝神,尽力忽略掉怀中法铃的哀鸣。
万艳山本为帝王行宫所在,当初岐泽国选址在此,也是因为此地的山脉颇合五行,而山中的女鬼颇为聪明地借此山势,精心铸就了一个极为强悍的阵法,程净竹闭起眼,屏息凝神,变换法诀,不断摸索着破阵之法。
山风斜吹雨雾,点滴都避开他的衣袂。
唯独身后一阵阴冷的风,轻轻的,向他而来。
程净竹一瞬睁开眼。
他垂下眼睫,只见一双苍白而纤细的手柔若无骨地环住他的腰身,她绯红的衣袖随风猎猎。
“阿姮姑娘。”
程净竹嗓音冷淡,他仍维持着施诀的手势,岿然不动:“玩够了?”
“我明明是被抓去的啊。”
身后,那道女声隐含笑意:“可不是去玩儿的。”
说着,她的手若羽毛一般很轻地上移,程净竹神情冰冷地注视她的手:“放开。”
“小神仙,你教我傀儡术好吗?”
阿姮的手停在他胸膛,他原本严整的衣襟也因为她的触碰而显得有些凌乱,掌心被金芒刺得发麻,阿姮却没有松手,但指尖也没有越过他的衣襟往里面去。
她很谨慎地停在那儿,笑盈盈地说:“我也想变个布娃娃玩儿。”
湿润的雨雾中,阿姮望着这黑衣少年宽阔的肩背,她忽然有些不满,为什么她的这副壳子不如他高大呢?雨珠缠绵似的划过她耳垂,她想到那园内楼阁中,璇红曾在她耳边的低语,她抬起眼帘,注视着少年银灰的发髻,他黑色的发带轻轻扬起,擦过她的脸颊,她忽然踮起脚,身躯紧贴他后背,那双眼睛微垂,她没有分毫人类的呼吸,但程净竹却避无可避地领略到她阴冷的声息。
“阵要破了!”
“要破了!”
山脚下,传来僧道们激昂的声音。
这一瞬,阿姮的脸颊轻轻蹭过程净竹耳后,程净竹掐诀的手指骤然一屈,手背筋骨紧绷,他立即收手,周身金芒一现,阿姮顿时被一阵强烈的气流震飞出去。
山脚下的僧道们就等着这最后一哆嗦了,哪知道背面山崖上的金芒骤然消失,他们顿感头顶的阵法又重了不少,一时间,人声嘈杂。
“哎!对面崖上的玄友!你怎么收手了呢!”
有老道哀叹。
山崖上,阿姮双手撑在地上,她看着那黑衣少年分明滴雨未沾,但不知为何,他额头却隐隐有了些细微的水泽,他胸膛起伏一阵,看向她的目光犹如寒刺似的要将她扎穿,可薄红似乎从他后颈蔓延至耳廓。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底下那些僧道,既然阿姮已经出来,那么他也没有必要再与这些人一道破阵。
“你待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
程净竹没有回头看阿姮一眼,几乎话音才落,他身影便化为一道金光,掠去天际,阿姮仰头,望着天上划过的金芒,她仍躺在地上,一手撑着下巴。
“……我就知道,那璇红没教你什么正经的东西!”
霖娘没有阿姮跑得快,她来得也不那么及时,恰好就在阿姮抱住那程公子的当口,她是出来也不是,不出来也不是,于是只好隐在暗处。
霖娘满头大汗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蹲到阿姮面前,苦口婆心:“那璇红见的都是什么?是那些色胆包天的登徒浪子,可程公子他是修行之人,是个清心寡欲的正人君子,你这样,他只会对你退避三舍!”
阿姮愤愤地揪着地上的枯草:“什么是退避三舍?”
“就是躲着你,避开你。”
霖娘说道。
阿姮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那道金芒早就不知所踪了,她有点烦:“哦,他已经对我退避三舍了。”
不同于巢州的连绵夜雨,天都则是一个晴夜,秋风还不算料峭,皇宫金殿上,一派灯火通明。
张相国立在阶下,俯首道:“陛下,巢州万艳山中恶鬼作祟,已为祸数年,以至于当地百姓苦不堪言,这些年来,不知多少男人深受其害,长此以往,恐怕贻害无穷啊!”
岐泽国虽是小国,但这金殿却富丽辉煌,那皇帝不过五十来岁,此时端坐在金椅上,听见相国的话,他叹了口气:“朕自然也知道这些,只是这些年去万艳山收服鬼祟的和尚道士那么多,却没一个能做得到,难道是他们当中没一个有真本事么?”
“陛下,”张相国上前几步,说道,“这几年去的和尚道士虽多,可他们说到底,都是零零散散,自然不成气势,依臣来看,不若这回,陛下下旨,让整个天都的道观都往巢州镇压鬼祟,还有……”
“还有什么?”
皇帝看着他。
张相国垂首道:“陛下身负真龙之气,所以邪祟莫敢靠近,若陛下亲自前往巢州,必定能使万艳山鬼祟尽除,届时,巢州百姓都会感恩陛下!”
皇帝闻言,却神色一凛,他想起那座万艳山,原先还曾叫做苹山,他淡淡凝视张相国,张相国一时冷汗涔涔,忙低下头去:“陛下恕罪,臣……失言了!”
“朕看你是昏了头了。”
皇帝冷笑:“不过一山鬼祟而已,又不是国战,朕有什么必要亲往?”
张相国立即跪下去,俯身正欲请罪,却听一阵急促的步履声传来,回头之际,只见门口兵士们将那急匆匆奔来的人拦了下来。
那人一身灰白道袍,惊慌之下抬头望见殿内的皇帝,他便立即跪下:“陛下!天极观弟子传信回来,说公主现在巢州!”
皇帝脸色骤然一变,他站起身:“什么?紫芽不是去南边别国寻上清紫霄宫的所在了吗?怎么又转道去了巢州!”
“公主根本就是直奔巢州而去!”
那天极观弟子俯首道:“陛下,跟随公主的女弟子在信上言明,她们劝不住公主,只能一路相随,可如今,公主她一心要去万艳山除鬼祟啊!”
皇帝神情变得沉重起来,他这些年仅有一双儿女,儿子为太子,十分勤勉,只是女儿紫芽却十分令他头痛。
先是为躲避他指给她的婚事而入天极观为女冠,如今又跑到巢州去捉什么鬼祟,实在半点不省心!
“陛下,公主她修行尚浅,若真去了万艳山……”
张相国嘴唇抖动。
“她已经去了。”
这时,金殿中忽然响起一道清冷的嗓音。
“谁?”
张相国一下起身,睃向四周,殿中护卫亦立即抽出刀剑来,一时刀锋林立,众人只见淡淡的金芒流转,逐渐凝成一道身影。
那是个黑衣宝饰的少年。
他发若银灰,眉心一点红痣,双眸冷若冰霜,不过扫了一眼那些围上来的护卫手中的刀剑,顷刻,锋刃齐断,坠落一地。
众人大惊失色。
皇帝亦警惕非常,他沉声道:“你是谁?”
程净竹微微颔首:“上清紫霄宫弟子,见过岐泽陛下。”
“……上清紫霄宫?”
皇帝面露惊诧,他上下审视这少年,想起来他似乎曾听人说过,上清紫霄宫弟子眉心都有一道红痣般的戒痕。
但皇帝仍半信半疑。
程净竹也不在乎这皇帝信或不信,他出不枯谷时,曾在其中见到过几片断刃,那断刃轻薄,一看便是那几个女冠用过的。
他对皇帝道:
“陛下的公主紫芽如今已在万艳山,若陛下不往,恐怕公主性命难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