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7:
一盏烛火点缀昏昧的洞窟, 嶙峋石壁上潮湿的水气若缕,峣雨盘坐在石台上,凝神闭目,春梁守在一边, 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三名女冠挣不开束缚, 也就不再空耗气力了, 各自低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这时, 石台上峣雨忽然眉心一皱, 紧接着她紧绷的双肩骤然卸了力道, 周身一阵罡风散开, 四周石壁震颤,烟尘突起, 碎石滚落, 她身子一歪,一下倒在石台上。
“国主!”
春梁踉跄几步, 忙稳住身形, 上前去扶住峣雨。
“看来你的压山阵也不过如此。”
峣雨乍听这道慢悠悠的, 娇腻的女声, 她抬起脸, 看向甬道口,那女子红妆未卸,风姿袅娜, 她停在那儿,略略打量一番四周凹凸不平的石壁,以及洞窟中十分粗陋的陈设, 她细长的眉轻轻皱起,像是嘲讽:“你这么多年都是在这种地方修炼?明明园子里那么好,有那么多的姐妹为伴,你却偏偏在这种地方做苦行僧?”
“她们都以为你如何厉害,”女子娇笑着,“可山下那些和尚道士已经将你精心铸就的压山阵撕开一道裂口,要不了多久,他们就都会上山来。”
峣雨自然最清楚自己的阵法此时是个什么状况,但奇怪的是,阵法出现那道裂口后,山脚下那帮僧道的力量便又忽然减弱了些,他们真要破她的阵,只怕还要些时间。
“璇红。”
峣雨被春梁扶着坐起来:“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与我针锋相对吗?”
璇红面上神情凝滞一瞬,她像是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但见峣雨云髻松松,一副虚弱之态,她一下撇过脸,目光陡然凝在那三名女冠身上,她阴寒的视线在三人之间流转,三名女冠与她视线相对,皆不由胆寒。
“是你吗?”
璇红的声音轻飘飘的,她阴寒的目光最终钉在那蓝衣女冠身上:“你姓娄,对吗?”
蓝衣女冠心中虽有些惧意,却依旧抬着下颌,她刚想出声却发觉自己嘴巴被塞得严严实实,但璇红凝视着她眉目之间的骄矜之色,轻声笑起来:“看来你长得像你母亲,而不像他,否则,一开始我就该知道你是谁。”
蓝衣女冠闻言一怔,她望着那鬼娘娘,似乎有些费解。
璇红眼底的笑意陡然冷透,她身化白光迅速朝三名女冠而去,蓝衣女冠眼睁睁见她再度凝出身形,随后长而尖利的指甲朝她袭来。
这时,一柄红伞乍现,蓝衣女冠只见璇红的指甲刺穿伞纸,那锐利的指甲尖端离她的脸不过寸许,蓝衣女冠眼睑颤动。
纸伞破损处不断挤压着璇红的指甲,璇红立即收手,那红伞破口转瞬完好如初,而几片断裂的,鲜红的指甲落去地上。
璇红猛然转过头,眼眉戾气横生:“峣雨!你护着她!”
峣雨端坐石台:“她人在万艳山,你我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如今,我们唯一要做的事情,便是等。”
她又抬手在虚空中画阵,虽不与山脚下那些僧道面对面,但双方阵法之间的缠斗却一直没有停止。
山脚下,失去了神秘玄友相助的僧道们正苦苦抗衡着那像一坐山压在他们身上的阵法,灵明小和尚终究憋不住尿了,此时正羞耻得哭了起来,却也没敢放松对抗。
“哭哭哭,不就尿□□吗?有什么好哭的?”
一老道满头大汗,听这哭声听得烦,他一边勾描符文,一边说道:“你尿在这阵法里,也正好让那鬼娘娘好好尝一尝你的童子尿!这帮女奸细,生前趋承冯寅,死后也他娘的不消停!”
他的声音随着符文一齐冲向头顶的压山阵,顿时响彻山中洞窟,峣雨一瞬抬眸,果然见璇红神情陡然狰狞,那种狰狞几乎冲破她姣好的皮囊,使她的脸看起来异常可怖,峣雨心中一沉,忙唤:“璇红……”
她话音未尽,却见璇红周身黑云暴涨,直奔那三名女冠而去,峣雨一掌拍在石台上立即借力飞身去拦,璇红探向那蓝衣女冠的手陡然一转,一掌落在峣雨身上,峣雨被这猛力一掌震飞出去,倒在石台底下。
“国主!”
春梁大惊失色,立即去扶峣雨,又转过脸:“璇红姐姐!你怎么可伤了国主!”
璇红周身黑气弥漫,更衬她裙摆艳丽,她看着被春梁揽在怀中,一手捂住胸口,脸色惨白的峣雨,嘴唇微抿了一下,却又猛然转过身,一手将那蓝衣女冠抓了过来,也因此,峣雨困住三人的束缚失效,那两名素衣女冠立即摸出怀中的黄铜短刃刺向璇红,璇红仰面后避,唇边衔着冷笑,一个旋身,红艳艳的指甲抓破一名女冠的肩背,又一脚踢在另一名女冠的腹部,两人齐齐飞出去,后背撞上石壁,摔在地上。
“璇红!”
峣雨注视着璇红周身若焰火般烈烈燃烧的黑气,她艰难道:“你身上是什么?”
璇红抓着那蓝衣女冠,缓缓回过头来,那张美丽的面容阴沉而冷漠,她的声音却很轻:“怎么?接受不了我比你强的事实吗?若不是你用我的骨灰骗我,我会上你的当?”
峣雨神情冷静:“我在问你,你身上是什么?”
“是我的造化啊。”
璇红笑起来,她居高临下般睨着峣雨:“可惜你苦苦修行几十载,终不如我哈哈哈哈哈!”
她忽然又收敛笑容,恶狠狠地瞪着峣雨:“我劝你最好还是省省力气!别再耗费自身修为去补什么压山阵了,你已经为他们所伤,倒不如放他们都上来!”
璇红说着,阴毒幽怨的目光落在被她攥住脖颈的蓝衣女冠身上:“我会让他们一个一个死得很惨……”
说罢,她转过身,抓着蓝衣女冠,身化流光,飞出洞窟。
外面天色仍旧未亮,雨却有转小的趋势,万艳山下“砰”的一声巨响,强烈的白光四散奔溃,转瞬消弭,阿姮还躺在草地上生闷气,只见眼前白光一闪,她立即从山崖边探出头去,只见对面山脚底下,那些僧道正一片欢呼。
“终于将这鸟阵给破了!”那老道长舒一口气,哈哈笑道。
而那灵明小和尚正一脸难为情的抓着湿漉漉的□□,无助地仰望他的师兄净空,净空和尚将自己的外袍解了下来给他。
“谢谢师兄!”
灵明小和尚吸吸鼻子,破涕为笑,接过袍子拴在腰间,随后将自己被尿湿的裤子给脱掉。
“小和尚也太矫情,要我说,你小小年纪,就是光个腚又有什么的?”
有道士笑他。
灵明小和尚一下绷紧脸,躲到师兄身后,不理他。
“好了,既然这阵已经破了,咱们便上山去吧,”那老道神情严肃了些,对众人道,“这山中古怪,诸位既都是为除魔卫道而来,那么便索性一道,人多一些,也可防备那鬼娘娘再出阴招。”
其他人都认为他说的有理,便都点头赞同。
“诸位且慢,”净空和尚说着,倏尔回头,一双眼睛盯住对面夜幕笼罩之下,轮廓模糊的山崖,朗声道,“对面山上的玄友,不知你方才为何忽然收手啊?”
方才那阵白光散开,阿姮便望见底下那净空和尚增光瓦亮的脑袋,此时风雨瞑晦,她轻声笑道:“当然是发现你这老秃驴在此,不愿帮你罢了。”
山脚下众人都听见这道随风而来的女声,空灵悦耳,缥缈至极。
那净空和尚一愣,怎么是个女子?
很快,他反应过来,莫非是那野店中的女妖?
山崖上,霖娘连忙拽阿姮:“阿姮,你出什么声啊!那和尚是见过我们的!”
“你以为,我不出声,他就不会上来一探究竟?”
阿姮淡淡瞥她一眼。
正是此时,风中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阿姮敏锐地抬眼,随后一把抓住霖娘,整个人从地上腾空而起,一个旋身,躲开袭来的那物。
霖娘被阿姮带着落在地上,不禁往后退了几步,她勉强稳住身形,站在阿姮身后,抬起头只见不远处多了一道身影。
正是那净空和尚。
而净空和尚亦在看阿姮与霖娘,他的目光在她们之间来回,最终,他视线定在阿姮身上,不同于野店中她披头散发,坐在桌边身姿歪斜的慵懒,此时她云髻峨峨,髻边辑珍珠三尾偏凤的鸟喙衔一绺珍珠流苏,那珠光轻摇,映照她弯眉若黛,眼波盈盈。
净空和尚目光在她髻边鲜红娇艳的山茶花停留一瞬,他抬手,那方才袭向阿姮的东西回到他手中,阿姮见他手中那个损坏得不成样子的法铃,不由笑道:“这才多久不见,怎么法师的铃铛就成了破烂?”
净空和尚脸色一瞬铁青:“妖孽!”
底下山脚下,老道掏了掏耳朵:“哎,那净空法师喊的什么?妖孽?是妖孽吗?”
“不可能!方才助我们的分明是一位玄友,若是妖孽,我的师刀怎么可能没反应?”一名年轻道士摆摆手。
他话音才落,对面崖上忽然红云大涨,紧接着他怀中的黄铜短刃刀柄上铜钱猛撞,震动不止。
其他道士身上的师刀也齐齐震响,尖锐刺耳。
众人脸色骤变。
崖上,阿姮见净空和尚操控法铃化出金光之刃朝她袭来,她拉着霖娘化为红云散开,又飞快凝出身形,只见那破烂法铃不依不饶,她一抬手,头上木簪顿时花消叶散,落入她掌中化出几尺长的模样,她反手握住,枝尖击中那响个不停的法铃,一声脆响,净空和尚只见法铃落地,碎成烂渣。
“你!”
净空和尚神色一凛,他立即飞身上前双掌打向阿姮,阿姮的身影却如雾消散,又转瞬凝聚在他身后,她阴冷的声息若风拂来,净空和尚后背一僵,只听她幽幽道:“看来没有了那法铃,你也不过如此。”
净空和尚一个侧身,以龙虎之势攥紧双拳朝她打去,可他的千钧力道再度扑了空,阿姮身影淡去成雾,净空和尚心中恼怒,一双眼睛蓦地转向不远处的霖娘,霖娘顿时心中凛寒,她连忙后退,那净空和尚一个跃身上去,双手即将碰到霖娘的刹那,一缕红雾陡然缠住他的双腕,净空和尚脸颊肌肉颤动一下,他心中暗道不好,想要挣脱却竟然挪不动一步,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小看了这妖邪!
“什么妖孽竟敢在此作乱!”
此时天边一声大喝传来,净空和尚回头,只见是自山脚下御剑而来的老道,他身后则是其他僧道,他们正不断迫近。
净空和尚心中一定,不过瞬息,他抬起头望见阿姮一张近在咫尺的脸,那无疑是一张美艳非常的脸,但她的神情,却不是人类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净空和尚忽然心中不可抑制地一跳,就在这神摇刹那,他听到她轻快的声音:“你不是想上山吗?我送你去啊。”
净空和尚还没来得及反应,阿姮笑意盈盈的,抬手一挥万木春,金芒若缕击中净空和尚腹部,巨大的冲击将他整个人都带出去,伴随一阵金色流光,“砰”的一声猛然炸开在对面那座巍峨的万艳山上。
老道与众人落在山崖上,被那巨大的轰鸣声吓了一跳,他们齐齐回头看去,只见万艳山上金芒若焰,在苍翠的林木中铺开熠熠明光。
那光芒映照他们一张张惊异的脸庞,老道一下转过脸去,山崖上,草木如墨,雨雾淡淡,哪里还有什么净空和尚,更没有什么妖孽。
众道士怀中的师刀俱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