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幽泉中血水翻腾, 到处是狞鬼残缺的筋骨,云雾中阎王威厉的目光向下一扫,却根本不见判官方狳,他似乎愣了一下, 随后那双眼睛敏锐地扫向不远处, 只见那里一个年轻女子赤足悬立, 周身红雾涌动。
皎白云雾陡然化为乌云密布,道道疾雷从乌黑的云端顷刻下落,阿姮连跃几下, 落去霖娘她们所在的岸边, 道道雷电紧追着她不放, 一道道砸入水中, 激起千层血浪。
“好个妖邪!原来是你在敲钟,”云中, 阎王看向那口被敲烂的巨钟, “竟还毁吾阴司用物,伤吾耳力, 看吾不将你打下十八层地狱, 日日领受火刑!”
乌云之间雷电如织, 闪烁凛冽光影, 疾雷将要落下, 却有暗红的雾气飞浮上去,陡然烧出熊熊烈焰,钻入云中。
阎王胡须被那红云烈焰燎了一截, 他立即按灭烈火,而阿姮在岸边笑道:“火刑火刑,阎王阁下怕是也没尝过火刑的滋味吧?今日算我请你的。”
阎王耳力受损, 只听见模糊的女声,却摸不准她说了些什么,但他也并不关心她到底说了什么,阎王万方威仪,阴司无人敢犯,他没料到这妖邪竟有如此胆色,一时不察竟然被她捉弄一道,阎王一怒,雷霆万钧,乌云中积蓄的雷电闪烁着照彻四方。
阿姮推开凑在她身边的霖娘,飞身跃起,手握万木春,直奔云端,万顷雷电顷刻下坠,不幽林中一道白符飞来,落在阿姮发上,顷刻散开缕缕金芒,阿姮仰首,枝尖触及雷霆,迸发强烈的气流。
雷电消散的刹那,阎王在云中一惊,他立即挥袖,顿时烟云弥漫,顷刻笼罩整个极幽府,而阿姮整个人则飞入那乌云之中。
众人皆被云烟障目,只觉缕缕阴风,刺得人浑身骨冷,霖娘不知是谁紧紧抓住她的臂膀,还在瑟瑟发抖,好不容易云散烟尽,霖娘眼中终于恢复清明,她最先看到拉住她手臂的,原来是春梁。
随后,她看到璇红,晴芸,一众鬼女皆在此,而那些被她们打伤的鬼差也都还在地上打滚儿,只不过……这里好像不再是极幽府!
此地极阴极寒,四周鬼火幽幽,照见一殿阔达,她面前矗立一根约莫五人才能合围的石柱,柱上镂刻重重鬼影,无不是蓬头獠牙,面目狰狞,张牙舞爪。
霖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这才越过石柱,看到石阶之上,四方横梁撑起一道金匾,上书“阎罗殿”。
金匾之下,正对一方长案,案后一把百鬼椅,椅子上那阎王穿墨绿袍服,腰缠金带,头戴冠冕,此时额前珠坠乱晃,他一把胡须被燎得只剩半把,而纤细尖锐的枝尖横在他咽喉,他僵直着身体,凝视着那身披宽大黑袍的少女,他神情有些古怪:“万木春乃九仪娘娘法宝,如何会在你手中?”
三位判官急忙赶来,正得见此情形,不由大吃一惊,那青衣判官忙喝道:“哪里来的妖邪!”
三位判官正要各掏法宝,却见阎王抬手示意他们不要妄动。
三位判官不明所以。
阿姮则用枝尖点了点阎王的喉咙,她看了眼石阶底下躺在地上动也不动的方狳,像是晕了,她漫不经心:“不幽林里还有活人,你救是不救?”
“有活人?”阎王此时耳力已恢复许多,他听得明白,这才想起方才不幽林的方向飞来的那道白符,他立即挥袖,随后偌大的殿中忽然凝出淡淡烟雾,待那烟气散尽,十几名僧道茫然伫立,在他们前面,则是一个身着单薄白袍的少年。
那少年抬眸便见阿姮手中枝尖正指着阎王的喉咙,他顿了一下,开口:“阿姮姑娘,你过来。”
那阎王只听得这少年嗓音,他略微转了一下颈项,隔着冠冕上的珠帘,他有些看不太清那少年的容貌,但只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便立即抬手掀起珠玉,将那少年上下打量一番,他神情讶异,脱口:“你……”
“阎王恕罪。”
少年的声音几乎与阎王的声音同时响起,阎王立即没了声音,只是仍旧盯住那少年,神态古怪,而少年却微微垂首,道:“阿姮姑娘涉世未深,尚不知天高地厚,但她并非存心擅闯阴司,而是那方判居心不良,但请阎王明察。”
阿姮侧过脸看向那少年,他语调缓缓,阿姮总觉得他那句“不知天高地厚”不是什么好话,而他一定是故意的。
阎王看了一眼横在他面前的枝尖,幽幽鬼火照得这焦枝漆黑发亮,若金石熠熠,他再看那神态倨傲的少女,阎王倒也不怒,只瞥一眼地上那鼻青脸肿,还未苏醒的方狳,他不必深想,便知道这一定是此女妖的手笔。
阎王开口,威仪万方:“自慎。”
那青衣判官正是赏善判官郭自慎,他立即上前几步,垂首应声,随后到那方狳身边,俯身将手中碧玉笏板在方狳头顶一挥,淡淡莹光闪烁。
阿姮此时却注意到阎王坐的这张白骨堆成的椅子底下,百双骷髅眼里镶嵌着剔透的珠石,一闪一闪,鬼火飞浮。
她一时觉得这张椅子有趣又漂亮,枝尖落在阎王胸口拍了拍,有些新奇似的问:“你这椅子真好看,我可以坐坐吗?”
那三名判官当即竖眉,齐齐怒斥:“大胆妖孽!”
阎王抬手制止了三位判官,他见面前这年轻女子笑盈盈地将焦枝收了回去,仍在打量他的椅子,阎王什么也没说,倒真站了起来。
阿姮立即绕过他,一屁股坐到那百鬼椅上,她低头细看,才发现这些白骨骷髅竟然还有细微的,亮晶晶的光泽。
此时,椅子下白骨骷髅眼里珠光大亮,阴寒的烟雾从骷髅口中喷出来,很快盈满整个阎罗殿的地面,阿姮双肘撑在扶手上,靠上椅背,手指戳戳骷髅眼里的珠石,笑着说:“真有趣。”
那青衣判官郭自慎向来和善可掬的脸此时又惊又怒,面皮抽动数下,正要扬起手中笏板,却见阎王立在鬼椅旁,神色自若,不见动怒,正是此时,那躺在地上的方狳悠悠转醒,他只见一片漆黑的穹顶,便一瞬发觉自己身在何处,他立即坐起身来,目光寻向阶上阎王座:“阎王……”
方狳方才张嘴,目光触及阎王座上身披黑衣,双膝交叠的年轻女子,他声音戛然而止,再看阎王座旁,墨绿袍服,冠冕珠玉,一副庄严之相,正是阎王。
方狳愣住了。
“阿姮姑娘。”
程净竹看着那阎王座上悠然自得的女子。
此时霖娘快步上阶,硬着头皮去拉住阿姮的手臂,低声喊道:“阿姮,你快起来,不可以冒犯阎王!”
阿姮才不管什么冒犯不冒犯,但她对上程净竹的目光,心中不耐,只好提醒自己,他有一颗好心,还有一身好血,她借着霖娘的手劲,懒洋洋地起身,下阶。
阎王徐徐吐出一口气,重新坐到自己的宝座上,双臂一展,宽袖摆动,他双手撑在膝盖上,沉声道:“方狳,你可知罪?”
方狳跪在皑皑云雾之中,一时紧绷下颌:“下官……”
阎王冷哼一声,一掌拍在案上,顿时云雾涌动,他一双肃穆的眼凝视方狳,却朝那赏善判官郭自慎招了招手,郭自慎立即朝殿外喊道:“带上来!”
殿外漆黑一片,只有雾气缭绕,不多时,几个鬼差抬着一张长方的春凳上来,那春凳上躺着一个人,说是个人,可他全身的皮肉都已经不成样子了,鬼女们从未见过此景,一时吓得连连后退,口中惊呼。
阿姮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春凳上不成人形的鬼影,只听那鬼张了张嘴,颤颤巍巍道:“阎,阎王爷爷……”
“何秀才……”霖娘躲在阿姮身后,听见这声音,她惊愕出声,“是何秀才?!”
此时,阎王在座上问道:“何秀才,你说,你在巢州榕树镇的不枯谷中见到万艳山鬼女害人性命,你侥幸逃脱,欲往阴司报信,却落在极幽府,被阴律判官方狳所困,你为到阎罗殿来,只得蹚过油锅,栽入崖底,摸石越境,是否属实?”
蹚油锅……
阿姮颇有些意外似的,她再度看向那春凳上的何秀才,就他那副怂包模样,竟然连油锅也敢钻?
霖娘乃至璇红等一众鬼女也都惊愕极了。
尤其是璇红与晴芸她们那些曾在洞窟中玩弄过何秀才的鬼女,她们个个神情惊异地审视着他。
“小生,小生所言句句属实!”何秀才浑身剧痛,他要哭不哭地嘶声道:“小生谨记阎王爷爷的嘱咐,不敢怠慢一分!可小生不知万艳山往阴司的路,却是在极幽府中,方判不肯听小生一句解释,便将小生押下,小生实在是没办法才……”
他似乎自己都不敢再多想那口巨大的油锅,里面的滚油,烫得他皮开肉绽,痛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
“你是个好后生。”
阎王点点头,说道。
随后,阎王抬起眼帘,透过珠玉,他再度看向方狳,道:“说,你为何扣下这后生?你又为何用狞鬼锁锁住吾的阎王钟?方狳,你到底有何事瞒吾!”
阎王威压尽释,方狳整个人筋骨欲散,他猛然垂首,整个人都陷入地面漂浮的云雾里,口中惭愧道:“阎王!下官……下官愧对阎王!”
阎王喝道:“快快道来!”
方狳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仍没抬起脸,声音有些发紧:“下官……曾听手底下鬼差说起,岐泽国有一位璇红郡主,乃是一位绝代佳人,下官令鬼差寻来画像,果然见其容质绝色,正逢岐泽国闹叛乱,上下纷乱,下官听闻璇红郡主香消玉殒,阴司却不见郡主生魂,故而使鬼差前往阳间寻找,最终,凭着郡主旧物,鬼差找到万艳山,又从雪野中挖出郡主的头颅……这才寻得郡主芳踪。”
方狳继续说道:“鬼差将郡主生魂勾入极幽府内,下官亲眼得见郡主芳容,便有心纳郡主为鬼妾,郡主不从,下官亦强求之,但不料想,阳间万艳山上有个鬼女峣雨,她为救璇红郡主下来阴司,不惜跳入极幽泉中敲响阎王钟……”
听到此处,阎王眉心一跳,他立即道:“上一回你极幽府钟响,不是恶鬼出逃作乱所致,而是那峣雨在敲钟?”
方狳低声应:“……是。”
“原来如此,”阎王怒目视之,“原来如此!方狳,你好大的胆子!”
事到如今,方狳辩无可辩,只得颓然叩首。
阎王胸膛起伏一阵,随后他目光在那一众鬼女之间来回一扫,最终定在璇红身上,他这双阴司之主的眼,不必罚恶判官翻开手中的罚恶录,他亦能一眼看穿璇红身上的命债:“你便是那璇红郡主?”
璇红头上的凤冠早不知哪里去了,她的发髻也散了,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披散,更衬她秀项惨白,颈侧那个生前被烫出的“妓”字尤其明显,她冷冷一笑:“是又如何?”
“方狳强占你为鬼妾,是他为官不正,”阎王冠冕前的珠帘晃动着,他威严的声音响彻殿宇,“可那峣雨救你回到阳间,是让你去害人性命的么?”
璇红的神情陡然变得阴狠:“峣雨救我,是她太傻了!人都是我杀的,与她没有任何相干!”
阿姮看向璇红,很奇怪。
明明璇红对待那位峣雨国主,从来不尊敬,也从来不亲昵,她刻薄,傲慢,她极尽嘲讽峣雨的所作所为,而此时阎王殿前,璇红却是在用尖刻的言辞极力证明条条人命,全与峣雨无关。
她的刻薄,她的傲慢,像是一副纸做的壳子,一朝刀刃割开表象,阿姮不禁想,在璇红心中,峣雨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阎王又如何?”
璇红冷冷地嗤笑,她面上轻蔑的神情毫不遮掩:“你也不过是一个男人,无论阳间阴间,一个男人朝三暮四,妻妾成群叫做风流,若他的妻妾是强占来的,你们也可以说,那是私德不佳,而私德算什么?那并不影响你们大丈夫的风度,女人在你们心中,是衣服,是附庸,你们赞美贤妻,赞美她们为你们而活,你们羞辱□□,辱骂她们作为衣服却不止被一个男人穿过……哈哈哈哈哈哈哈……讽刺!天大的讽刺!”
璇红放声大笑,却引得鬼女们呜咽浸泪,璇红的笑声也因此而逐渐凄楚:“楼玄英说他爱我,天都城破,他却弃我而逃,冯寅辱我,却被人写作艳情文章,因此市井之间遍传我与冯寅有情……”
“有情?”
璇红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红艳艳的指甲去抓挠颈侧的烫字,抓得皮肉翻卷,可那字痕早就从她生前的皮囊烙印进她的灵魂,她双目通红:“多恶心啊……阎王,你想审判我吗?你也是个男人,你没有审判我的资格!”
璇红字字如刀,震彻阎罗殿。
阎王端坐宝座,他浓密的眉深深拧起,良久,众人却不见他雷霆震怒,只见他点了点头,唤赏善判官:“自慎,你去奈何桥请孟婆来。”
郭自慎愣了一下,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低首应声,转身去了。
阎王这时又唤罚恶判官:“郁怀,你去将娄玄英的生魂带来。”
阿姮问身边的霖娘:“孟婆是谁?”
霖娘从黑水村那样的世外之地来,她哪里知道,茫然地摇了摇头。
阿姮只好往程净竹身边挪了挪,拽一拽他的衣袖,问:“小神仙,孟婆是谁啊?”
程净竹垂眸瞥一眼她抓住他衣袖的手,道:“孟婆是阴司奈何桥上,为将要投胎的生魂煮汤的鬼婆。”
“汤?什么汤?好喝吗?”阿姮问道。
“是令生魂忘记所有生前往事的汤,喝过那汤,他们便能去投胎轮回,成为一个崭新的人。”
程净竹说道。
赏善、罚恶两位判官做事十分利落,很快便各自领来了人,阿姮看到那罚恶判官身后,正是那不久前在阳间被璇红杀死的娄玄英,他一副惶惶之相,哪里还像方才在阳间时那副被人簇拥的金贵模样。
而赏善判官身后,则是一个佝偻着身躯,发髻花白,步履却十分矫健的老妪,她手中还拿着个铁勺,似乎有些不大高兴,但在殿前见到阎王,她立即作揖:“阎王大人,老身正在奈何桥煮汤,不知阎王大人何事来唤?”
此时,阎王忽然站起身来,他两步走到宝座边上,对孟婆道:“吾晓得你在奈何桥一向不得闲,但今日,吾有一案,要你孟婆代为评断。”
此话一出,满殿皆惊。
便连璇红也不敢置信地望向宝座旁袍服严整,相貌庄严的阎王,那孟婆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愕然道:“什么……?阎王大人?老身没听错吧?老身年迈,又只懂得煮汤,哪里懂什么断案呢?”
阎王却道:“今日这案,必须你来断。”
随后,阎王又看向璇红,道:“璇红郡主,你说吾身为男身,没有资格断你的案,那么吾便请来孟婆为你断案,但吾这么做并不是完全认同你方才所言,吾不齿方狳所为,亦不认同你生来便该是谁的附庸,若阳间世道如此,那便是世道的错,吾怜你生前遭遇,而你死后再遭凌辱,确是吾御下不严之过。”
殿中鬼火营营,满地白雾浮动,阎王神情肃穆:
“吾承认,吾,没有资格断你的案。”